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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 龙字 第十七章龙 ...

  •   第十七章龙字

      天亮以后,我从内裤里把那个方块掏出来。

      阿衡看了我一眼。

      "你藏哪儿不好,你藏那儿。"

      "这玩意儿要紧。"我说。

      她没接话。

      她掏出手机,蹲在我旁边。

      我把方块的侧面那道缝划开。

      淡蓝色的光斑打在井台的石头上。

      阿衡举着手机,把镜头对准光斑。

      "你转。"她说。

      我一格一格地转。

      她一张一张地拍。

      拍到第三十几张的时候,她停下来了。

      "往回。"她说。

      "往回哪张。"

      "第三张。"

      我倒回去。

      她把手机举到我眼前,用两根手指把那张照片放大。

      一

      照片上是那块壁。

      那块半透明的、暗青色的、两米见方的壁。

      壁上是那些刻痕——一排一排,极细,密密麻麻,排得像表格。

      阿衡把她自己的手机照片,和我用方块拍下来的,并排放着。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

      她从帆布包里掏出她的牛皮纸笔记本,翻到一页。

      那一页上,她用钢笔画了十几个符号。

      那些符号我看不懂,但我认得出它们是一类东西——因为它们都长着一个样子:上头一个尖,下头一条弯弯曲曲的线,线的中段有一个方块的、或者菱形的疙瘩。

      "这是什么。"我问。

      "龙。"阿衡说。

      我愣住了。

      "龙?"

      "龙。"她说,"这是'龙'字。"

      她指着最左边那一个。

      "这是甲骨文。殷商,公元前一千二百年左右。"

      她往右指第二个。

      "这是金文,西周。"

      第三个。

      "这是战国,楚简。"

      第四个。

      "小篆。秦。"

      最后一个。

      "这就是现在的'龍'字。繁体。"

      我看着那一排字。

      它们的形状在变,但那个骨架一直没变:一个头,一条弯的身子,身上有凸起。

      "你画的这个,"我说,"跟那个壁上的刻痕有什么关系。"

      阿衡把手机挪过来,把照片放大,放大到只剩一小块。

      那一小块上,有三个刻痕,排成一列。

      她把笔记本挪过去,并排放在一起。

      我看着那两样东西。

      我的嘴张开了。

      一样。

      不是像。

      是一样。

      二

      我坐在井台上,看着那两个一模一样的符号,后脊梁一阵一阵地发麻。

      一样的东西,一样在哪儿?

      一个是三千二百年前,刻在龟甲和青铜器上的字。

      一个是我在地下三十米的球腔壁上,用头灯照出来的刻痕。

      它们之间隔着三千二百年。

      它们一模一样。

      "阿衡。"

      "嗯。"

      "你确定?"

      "我确定。"她说,"你看这里。"

      她拿手指点着那个符号的上半部分。

      "这一笔,往右下折,折完之后回勾。这是'龙'字的头部,就是那个'辛'——"

      "什么辛。"

      "头上那个部分。"她说,"从甲骨文到小篆,这个部分一直没丢。文字学上管它叫'辛'形,或者叫'䇂'形。"

      "它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阿衡说,"吵了两百年了,没人吵明白。"

      她把手指往下移,移到那个弯弯曲曲的身子上。

      "这一段是身体。"

      再往下。

      "这一段是尾巴。"

      再往中间。

      "身上这个方块——"

      "这个是什么。"

      阿衡抬起头,看着我。

      "这个,是最要紧的。"她说,"所有的甲骨文'龙'字,身上都有这么一个东西。有的画成方块,有的画成菱形,有的画成一个叉。"

      "它是什么。"

      "没人知道。"

      "你也不知道?"

      "我以前不知道。"阿衡说。

      她把手机举起来,让照片正对着我。

      "我现在知道了。"

      三

      老金躺在井台上,头枕着阿衡的帆布包。

      他没起来,他就那么躺着,仰着脸听。

      "你说。"他说。

      阿衡站起来了。

      她站在井台中间,一手拿着手机,一手拿着笔记本。

      天已经大亮了。井台上那层霜化了,地是湿的。井台周围那圈八卦石刻,湿漉漉地反着光。

      李大爷回家吃饭去了。

      村子里有炊烟。

      阿衡就站在那个烟火气里,给我讲了一个字。

      四

      "先说一件事。"阿衡说。

      "你说。"

      "'龙'这个字,不像任何一种动物。"

      我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你见过'牛'字吧。"阿衡说,"甲骨文里,'牛'就是一个牛头,两只角往上翘。你一眼就认出来。"

      "'鱼'字是一条鱼,有鳍有尾。'马'字是一匹马,有鬃毛。'象'字是一头象,有长鼻子。"

      "这些都好认。因为它们是象形字——画的是那个动物本身。"

      "那龙呢。"

      "龙不好认。"

      她翻开笔记本的另一页。

      那一页上,她画了一张表。

      部位像什么
      角 - 鹿
      头 - 驼
      眼 - 兔
      身 - 蛇
      鳞 - 鱼
      爪 - 鹰
      掌 - 虎
      耳 - 牛

      "这是宋人罗愿在《尔雅翼》里写的。"阿衡说,"'角似鹿、头似驼、眼似兔、项似蛇、腹似蜃、鳞似鱼、爪似鹰、掌似虎、耳似牛。'"

      "九种动物。"

      "九种。"她说,"后人还补了一句,叫'九似'。"

      我看着那张表。

      "所以这玩意儿是九种动物拼起来的。"

      "是。"

      "那不对啊。"我说,"神话不都是这么编的吗?麒麟也是拼的,凤凰也是拼的。"

      "是。"阿衡说,"但麒麟和凤凰的字,不是这么造的。"

      她把笔记本翻回前一页。

      "'凤'字,甲骨文画的是一只鸟,头上有冠,尾巴很长。它是一只鸟。后人给它加了锦鸡的嘴、鸳鸯的翅、孔雀的尾,那是后加的。"

      "'麒麟'呢,'麒'从鹿,'麟'从鹿。两个字都是鹿字旁。它本来就是鹿的一种。"

      "那龙呢。"

      "龙不是。"阿衡说,"'龙'这个字,从一开始,从它最早出现的时候起,它就是九种东西拼在一起的。"

      "它不是后来被拼起来的。它生下来就是拼的。"

      五

      我坐在井台上,看着那个甲骨文。

      一个头,一条弯身子,身上一个方块。

      "那能说明什么。"我问。

      "说明造这个字的人,"阿衡说,"看见的东西,本来就不是一个动物。"

      我张了张嘴。

      "你听我说完。"她说。

      "一个人要造一个字,他得先看见一样东西。他看见牛,他画牛。他看见鱼,他画鱼。"

      "他不可能凭空发明一个九不像。人不会这么想事儿。"

      "所以造'龙'字的那个人,他看见了一样东西,那东西——"

      她停了一下。

      "那东西,没有固定的形状。"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

      我想起了那块壁。

      我想起了壁那边那条青绿色的、缓慢流动的、从左往右淌的光带。

      我想起了它涨起来,又细回去。

      七十二秒一次。

      "它一会儿是这个样子,一会儿是那个样子。"我说。

      "对。"阿衡说,"你昨天在底下跟我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它长得像黄河'。"

      "你说你看不出它有多大,看不出它有多远,因为你的视野里全是它。"

      "你说它一会儿粗,一会儿细。"

      "你没说它像什么动物。"

      六

      "那还有第二个证据。"阿衡说。

      "你说。"

      她翻到笔记本的另一页。

      那一页上写着一竖排字。

      聋。胧。笼。垄。宠。珑。

      "这是'龙'字族。"阿衡说,"所有以'龙'作声旁的字。"

      "形声字嘛。"我说,"一边表意思,一边表读音。'聋'是耳朵不行,'笼'是竹子编的。"

      "对。"阿衡说,"但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

      她拿笔,在那几个字上头,一个一个地点过去。

      "聋。耳朵听不见。"

      "胧。看不清楚。月字旁的'朦胧'。"

      "笼。罩住,关起来。"

      "垄。地里隆起来的一道。"

      "宠。上头一个'宀',房子——把龙盖在屋里。"

      "珑。古人说是'祷旱玉',刻着龙纹的玉,用来求雨的。"

      她把笔放下。

      "你看出什么了。"

      我看着那六个字。

      看了大概十秒。

      然后我说:

      "隔着一层。"

      阿衡的手停住了。

      她看着我。

      "你说什么。"

      "聋是耳朵被隔了一层,听不见。"我说,"胧是眼睛被隔了一层,看不清。笼是把东西罩住,隔一层。垄是地面隆起来的一道——土把底下的东西盖住了。宠是把龙扣在屋里。"

      "这六个字,"我说,"全都是'隔着一层'的意思。"

      阿衡站在那儿,看着我,很久没说话。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丁元。"她说,"你刚才说的这个,是一个正规的学术结论。"

      "是吗。"

      "不是。"她说,"是我没敢写在纸上的那个结论。"

      七

      "你不能写。"我说,"写了人家说你胡说。"

      "对。"阿衡说,"所以我只做了一半。"

      "哪一半。"

      "宋人王圣美提过一个说法,叫'右文说'。"阿衡说,"他说:'凡字,其类在左,其义在右。'意思是形声字的右边那个声旁,不光管读音,也管意思。"

      "这个说法对吗。"

      "不全对。"阿衡说,"汉字里有很多反例。所以在所里,谁提右文说谁挨骂。"

      "但是在'龙'这一族字上——"

      她用笔在那一竖排字上,从上往下划了一道。

      "它准得吓人。"

      八

      老金躺在帆布包上说话了。

      "阿衡。"

      "嗯。"

      "我插一句。"

      "您说。"

      "你这个字,最早念什么。"

      阿衡愣了一下。

      "您是说上古音?"

      "上古音。"

      阿衡想了想。

      "'龙',来母,东部。"她说,"上古音大概是 rong 或者 b·rong 这一类。"

      "那'隆'呢。"

      "'隆',来母,冬部"阿衡说,"上古音接近。"

      "那'窿'呢。"

      阿衡愣在那儿。

      她看着老金。

      老金躺着没动,仰着脸看着天。

      "窿。"他说,"窟窿的窿。"

      阿衡把笔记本翻到一页空白的,写了两个大字。

      窿。

      洞。

      她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音理上说得通。"她说,"来母双声,东部冬部对转。'隆'、'窿'、'龙',这三个字,上古的时候可能就是一个音。"

      "那是什么意思。"我问。

      阿衡转过头看着我。

      "意思是——"她说,"'龙'这个字,最早可能就是一个意思。"

      "什么意思。"

      她看着我。

      "洞。"

      九

      我坐在井台上,看着她写在纸上的那两个字。

      洞。

      一个洞。

      我想起了井。

      我想起了那个直径三十米的球腔。

      我想起了那九道环,九道一组——九泉是门。

      我想起了那条从球腔顶上垂下来的、插进池子里的、覆满鳞片的东西。

      我想起老金说过的一句话:镇龙井,是稳压站。

      我坐在那儿,忽然就明白了阿衡昨天早上说的那句话。

      她说:我知道"龙"这个字,最早是写在什么东西上的了。

      写在球腔壁的装配记录上。

      三千二百年前,有人下到这个井里。

      他看见壁上一排一排的刻痕。

      他看见壁那边那条流着的光。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他这辈子没见过千里长的东西,也没见过会变粗细的东西。

      于是他把壁上那个刻痕的形状,照着描了下来。

      他给它起了个音。

      那个音的意思是"洞"。

      后来,这个字被用来称呼他从壁缝里看见的那条东西。

      龙。

      十

      上午八点,我们回北京。

      老金躺在后座上,身上盖着我的劳保外套。

      他的脸色是灰的。

      我开车,阿衡坐在副驾,一直回头看他。

      "师父。"我说。

      "嗯。"

      "您别睡。"

      "我没睡。"

      "您跟我说话。"

      "我说不动了。"老金说,"我歇着。你别吵我。"

      我"嗯"了一声。

      我看了眼后视镜。

      老金闭着眼,嘴唇在动。

      我一开始以为他在念什么。

      后来我听清了。

      他在数数。

      一、二、三、四……

      数到六十,重来。

      一、二、三……

      "师父。"

      "嗯。"

      "您数什么呢。"

      "我数我的心跳。"老金说,"我这一辈子,一分钟跳七十二下。"

      "现在呢。"

      老金没答。

      过了很久,他说:

      "现在一分钟跳四十九下。"

      十一

      中午十一点四十,我们到了北京。

      我直接把车开到阜外。

      不是我懂,是老金自己说的。他在后座上,闭着眼,说了一句:"去阜外。"

      我说阜外是看什么的。

      他说看心脏的。

      我说您怎么知道是心脏。

      他说:"我这台机器哪儿坏了,我知道。"

      急诊。

      心电图。抽血。心肌酶。

      我在走廊里坐着,两只手摊在膝盖上,看都没法看——虎口到手腕全是血,骨头露出来一点,护士过来给我处理的时候,纱布揭下来,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阿衡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她坐在那儿,抱着那个牛皮纸笔记本。

      走廊里那股味儿——消毒水,混着一点人身上那股说不出来的味儿。

      我坐在那儿,忽然特别想抽根烟。

      我八年没抽了。

      十二

      下午三点,医生出来了。

      他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戴着眼镜,说话很平。

      "三度房室传导阻滞。"他说,"心跳最慢的时候三十九次。"

      "什么意思。"

      "心脏里头管跳的那根电线,断了大半。"

      "要紧吗。"

      "要紧。"医生说,"建议装起搏器。"

      我"哦"了一声。

      "那装吧。"

      "我不装。"

      说话的是老金。

      他躺在急诊的床上,手上还挂着液,抬起头看着医生。

      "大爷,"医生说,"您这个不装,是会猝死的。"

      "我知道。"

      "那您为什么不装。"

      老金看着他。

      "你是西医。"老金说,"我跟你讲不通。"

      医生愣住了。

      "您说什么。"

      "我不跟你讲。"老金说,"我跟他说。"

      他抬起下巴,指了指我。

      "小子。"

      "嗯。"

      "你过来。"

      我走到床边。

      老金把我的手抓住了。

      他那只手很干,皮包着骨头,还热。

      "起搏器是个什么玩意儿。"他说。

      "是个小机器。"我说,"装在你胸口,它给你发电,让你的心脏按它的节奏跳。"

      "它给我多少。"

      "什么多少。"

      "它让我一分钟跳多少。"

      我愣了一下。

      "医生说……六十。"

      "六十。"老金说。

      他闭上眼睛。

      "我这一辈子,一分钟跳七十二下。"他说,"我师父给我数过,我二十四岁那年,他数了三遍,七十二。"

      "我的频率是七十二。"

      "你要是给我装一个六十的,我就不是我了。"

      我站在那儿,一句话说不出来。

      "师父,"我说,"那是保命的东西。"

      "我知道。"

      "您不要命了?"

      老金睁开眼睛。

      他看着我。

      "我要。"他说,"我要的是我的命。"

      十三

      那天下午,我们谁也没说服谁。

      最后医生说了一句话:那先住院观察,装不装,你们明天再定。

      老金被推进去了。

      我坐在走廊里,两只手包着纱布,像戴了一副拳击手套。

      阿衡坐在我旁边。

      我们俩坐了很久。

      然后阿衡说:"他是对的。"

      我转过头看她。

      "什么?"

      "他是对的。"阿衡说,"不是医学上是对的,是道理上是对的。"

      她把笔记本放在膝盖上。

      "我在文献里见过这种说法。"她说,"道家讲'性命双修','命'是身体,'性'是那个……"

      "是幽精。"我说。

      阿衡看了我一眼。

      "你学会用这个词了。"

      "昨天学的。"我说。

      她"嗯"了一声。

      "古人认为,一个人身上所有的节律——心跳、呼吸、睡眠、血气的涨落——都是'性'的一部分。"她说,"你改了节律,你就改了这个人。"

      "所以老金说'我就不是我了',"我说,"这是他们那一门的老话,不是他瞎编的。"

      "不是瞎编的。"阿衡说,"而且我觉得他怕的不是'不是自己'。"

      "那他怕什么。"

      阿衡想了想。

      "他怕他算不准了。"她说。

      十四

      "什么算不准。"我问。

      "他这一辈子,"阿衡说,"靠的就是他身上那套节律跟外头对得上。"

      "他掐指,他择时,他排盘——这些东西的根,是他自己的身体给他当表。"

      "他要是在胸口塞一个六十的,"她说,"他的表就慢了。"

      "他往后所有掐的东西,全是错的。"

      我坐在走廊里,看着急诊室那个亮着的灯。

      我想起那天在井台上,老金蹲在那儿,用一根树枝在地上画。

      他画了一个地球,画了一个月亮。

      他说:月亮现在在这儿,六个小时以后它转到那边去了。

      他说:未时三刻。

      他挑的是潮正在落、但还没落到底的那一段。

      他挑对了。

      他挑对了,靠的不是仪器,是他自己。

      我坐在那儿,心里堵得慌。

      十五

      晚上七点,阿衡的手机响了。

      她接起来,走到走廊那头。

      我听见她说了三句话。

      "喂。"

      "好。"

      "我知道了。"

      然后她挂了。

      她走回来,站在我面前。

      她的脸色不太对。

      "怎么了。"我问。

      "是所里材料实验室的王老师。"阿衡说,"我托他做了那三块芯片的成分和形貌分析。"

      "结果呢。"

      阿衡看着我。

      "他说那三块东西,"她说,"成分做不出来。"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手上的仪器,测不出那是什么。"阿衡说,"他把能测的都测了。元素组成不明,晶体结构不明,硬度超出他所有探头的量程。"

      "那他看出什么了没有。"

      "看出一样东西。"阿衡说。

      "什么。"

      她把手机举到我眼前。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显微镜下的、放大了两千倍的一小块表面。

      那块表面上,有一个图案。

      一个我看不懂的、但觉得眼熟的图案。

      "这是芯片背面。"阿衡说,"王老师说是刻蚀上去的,精度是纳米级的。"

      "这个图案是什么。"

      阿衡把手机放下。

      "这是一个编号。"她说。

      "编号?"

      "编号。"她说,"王老师不懂这个,他只拍了照给我。我看了四个小时。"

      "你看出来什么了。"

      阿衡抬起头,看着我。

      "我看出来它在数数。"

      "数什么数。"

      "它在数——"阿衡说,"七十二。"

      十六

      我坐在那儿,浑身一激灵。

      "七十二?"

      "七十二。"阿衡说,"这个编号系统,是以七十二为一组进位的。"

      "那不就是——"

      "就是那口井里的那个数。"阿衡说,"你数了九次,七十二秒。"

      我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某个病房里电视的声音。

      然后阿衡说了最后一句话。

      那句话让我在医院走廊里坐了整整十分钟没起来。

      她说:

      "还有一件事,王老师跟我说的时候,语气特别怪。"

      "他说什么。"

      "他说——"阿衡咽了一口。

      "他说那三块芯片里,有一块是活的。"

      "什么。"

      "那三块里,被烧得最轻的那一块。"阿衡说,"它在往外发信号。"

      "发信号?发给谁?"

      阿衡摇了摇头。

      "不知道。"她说,"但王老师测出来了。它每隔一段时间,发一次。"

      "多久一次。"

      阿衡看着我。

      她的眼睛在那条惨白的走廊灯光底下,黑得吓人。

      "七十二秒。"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第十七章 龙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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