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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 叶公见龙 第十八章叶 ...

  •   第十八章叶公见龙

      当天夜里十点,我把那块芯片包了三层锡纸,塞进一个不锈钢饭盒,扣死,放在病房窗台最外侧。

      然后我和阿衡坐在床边,数了七十二秒。

      数完,什么也没发生。

      "能挡住吗。"阿衡问。

      "我不知道。"我说,"锡纸挡得住手机信号。"

      "那要是它用的不是手机信号呢。"

      我没答。

      一

      那一夜我没睡。

      我坐在病房的塑料椅子上,两只手包着纱布,看着窗台上那个不锈钢饭盒。

      我脑子里一直在算一笔账。

      那块芯片,是七月二十号下午四点四十,我在地下三十米的球腔里,从第三个人的后颈上撬下来的。

      从那一刻到现在,是三十个小时。

      三十个小时里,它一直在发信号。

      每隔七十二秒一次。

      三十个小时,一千五百次。

      这一千五百次里,有一半是在我身上。

      剩下的一半——

      我把它从井底带上来了。我把它放在车里,开回了北京。我把它带进了阜外医院的急诊室。

      我把它带到了老金的床头。

      二

      第二天早上,王老师的电话又来了。

      阿衡接的。

      她听着听着,脸色变了。

      她说:"您再说一遍。"

      她听着。

      她说:"好。我知道了。"

      挂了。

      "怎么了。"我问。

      阿衡把手机放下。

      "王老师昨晚回去以后,"她说,"又把那个屏蔽盒的数据调出来看了一遍。"

      "看出什么了。"

      "他说——"阿衡咽了一下,"他说那个信号,昨天晚上十点以后,变了。"

      "变了?"

      "时间间隔没变,还是七十二秒。"阿衡说,"但强度变了。"

      "变强了还是变弱了。"

      "变弱了。"阿衡说,"弱了大概百分之四十。"

      我"哦"了一声。

      "那说明锡纸管用。"

      "不说明。"阿衡说。

      我愣住了。

      "什么意思。"

      阿衡看着我。

      "如果锡纸挡住了它,"她说,"那信号应该是零。"

      "弱了百分之四十,"她说,"意思是——它穿出来了。"

      三

      我把那个饭盒从窗台上拿下来,握在手里。

      它不热,不响,不亮。

      就是个饭盒。

      我握着它,站在病房的窗边,看着楼下。

      楼下是停车场,停着一排车。再往远一点,是二环。车流一条一条地往前挪。

      北京早上七点半。

      这么大一个城,一千多万人,都在忙。

      而我手里这个饭盒里,有一个东西,每隔七十二秒,往外发一次信号。

      发给谁,我不知道。

      发的是什么,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它穿得出来。

      "阿衡。"

      "嗯。"

      "我们得把师父挪走。"

      "我知道。"

      "今天。"

      "今天。"阿衡说,"我联系一个地方。"

      四

      上午九点,老金自己做了决定。

      他说他不挪。

      "我不挪。"他靠在床头,手上还挂着液,"我挪什么挪。"

      "师父——"

      "你听我说。"老金说,"他们要是想弄死我,昨天晚上就来了。"

      "昨天晚上他们不知道我们在哪儿。"

      "他们知道。"老金说,"那块东西在你身上带了一路。他们知道得比你还清楚。"

      我站在那儿,说不出话。

      "所以他们没来。"老金说。

      "为什么没来。"

      "因为我不值得他们来。"

      老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小子,"他说,"这拨人不是来杀人的。杀人对他们没好处。"

      "他们要的是那口井里的东西。"

      "井封了。他们要的东西在底下,他们拿不到。"

      "那他们要什么。"

      老金看了我一眼。

      "要能下去的人。"

      我浑身一凉。

      五

      "什么意思。"

      "你想想。"老金说,"他们四个到井口,是七月二十号下午四点十分。我们三点下井。"

      "他们比我们晚了一个小时。"

      "一个小时内,他们做了什么?"老金说,"他们问了李大爷,问出了井台在哪儿。然后他们到井台,看见绞盘,看见三脚架,看见我们已经下去了。"

      "然后呢。"

      "然后他们没有自己放绳下去。"

      我愣住了。

      对。

      阿衡的字条上写得很清楚:"他们正在往井口放绳。"

      他们放的是自己的绳。他们没有用我们的。

      "他们要是有本事,"老金说,"他们早下去了。四十年了,他们有的是时间。"

      "他们为什么早不下去。"

      "因为下不去。"老金说。

      他把手指头竖起来。

      "四十年前我下去过,我活着上来了。"

      "我师父那一辈,下去过三个人,上来一个。"

      "小子,"老金说,"这口井不是谁都能下的。"

      我想起了那九道环。

      九道细环,一道粗环。

      九泉是门。过不去,你就留在门里头了。

      "所以他们跟着我们下去。"我说。

      "所以他们跟着我们下去。"老金说,"我们给他们开的门。"

      六

      我在病房里站了很久。

      窗外那辆车流一直在挪。

      "那他们现在为什么不进来。"我问。

      "他们在等。"

      "等什么。"

      "等你想起来的东西。"老金说。

      "我想起来的东西?"

      "你在底下待了两个钟头。"老金说,"你看见的比我知道的多。"

      "你现在还没想明白你看见了什么。"

      "等你想明白了,"老金说,"他们就来。"

      我看着他。

      "师父,"我说,"那您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老金笑了。

      他笑起来胸口就疼,他捂了一下。

      "因为你要是想不明白,"他说,"那我们来这一趟就白来了。"

      七

      阿衡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这时候她把笔记本翻开,翻到一页。

      她把本子举起来,让我看。

      那一页上,她抄了两段古文。

      第一段,很短。

      第二段,也不长。

      她用笔在第一段上头,写了四个字:

      叶公好龙

      在第二段上头,写了四个字:

      黄帝乘龙

      "这两天我一直在想这两条。"阿衡说,"我昨天晚上想通了。"

      老金在床上动了动。

      "你说。"

      八

      "先说叶公。"阿衡说。

      她把笔记本转向我。

      那段字我认得——我小时候在课本上学过。

      "叶公子高好龙,钩以写龙,凿以写龙,屋室雕文以写龙。于是天龙闻而下之,窥头于牖,施尾于堂。叶公见之,弃而还走,失其魂魄,五色无主。是叶公非好龙也,好夫似龙而非龙者也。"

      "这是刘向《新序》。"阿衡说。

      "我知道这个。"我说,"说一个人嘴上说喜欢龙,真龙来了他吓跑了。意思是虚伪。"

      "课本上是这么教的。"阿衡说。

      "不对?"

      "后面那句是刘向自己加的。"阿衡说,"'是叶公非好龙也,好夫似龙而非龙者也'——这一句是道德评语。刘向写《新序》,是编给皇帝看的,每一条都得有个教训。"

      "那前面呢。"

      "前面是故事本体。"阿衡说,"故事本体里,一个字的教训都没有。它只是记了一件事。"

      九

      "我们从第一句开始拆。"阿衡说。

      "钩以写龙,凿以写龙,屋室雕文以写龙。"

      她抬起头。

      "你听出什么了。"

      我想了想。

      "他到处画龙。"

      "他画在哪儿。"

      "钩子上,凿子上,屋子上,雕花上。"

      "也就是说,"阿衡说,"所有器物上。"

      "对。"

      "一个贵族,"阿衡说,"因为在某样东西上画满了某一种图案,画到钩子上、酒器上、房梁上、门窗上——你觉得这叫'爱好'吗。"

      我愣了一下。

      "不叫。"

      "叫记录。"阿衡说,"一个人把同一样东西,画在他拥有的每一件器物上。他不是在装饰。他是在存档。"

      她拿笔,在这句话底下的"写"字上,画了一个圈。

      "还有这个字。"

      "写?"

      "写。"阿衡说,"上古汉语里,'写'的本义不是'书写'。它的本义是'移置、摹录'。"

      "《说文》:'写,置物也。'"

      "段玉裁注:'凡倾物于此,而输之于彼,谓之写。'"

      "意思是:把这个东西,从这个地方,挪到那个地方去。"

      "所以'写龙',"阿衡说,"不是画一条龙。是把龙的样子,移录下来。"

      我想起了陈默。

      陈默把一张清代符箓,做了纳米级扫描。

      扫出来是一张电路图。

      他也在"写龙"。

      十

      "然后是最要紧的一句。"阿衡说。

      "哪一句。"

      "'于是天龙闻而下之。'"

      我看着那六个字。

      "天龙听见了,就下来了。"我说。

      "对。"阿衡说,"你有没有想过一个特别别扭的地方。"

      "哪儿别扭。"

      "它为什么要下来。"

      我愣住了。

      "叶公在自己家里画龙,"阿衡说,"画在自己的私人器物上。天上一个东西,凭什么'闻'到了,就专门跑到他家来,把头伸进他家窗户?"

      "……因为他是叶公?"

      "叶公是楚国的一个县公。"阿衡说,"不是天子,不是圣人,是个地方官。"

      "那为什么。"

      阿衡看着我。

      "因为他画的东西,起作用了。"

      十一

      我坐在那儿,浑身的汗毛立起来了。

      "你是说——"

      "我是说,"阿衡说,"叶公在他家里,用钩子、酒器、房梁、门窗,摆了一套东西。"

      "这套东西上,画满了龙的图样。"

      "而'龙的图样',按我们现在的说法——"

      她停了一下。

      "是一张电路图。"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

      我想起了陈默死在书房里,手心里攥着那片鳞片,内脏被从里往外煮熟。

      老金说过:那片鳞不是护身符,是引雷针。他攥着它,把自己接在了符箓的出口上。

      我想起了老金在观里,给我讲收音机调台。

      我想起了他说:符箓上那一层朱砂底下,是一百五十纳米的金走线,四十九个谐振腔。

      "所以叶公不是'好龙',"我说,"叶公在自己家里,装了一套天线。"

      阿衡点头。

      "然后他把自己家,接上去了。"

      "接上去以后呢。"

      "接上去以后,"阿衡说,"龙来了。"

      十二

      "那后面那句呢。"我问。

      "哪一句。"

      "'窥头于牖,施尾于堂。'"

      阿衡的眼睛亮了。

      "这一句,"她说,"是全部记载里,最要紧的一句。"

      "为什么。"

      "你给我讲一遍这句是什么意思。"

      我想了想。

      "天龙的头,从窗户探进来往里看。它的尾巴,拖在厅堂里。"

      "好。"阿衡说,"你现在给我画一下这个场面。"

      我拿过她手里的笔,在笔记本的空白处画了一个方框——屋子。

      然后我在方框的左边画了一个小三角——头,从窗户进来。

      然后我在方框里画了一条长线——尾巴,在堂里。

      我画完,看着自己画的那张图。

      我停住了。

      "你看出问题了。"阿衡说。

      "看出来了。"我说。

      "你说。"

      我指着那张图。

      "头在窗外,"我说,"尾巴在堂里。"

      "那中间呢。"

      "中间……"我指着方框的墙,"中间是墙。"

      "对。"阿衡说,"一个身体的头和尾巴,被一堵墙隔开了。"

      "一个活物,不可能这样。"

      我看着自己画的那张图,忽然想起了一样东西。

      我想起了那块壁。

      那块两米见方的、半透明的、暗青色的壁。

      我贴着它往里看,看见了那条青绿色的、缓慢流动的光带。

      那光带填满了我的整个视野。

      我看不见它的头,也看不见它的尾。

      因为我只能看见它从我这个平面上漏过来的那一点。

      "我明白了。"我说。

      "你说。"

      "叶公看见的,"我说,"不是一个东西进了我家。"

      "是两段投影。"

      "窗户上截了一段,厅堂里截了一段。"

      "它们看着像一条龙的头和尾巴,"我说,"其实它们是两个不同的开口,从同一个东西身上,各截下来一块。"

      阿衡把笔从我手里拿回去。

      她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两个字。

      投影。

      十三

      "还有最后一句。"阿衡说。

      "'叶公见之,弃而还走,失其魂魄,五色无主。'"

      "这一句我熟。"我说,"吓跑了,魂飞魄散,脸都白了。"

      "所有人都这么理解。"阿衡说。

      "不对?"

      "'失其魂魄'这四个字,"阿衡说,"你昨天在井底下,经历过一次。"

      我抬起头。

      "你跟我说,"阿衡说,"老金按了那个箱子以后,你有二十秒,看不见、听不见、站不住、想不了事。"

      "你还跟我说,那三个人被烧掉的是'爽灵',是那个'会想事儿的你'。"

      "古书里说的'失魂落魄',"阿衡说,"就是这个。"

      "古人在一个强场里待了那么一下,回来说不出那是电,说不出那是磁。他们只知道:我身上有一样东西,刚才不在了。"

      "他们给它起了个名字,叫魂。"

      我在病房里坐着,看着她写在本子上的那四个字。

      "那'五色无主'呢。"我问。

      阿衡看着我。

      "这一句,"她说,"我本来以为是最不重要的一句。"

      "现在呢。"

      "现在我觉得,"她说,"这是整条记载里,最精确的一句。"

      十四

      "五色,"阿衡说,"是青、赤、黄、白、黑。"

      "古人拿'五色'形容什么?形容脸色。'五色无主',就是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控制不住。"

      "一直是这么解释的。"

      "那这个'主'字呢。"我问。

      "什么意思。"

      "什么叫'没有主'。"我说,"脸色的主人,不就是这个人吗。人吓着了,脸色当然控制不住。这句话是废话。"

      "对。"阿衡说,"它就是一句废话。"

      "所以它不是在说脸色。"

      "那它在说什么。"

      阿衡把手机拿出来,划了几下,把屏幕举到我眼前。

      那是我在井底下,用那个方块拍下来的照片。

      照片上是那根链子。

      覆满鳞片的、六十公分粗的、插在液氮里的那根东西。

      鳞片在发光。

      青绿色的光。

      一片一片,一涨一落。

      "你在底下跟我说的第一句话,"阿衡说,"是'它长得像黄河'。"

      "第二句话是,'它在亮'。"

      "你说那些鳞片,会亮,七十二秒一次。"

      "你说那块壁,自己在亮,暗青色的。"

      "你说你手上那片东西,也会亮。"

      她把手机放下。

      "一个屋子里,"阿衡说,"突然充满了会亮的、会流动的、会变颜色的、不受任何人控制的光——"

      "古人会怎么记这件事。"

      我想了很久。

      然后我说:

      "五色无主。"

      阿衡点了点头。

      "不是脸色没有主人。"她说,"是那些光,没有主人。"

      十五

      老金在床上,一直听着。

      这时候他说了一句话。

      "阿衡。"

      "嗯。"

      "你这个对齐,"老金说,"比我这一辈子听到的所有讲法都准。"

      阿衡笑了笑。

      "您过奖。"

      "我没过奖。"老金说,"我补一条。"

      "您说。"

      老金抬起手,指了指阿衡笔记本上的那第二段。

      黄帝乘龙。

      "这段你还没讲。"他说,"你讲到哪儿卡住了。"

      阿衡看着他。

      "我卡在一个地方。"她说。

      "哪儿。"

      "'胡髯'。"

      十六

      "《史记·封禅书》,"阿衡说,"原文是这样——"

      她念了出来:

      "'黄帝采首山铜,铸鼎于荆山下。鼎既成,有龙垂胡髯下迎黄帝。黄帝上骑,群臣后宫从上者七十余人,龙乃上去。余小臣不得上,乃悉持龙髯,龙髯拔,堕,堕黄帝之弓。'"

      念完,她抬起头。

      "我卡在'胡髯'这两个字上。"

      "胡髯是什么。"我问。

      "传统的解释,"阿衡说,"是龙的胡须。也有人说,是龙下巴上垂下来的那块肉。"

      "那不就是胡子吗。"

      "是。"阿衡说,"一条龙从天上下来说要接人,它垂下来的是——它的胡子。"

      "然后黄帝骑上去。"

      "然后七十多个人也跟着爬上去。"

      "爬在胡子上。"

      我说到这儿,停住了。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两只手。

      纱布,血,虎口那道被绳子勒出来的沟。

      我抬起头。

      "那不是胡子。"我说。

      阿衡看着我。

      "你说。"

      "井里那根东西,"我说,"从球腔顶上垂下来,插进液氮池里,六十公分粗,表面覆满了鳞片。"

      "它也是垂下来的。"

      "古人下到井里,抬头看见一根从顶上垂下来的、粗的、长的一根东西——"

      "他们不知道那是缆线。"

      "他们只知道:从上面垂下来一根'须'。"

      我看着阿衡。

      "那就是髯。"

      十七

      阿衡没有立刻说话。

      她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写了一半,她停住了。

      然后她抬起头,眼睛特别亮。

      "丁元。"她说,"你把这一段里,最荒唐的一句找出来。"

      "最荒唐的一句?"

      "这一段记载里,"阿衡说,"有一句话,你要是把它当成神话读,它荒唐透顶。"

      "你要是把它当成工程记录读,它精确到吓人。"

      "你把这句找出来。"

      我把那段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黄帝铸鼎。

      龙垂胡髯下来。

      黄帝骑上去。

      七十余人跟着上去。

      剩下的人抓髯——

      我停住了。

      "龙髯拔。"我说。

      阿衡的笔,在纸上点了三下。

      "龙髯拔。"她重复了一遍。

      "什么意思,"我说,"剩下的人抓着那根须往上爬,把它拽断了。"

      "对。"

      "一条神的胡子,"我说,"被一群人拽断了?"

      "对。"阿衡说,"你要是当神话读,这是全篇最蠢的一句。"

      "你要是当工程记录读呢。"

      我坐在那儿,脑子里飞快地转。

      我把它当工程记录读了一遍。

      一群人,抓着一根从上头垂下来的东西,往上爬。

      爬的人太多。

      那根东西断了。

      断的时候,还挂着一个人——黄帝的弓掉了下来。

      我抬起头。

      "它有一个载重上限。"我说。

      阿衡把手里的笔,轻轻放在本子上。

      "它有一个载重上限。"她说。

      "或者说,"我说,"它有一个窗口。"

      我想起了老金在井台上,蹲在地上,用一根树枝画地球和月亮。

      他说:未时三刻。

      他说:我们挑潮正在落、但还没落到底的那一段。

      他说:这条缝会走,你晚半个时辰,它就挪到别处去了。

      "七十多个人上去了,"我说,"剩下的人挤上去的时候,通道开始关了。"

      "他们抓着那根东西,那根东西过载,断了。"

      "掉下来的人,"我说,"上不去了。"

      阿衡看着我,很久没说话。

      然后她说:

      "丁元,你刚才说的这些话,我一个字都不敢写进论文里。"

      "为什么。"

      "因为我证明不了。"她说,"但我知道它是对的。"

      十八

      "那'铸鼎'呢。"我问。

      "什么铸鼎。"

      "这一段的第一句,"我说,"'黄帝采首山铜,铸鼎于荆山下,鼎既成,有龙垂胡髯下迎黄帝。'"

      "先是鼎成了,然后龙才来。"

      "对。"阿衡说,"顺序不能倒。"

      "为什么。"

      "因为——"我说,"他得先造一样东西出来。"

      阿衡看着我。

      "你说下去。"

      我站在病房的窗边,手里握着那个不锈钢饭盒。

      窗外是北京,是二环,是一千万个人在忙。

      我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摆出来。

      陈默在书房里,扫描一张清代符箓。

      叶公在自己家里,把龙的图样画满每一件器物。

      黄帝在荆山底下,采铜,铸一个巨大的鼎。

      老金在观里,拿一根铜丝碰那根链子,铜丝化了。

      还有我自己——

      我在井底下,手里攥着一片鳞,站在离那个池子十五米的地方。

      我转过身。

      "铜是导电的。"我说。

      阿衡点了点头。

      "他们在造一样能接上的东西。"我说,"不是求神,不是祭祀。是施工。"

      "黄帝造了一个最大的金属器件。"

      "叶公在他家里摆了一套阵列。"

      "陈默扫出了一张电路图,然后自己攥着一片鳞,把自己接了上去。"

      "这三件事,"我说,"是同一件事。"

      十九

      老金在床上,忽然笑了起来。

      他笑得胸口疼,咳嗽了一阵,缓过来。

      "小子。"他说。

      "嗯。"

      "你刚才那句'施工',"老金说,"我师父跟我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他说什么。"

      "他说:'我们这一门,从上到下,就两个字——施工。'"

      "我当时问他,施工?盖房子?"

      "他说:'盖大房子。'"

      老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阿衡。"他叫了一声。

      "嗯。"

      "你把这个记上。"

      "记什么。"

      "记黄帝那一段的第一句。"老金说,"'黄帝采首山铜,铸鼎于荆山下。'"

      "您是说——"

      "你想想'鼎'这个字。"老金说,"在青铜器里,鼎是干什么的。"

      阿衡想了想。

      "煮肉的。"她说,"也是礼器。天子九鼎。"

      "在道士嘴里呢。"老金说。

      阿衡愣住了。

      然后她的眼睛慢慢睁大了。

      "丹鼎。"她说。

      "丹鼎。"老金说,"道士炼丹,那个炉子叫丹鼎。"

      "丹是什么。"阿衡说,"丹是丹砂。丹砂就是硫化汞。"

      "硫化汞是什么。"丁元——我说。

      "是朱砂。"我说。

      老金看着我,点了点头。

      "从黄帝铸鼎,到道士炼丹,到道士拿朱砂画符,"老金说,"这三件事,用的是同一套材料。"

      "铜。汞。火。"

      "铜是导体。汞是——按你们现在的说法,是半导体,是开关,是整流的东西。火是能量。"

      "小子,你往下想一步。"

      我想了一步。

      "那'符箓'上那一层朱砂底下,"我说,"是一百五十纳米的金走线。"

      "对。"

      "所以一张符,"我说,"就是一个小的鼎。"

      老金闭上眼睛。

      "对喽。"

      二十

      那天下午,病房里安静了很久。

      阿衡把笔记本摊在膝盖上,一直在写。

      她写得极快,字很小,一页一页地翻过去。

      写到第四页的时候,她停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

      "丁元。"

      "嗯。"

      "我把这两条对齐完了。"她说,"我脑子里冒出来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阿衡看着我。

      "如果'乘龙'是被一个场捕获,顺着一条垂下来的通道抬上去——"

      "那黄帝,"她说,"下来过吗。"

      我愣住了。

      我张了张嘴。

      我翻遍了脑子里所有记得的东西。

      黄帝骑龙上天。

      百姓抱着他的弓和龙髯哭。

      没有下文。

      "没有记载。"阿衡说,"从《史记》到《列仙传》,所有飞升的记载,都是单程的。"

      "上去的,没有一个下来过。"

      她说完这句话,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输液管里那个滴壶的声音。

      一滴。

      一滴。

      二十一

      我站在窗边,手里握着那个饭盒。

      北京的天慢慢黑了。

      楼下的车亮起了灯,一条一条的红,从二环上淌过去。

      我想起了阿衡写在笔记本上的那两个字。

      投影。

      我想起了"窥头于牖,施尾于堂"——头和尾巴被一堵墙隔开的两段。

      我想起了"龙髯拔"——一根会断的、有载重上限的东西。

      我想起了黄帝上去以后,再也没下来。

      我想起了老金在井底下问我:小子,如果这个屋子塌了,会怎么样。

      我想起了他师父那句我没听懂的话。

      那你得先问问,土耳其那年死了多少人。

      我转过身,看着病床上的老金。

      "师父。"

      "嗯。"

      "我想问您一件事。"

      "问。"

      "您那个盘,"我说,"什么时候排。"

      老金睁开眼睛。

      他看着我。

      "等我这口气顺过来。"他说。

      "多久。"

      "三天。"

      我"嗯"了一声。

      然后我举起手里的那个不锈钢饭盒。

      "师父。"

      "嗯。"

      "这个东西,"我说,"锡纸挡不住它。"

      "我知道。"

      "那怎么办。"

      老金看着那个饭盒,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小子,"他说,"你把它留着。"

      "留着?"

      "留着。"老金说,"让它发。"

      我愣住了。

      "让它发?"

      "让它发。"老金说,"它每七十二秒告诉人家一次我们在哪儿。"

      "那人家就每七十二秒知道一次我们在哪儿。"

      "对。"

      "那我们——"

      "那我们就知道,"老金说,"人家什么时候不想让我们知道了。"

      我握着那个饭盒,站在北京的夜色里,慢慢地明白了他的意思。

      一个一直告诉你它在监听的东西,比一个突然不监听你的东西,安全。

      它要是有一天不发了——

      那就是他们来了。

      我把饭盒放回窗台。

      我看着楼下那条亮着红灯的车流,看了很久。

      然后我说:

      "得嘞。"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第十八章 叶公见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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