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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一百一十七米 第十六章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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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一百一十七米
我把老金扶到主绳底下站好。
然后我蹲下去,开始打结。
一
双八字结。
老金教过我两次,下井之前教过一次,四十年前他师父教他的时候也是这个结。
打完以后,我在外头又加了一个保险结。
老金站在我面前,看着我打。
"腿带呢。"他问。
"腿带?"
"你光绑腰,"他说,"我吊在上头会翻。人一翻,头朝下,血冲脑子,一个小时我就完了。"
我停下来,看着他。
"您倒是清楚。"
"我六十七了。"老金说,"我这台机器哪儿坏了,我知道。"
我解开安全带上的两条腿带,把它们绕过去,绑在老金的两条大腿根上。
绑完,我站起来,抓住绳子,整个人往下坠了一下,试试。
老金被绳子吊得离地半尺。
他的脚尖点着地,晃了两下。
"行。"他说。
二
"师父。"
"嗯。"
"我要是上不去,"我说,"怎么办。"
老金看着我。
"你上得去。"
"我说万一。"
"没有万一。"老金说,"你上不去,我在这儿等死,你在半道上掉下来摔死。两条路都是死,那你不如爬。"
我"嗯"了一声。
"还有一件事。"他说。
"您说。"
"你到了上头,"老金说,"别跟阿衡说我在底下什么样。"
我愣住了。
"什么。"
"别说我在底下抽筋,别说我没气了,别说你按了我多少下。"老金说,"你就说我腿软,走不动。"
"为什么。"
老金没答。
他抬起手,拍了拍我的肩膀。
那一下拍得很轻。他手上没劲了。
"小子,"他说,"这一百一十七米,你别数米。"
"那我数什么。"
"你数别的。"他说,"数什么都行,别数米。"
三
我抓住绳子。
我先做了三个动作。
第一个动作:我把劳保外套脱了,扔在地上。爬绳不能穿外套,袖子会缠。
第二个动作:我把那把木工锯插回腰上,把那片鳞片塞进裤兜最里头,用手绢包了两层。
第三个动作:我把黑衣人那个方块,从后兜掏出来,塞进内裤里。
老金看着我做完这三个动作。
"你藏那儿干嘛。"
"这玩意儿要紧。"我说。
四
我往上爬。
爬绳这个事,外行以为靠手。
不是。
爬绳靠脚。
两只脚交叉,把绳子夹在两只脚的脚背中间,右脚在上左脚在下,然后两只脚用力一夹一蹬,人往上"蹿"一小段,蹿起来那一瞬间,手往上倒一把。
脚夹着的时候,手是休息的。
这是我在部队学的。我们班长说:手是刹车,脚是发动机。你光靠手拽,你拽不到三十米。
前二十米,我爬得挺快。
二十米的时候,我经过了那个弯——井从这里开始往侧面偏三十度,绳子贴着井壁,我的膝盖一直蹭着石头。
青苔。滑。
三十米的时候,石头没了。
我的手按在那种吃光的、滑得像涂了油的黑东西上。
我抬头看了一眼。
黑。
低头看。
更黑。
四十米,我开始出汗。
五十米,我的手开始疼。
我知道那种疼——不是磨破的疼,是绳子勒进虎口那一道沟里的疼。我的虎口上有一道旧疤,是我十九岁那年打架留的,绳子正好勒在那道疤上。
六十米,我的手破了。
我知道它破了,因为我感觉到热。
手上先是麻,麻完了是热,热完了是滑。
滑。
我的手上有血,血一出来,手就抓不住绳子了。
七十米,我停下来了。
五
我挂在绳子上,两只脚夹着绳,两条胳膊垂着。
我在那儿喘气。
我喘出来的气是白的。往下沉的白。
我这时候犯了一个错误——我往上看了一眼。
上头是黑的。
什么都看不见。
然后我往下看了一眼。
底下也是黑的。
什么都看不见。
我挂在中间。
我忽然明白了老金那句话。
"这一百一十七米,你别数米。"
我刚才数了。
数到七十。
还有四十七米。
四十七米,我爬了七十米用了多久?我不知道。我没带表——不对,我带了,机械表。
我不敢看。
我要是看了表,我就会算:还剩多少米,一分钟爬多少米,还得几分钟。
一算,我就完了。
六
我挂在黑暗里,开始想别的东西。
我想的是阿衡。
我想的不是她的脸,我刚才在底下已经想过她切葱翘小拇指了。
这回我想的是另一件事。
我们结婚第五年,我接过一个活儿,去河北查一个厂子的保险理赔。我在那儿待了十九天。
第十九天晚上我回北京,到家是凌晨一点。
我推开门,屋里黑的。
我摸到客厅,看见桌上有一碗面。
凉了,坨了,汤面上结了一层白油。
碗底下压着一张纸。
纸上写着四个字:锅里还有。
我走到厨房,锅里有,热的。
我坐在客厅吃那碗热的,吃了两口,我听见卧室有动静。
我推开门,看见她坐在床上,没开灯,抱着膝盖,看着我。
她说:"你怎么才回来。"
我说:"活儿没干完。"
她说:"我算着你是今天回来。"
我说:"你算错了十九天。"
她说:"我没算错,我每天都算。"
七
我挂在七十米的地方,想起这件事,忽然就哭了。
不是那种大声哭。是眼泪自己往下掉,掉在我自己的手背上,跟血混在一块儿。
我一边哭一边往上爬。
我不知道我爬了多远。
我只知道我一直在数一样东西。
我在数她的那句话。
我每天都算。
八
八十米的时候,我的手已经没有知觉了。
我抓不住绳子了。我的手指头还在动,但它们抓不住。
我做了一件事。
我把绳子在我手腕上缠了三圈。
缠完,我不爬了。
我改用另一种办法:我用两只脚夹绳往上蹿,蹿起来以后,用缠着绳子的手腕往上顶,顶住,然后脚再夹。
这个办法慢。
这个办法要命——因为绳子勒在手腕上,我的手一会儿就没血了。
但能走。
八十米。
八十五米。
九十米。
九
到九十米的时候,我撞上了东西。
我的肩膀撞在一道凸起上。
我停下来,用手摸。
是环。
井壁上那些环——第七十米往下我数过的那些环,每隔一米一道。
我现在知道的比那时候多了。
九道细环,一道粗环。
九道细环,一道粗环。
九道,是我下井那天,老金说的那个词。
九泉。
九泉是门。你要下去,得过九道门。过不去,你就留在门里头了。
我现在是从门里往外爬。
我把脚蹬在那道粗环上。
粗环凸出井壁半个手掌宽,能站住半只脚。
我站在上面,喘了十口气。
十口气以后,我接着爬。
第二道粗环。
第三道粗环。
第三道粗环上头,我停下来了。
我知道上头就是三十米了。
三十米往上,井壁是石头。
石头上有青苔。
再往上二十米,是井口。
井口上头,扣着那口锅。
十
我爬到二十米的时候,听见了声音。
那个声音从上面传下来——不是井底那种"咕嘟"声,是一种很沉的、金属的、摩擦的声音。
"铛。"
一声。
然后"吱——"
那是铁器蹭在石头上的声音。
我停下来,仰着头。
上头是黑的。
但我能看见一样东西。
在我头顶大概二十米的地方,有一道光。
很细,很窄。
月牙形的。
三指宽。
十一
我爬到最后五米的时候,我能看清那口锅了。
那是一口铸铁的锅,倒扣着,锅底朝天,锅沿压在井台的石头上。
它挪过去了一截,露出来那道三指宽的月牙缝。
光就是从那儿进来的。
不是太阳光——这时候天还没亮。
是阿衡的头灯。
她的头灯从缝里照下来,那一道光柱穿过一百一十七米,落在我脸上。
我爬到锅底下,仰起脸。
我看见那道缝里,有一个人影趴在那儿。
"阿衡。"
"小丁?"
她的声音从那三指宽的缝里挤下来,挤得变形了。
"是我。"
"你等着!"
十二
我挂在绳子上,等着。
我听见上面有动静。
是脚步声,很快,跑开,又跑回来。
然后是"哐"的一声——一样很重的东西砸在铁锅上。
"你在干嘛!"我喊。
"撬!"
"你撬得动吗!"
"撬不动!"
然后是第二下。
第三下。
我听见她在上面喘气。
我这时候做了一件事——我把脚蹬在井壁上,往上顶,用我的肩膀顶住那口锅。
我顶不动。
那口锅在这儿扣了一千年。
但我顶的那一瞬间,上面"哐"的一声,阿衡又撬了一下。
锅,动了。
动了大概两寸。
十三
我们俩弄了大概十分钟。
她在上面撬,我在下面顶。
后来李大爷来了。
他起夜,看见井台这儿有亮,拎着手电过来,看见阿衡一个人趴在井台上撬锅,吓了一跳。
他过来帮忙。
两个人在上面撬,一个人在下面顶。
第十分钟的时候,那口锅挪开了。
挪开了大概一尺半。
我把头伸出去。
我第一个看见的,是天。
不是亮的天,是那种墨蓝色的、快要亮还没亮的天。
我第二个看见的,是阿衡的脸。
她的脸就在我头顶三十公分的地方,倒着,头灯的光打在她下巴上,照出她脸上全是土,全是汗。
她看着我。
她说了三个字。
"你回来了。"
十四
我从那道缝里爬出来,趴在井台上,喘。
我趴了大概一分钟。
这一分钟里,阿衡一直跪在我旁边,一只手放在我后背上。
她没说话。
一分钟以后,我翻过身,坐起来。
"阿衡。"
"嗯。"
"老金在底下。"
"我知道。"
"他腿软,走不动。"
我按老金说的,撒了这个谎。
阿衡看着我。
她看了三秒。
然后她说:"好。"
十五
我们跑到玉米地。
南头第三垄。
阿衡记得清楚——她在石头底下压着两样东西:绳扣,和绳子的那一头。
我搬开石头。
绳扣是那个钢的大卸扣,黑色的,螺纹口。
绳子在那儿,盘着。
我抱着绳子往回跑。
我跑到三脚架底下,抬头。
定滑轮还在上面挂着——姓周的那拨人没动我们的架子,他们自己另架了一套。
我把绳子甩上去,穿过滑轮。
我的手这时候已经不成样子了,我甩了三次才甩准。
第四次,阿衡接过去了。
她爬上三脚架——那三根截成一米二的电线杆,用铁丝绑的——她爬上去,把绳子从滑轮那头拽下来。
然后我从底下把绳扣拧上,挂到绞盘的挂钩上。
绞盘是手摇的,黑色的,上头写着"额定载荷500kg"。
老金一百一十斤。
够了。
十六
我开始摇。
摇第一圈的时候,我的手就散了。
不是疼。是我的手指头不听我的了。它们蜷着,我让它们握住摇把,它们握不住。
我把摇把夹在胳膊肘里,用整个身子转。
转了大概二十圈。
绳子绷紧了。
我继续转。
三十圈。
四十圈。
绞盘的棘轮开始"咔咔"响,一声一圈,一声一圈。
我数着那个"咔"。
数到第五十声的时候,我转不动了。
我整个人挂在摇把上,两只脚离地,用体重往下压。
摇把动了一格。
又停了。
阿衡过来,抓住摇把,跟我一块儿压。
我们两个人挂在上头。
摇把又动了一格。
然后不动了。
十七
我滑下来,坐在地上。
我抬起我的手看。
两只手,从虎口到手腕,全是血。绳子磨的,绞盘磨的,井壁磨的。
我的右手食指,指甲翻了一半,还连着肉。
我坐在那儿,看着自己的手,脑子里一片白。
阿衡蹲在我旁边。
她没说话。
她站起来,走到井台边上,把那把镰刀捡了起来。
那是李大爷家的镰刀,木柄的,弯刀刃,刃口磨得发亮。
她拎着镰刀走回来,站在绞盘旁边。
她看了两秒。
然后她把镰刀掉了个头。
木柄朝下,刀刃朝上。
她把木柄插进绞盘摇把的那个方孔里。
"你疯了。"我说。
"我没疯。"她说。
她把镰刀的木柄往方孔里又捅了捅,捅到底。
然后她抓住镰刀的刀身——她抓住的是刀刃。
"过来。"她说。
我从地上爬起来,走到她旁边。
我们两个人,四只手,抓住那把镰刀的刀身和木柄,往同一个方向压。
镰刀的木柄,加长了绞盘的力臂。
十八
第一下,镰刀弯了。
不是断了,是弯了——木柄和刀身连接的那个地方,弯出一个角度。
"再来。"阿衡说。
第二下。
绞盘动了。
"咔。"
一声。
绳子往上走了一截。
第三下。
"咔。"
第四下。
"咔。"
我们两个人在井台上,压着一把弯了的镰刀,一圈一圈地摇。
摇到第三十几下的时候——
"啪。"
镰刀断了。
木柄从中间劈开,断成两截。
阿衡手里剩下半截木柄,和那个弯了的刀头。
她站在那儿,看着手里那半截东西。
然后她把那半截木柄也插进绞盘的方孔里——断的那头先插进去,正好卡住。
"还能用。"她说。
十九
摇到第六十几圈的时候,绳子到底了——不是到底,是到底上来了。
我听见井口底下有声音。
是老金的声音。
"小丁!"
"接着!"
我趴到井口边上,把手伸下去。
我摸到了他的手。
我抓住他的手腕,往上拽。
李大爷过来帮忙。
我们两个人把老金从那道缝里拖上来,拖到井台上,放平。
老金躺在那儿,仰面朝天,胸口一起一伏。
他还戴着那顶帽子——就是那顶老式的干部帽,他在菜市场买菜的时候戴的那顶。
帽子歪在一边。
阿衡跪下去,把他的帽子扶正。
二十
老金睁开眼睛。
他看着天。
那是凌晨五点多,天快亮了,东边有一条很窄的白线。
老金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我。
"小子。"
"嗯。"
"上头那口锅,"他说,"推回去。"
我愣了一下。
"师父——"
"推回去。"老金说,"那底下现在是个什么状态,你不知道,我也不知道。"
"那池子在沸,那根链子在过载,那层网没了。"
"那些东西现在全敞着。"
"敞着的意思是,它会往外放。放到村里,放到镇上,放到县城。"
他喘了一口。
"老张家的鱼塘,"他说,"翻过一次了。"
"那三具黑衣服,"我说,"还在底下。"
"留着。"老金说。
"什么。"
"留着。"他说,"那个人——姓周的——他不是来杀我们的。他要拿东西。他要拿的东西还在底下。"
"他要是再回来,他得自己再开一次。"
"那我们就知道他什么时候来。"
我明白了。
我站起来,叫上李大爷。
我们四个人——我、阿衡、李大爷,还有一个躺在地上指挥的老金——一起推那口锅。
那口铸铁的锅,在井台的石头上,被推出一种我这辈子忘不掉的声音。
"吱——"
一路推到头。
最后一寸的时候,"铛"的一声。
锅沿重新压回井台的石槽里。
严丝合缝。
二十一
井台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是"没声音"。是你能听见的、全部的、什么都没有。
没有"咕嘟"声。
没有白气。
没有那种鱼腥、铁锈、还有一点甜的味道。
什么都没有。
我坐在井台上,背靠着那口锅。
阿衡坐在我旁边。
老金躺在我们俩前头。
李大爷站在旁边,手里拎着他的手电,不知道该干什么。
东边那条白线,一点点变宽。
天亮了。
二十二
阿衡站起来。
她走到井台边上,从她那个帆布包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她的牛皮纸笔记本。
那个本子我见过一百次。她从来不用电子设备做文献工作,所有的东西都记在上头。牛皮纸封面,边角磨得起毛,用一个布带子系着。
她把布带子解开。
她翻开本子。
翻到一页空白的。
然后她从本子的夹缝里,抽出一支笔。
一支很旧的钢笔,笔帽上的漆掉了大半。
她走回来,坐在我旁边。
她把本子放在膝盖上,把笔递给我。
"你说。"她说。
"说什么。"
"说你在底下看见的。"她说,"从头说。"
"我记。"
我看着她。
她脸上还是土,还是汗,头发贴在额头上,右手掌心有一道口子——那是她抓镰刀刀刃的时候,被割的。
那道口子还在渗血。
我伸手去接那支笔。
我的手抖得不成样子。
我握不住。
笔从我手里掉下去,掉在井台的石头上,"啪"地一声。
阿衡弯腰把它捡起来。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
她把她的手,盖在了我的手背上。
她的手心是热的,那道口子贴在我的手背上,有一点湿。
"我握着。"她说。
"你说。"
二十三
于是我说。
我从三十米以下井壁不是石头开始说。
我从九道细环一道粗环开始说。
我从那个直径三十米的球、那一池子零下一百九十六度的东西、那根覆满鳞片的缆开始说。
我说那堵看不见的墙,我说黄瓜,我说七十二秒。
我说那块壁,我说壁那边的青绿色的、缓慢流动的、不响的光带。
我说老金按下了刀闸,我说那二十秒,我说我按了他多少下。
我说三魂七魄,我说水火既济,我说那个姓周的在井口说的那句话。
我说到天大亮。
我说到李大爷回家吃饭去了。
我说到老金躺在那儿,仰面朝天,闭着眼睛,一句话没插。
阿衡一直没抬头。
她一直在写。
她的字很小,很密,写得极快,但一笔一划都没有乱。
我停下来了。
我说完了。
她又写了最后一行。
写完,她把笔放下,把本子合上。
她抬起头,看着我。
她的眼睛很亮。
"小丁。"她说。
"嗯。"
"你说那个光带,"她说,"是七十二秒一次。"
"对。"
"跟月亮的潮一个周期。"
"对。"
她把本子抱在怀里,看着那口重新扣上的铁锅。
"我知道那是什么了。"她说。
"你知道什么了。"
她转过头看着我。
"我知道'龙'这个字,"她说,"最早是写在什么东西上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