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揽月阁摸鱼笔记》竹下食铁兽

4、伯乐难寻 千里马正在

　　姚昭宁拿着新的名牌，终于确定，自己确实是走了大运。

　　“韩管事，您当真觉得晚辈有资格进入内册了吗？”

　　“自然，”韩管事笑容温和，亲自替姚昭宁倒茶，“你入阁考校时的成绩我已看过，刀法、轻功皆是上乘。一直在外册干些杂活，岂不埋没了？”

　　“多谢韩管事抬爱！”姚昭宁双手捧着茶盏，坐得端端正正，恨不得将这辈子所学的礼数全都在近日施展一遍：“晚辈从前只知埋头练武，对江湖上的规矩知之甚少，还望往后韩管事能多加提点！”

　　韩管事愈发满意。原以为这姑娘心高气傲，少不得要费些口舌敲打一番，谁知见了真人，并不如赵七与杜管事所言。如此虚心受教，礼数周全，倒是个懂事的。

　　他清了清嗓子，语重心长道：“进了内册，你便不再是外二十七了，而是内一百六十八。要知道，人活一世，必得有所追求，听闻你立志做个女侠，便不要拘泥于眼前这几两赏银，眼界要放宽些。”

　　姚昭宁顿时觉得这话十分耳熟。

　　昨夜剑乘舟前辈也说，江湖之名非自夸而得。

　　看来真正的江湖前辈，说起话来果然都有几分相通之处。

　　“咱们揽月阁啊，虽建立不过数年，却已经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大门派了。如今阁中高手如云，内外册同僚各司其职，另有揽月榜上诸人镇守其上，可谓是蒸蒸日上啊。”

　　说到这里，韩管事渐渐激昂起来：“内一百六十八，你说，这般便够了吗？”

　　姚昭宁这会儿都快睡着了，强打起精神来准备接话，韩管事却完全没给她开口的机会。

　　“必然是不够！依我看，往后还该在天下各处广设分阁，招揽贤才，叫南来北往的江湖人士，无论身在何处，只要提起咱们揽月阁，便知道那是天下第一等的好去处！”

　　姚昭宁肃然起敬，原以为自己一门心思想做天下第一女侠已算是痴人说梦，没想到韩管事比她还了不得，这是准备造反了。

　　“韩管事所言极是！”她忍不住由衷感慨，“晚辈先前眼界实在浅薄，只想着自己闯荡江湖，倒没想过咱们揽月阁还可以有这般远大的前程。”

　　“你能这样想，便很好。”韩管事欣慰地点了点头，到底是年轻人，心里还有一团火。不像阁中那帮老人，听他说这些话时不是低头喝茶，就是借口肚子疼出去方便，一个赛一个地没出息。

　　“不过，千里之行，始于足下。阁中若想日渐壮大，终究还须靠你们这些年轻后生。你有这样好的武艺，更该珍惜，不得仗着自己有几分本事，便妄自菲薄。”

　　姚昭宁越听越觉得肩上沉重，想不到自己如今入阁没多久，竟已担负起振兴揽月阁之重任，难怪剑乘舟前辈书中有言：能力越大，责任越重，想来就是这个道理。

　　韩管事见她神情认真，心中愈发认可，便又趁热打铁道：“习武之人，最忌懈怠。今日勤勉一分，来日胜算便多一分。只要你肯吃苦，肯钻研，肯把心思用在我们揽月阁的正途上，将来未必不能出人头地。”

　　姚昭宁重重点头表示赞同！

　　接下来，韩管事才将内册的诸多规矩条例细细给她讲了一遍，内册须日日点卯，每七日还有一次例会，由韩管事召集众人于议事堂聆听韩管事教导；无差之时也须轮值，不可无故缺席。若领了差，便须听从调遣，不得擅自更改；同僚的身份、去处，亦不可随意向外泄露。除此之外，未经许可，不得插手旁人的差事，不得私自接取阁外委托，更不得因私怨寻衅生事。

　　说到此处，韩管事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同僚之间若要切磋，自无不可，只须双方自愿，点到为止，断不可借比武之名伤人性命。”

　　“韩管事，内册之中，平日常有人切磋么？”

　　“自然。”韩管事不疑有他，“武艺一道，闭门造车终究难成大器，彼此切磋，方知自身长短。相互砥砺，才是精进之法。”

　　姚昭宁醍醐灌顶，原来如此。她自幼练武，虽有师父指点，却始终缺少与同龄之人切磋较量。如今进了内册，四周尽是身怀绝技的江湖高手，岂不正是天赐良机？

　　她越想越觉得韩管事这番教诲实在精妙，当即郑重其事地起身行礼。

　　“晚辈受教了！往后必定勤勉不辍，日日精进，争取早日替揽月阁争光！”

　　韩管事欣慰不已：“孺子可教也。”

　　与此同时，揽月阁内院，阁主书房中，阁主望着案上许掌簿一日一日递上来的告假文书，觉得事情有些不妙。起初他不甚在意，可到了这会儿，那摞纸已经厚得有些碍眼。

　　既不是江湖仇杀，也不是办差出岔子，全是切磋切出来的。

　　阁主垂眸扫过案上那几十份文书，指尖在桌上轻轻一点，抬起头来。

　　“阁中近日为何兴起切磋之风？”

　　许掌簿低头道：“并非相互切磋。”

　　“说来，此事都是韩管事惹出来的。”许掌簿顿了顿，“就是那个内一百六十八，前些日子被韩管事破格升入内册，这几日告假的人，皆由她一人所伤。”

　　“一个人？”

　　“是。”

　　银色面具映着烛火，冷冷泛出一线寒光，面具后的那人缓缓靠回椅背，冷笑一声。

　　“揽月阁中如今是废物太多？”他声音低沉，带着空灵的回音，“还是你们一个二个，都拿我当傻子糊弄？”

　　许掌簿登时汗流浃背，连忙跪了下来请罪。

　　“阁主息怒，韩管事正是见此人武艺出众，才免了其寻常考校，破格将其提入内册。这些日子又时常亲自寻她谈话劝导，想来……这些人的确都是由她一人所伤，并非内册众人怠惰惫懒，还望阁主明察。”

　　“想来韩管事又是说了些勤勉不辍、日日精进，早些在内册排上名号的激励话，”许掌簿小心翼翼地抬起了头，见阁主并未发作，又道：“而且属下听说，那内一百六十八打着效仿阁主的旗号，以武会友，广邀天下高手一战。”

　　阁主没有说话，许掌簿依旧跪在那，头低得更深了。

　　韩管事那张嘴，阁主自然是十分了解。黑的能说成白的，死的也能说成活的。平日里张口闭口，不是“广招天下英才”，便是“叫揽月阁之名传遍四海九州”，再不然便是迟早有一日，要让天下人提起江湖势力，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揽月阁。

　　这些话阁中上下听得多了，向来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只当韩管事又在给人灌迷魂汤。

　　难不成，竟还真有傻子信？

　　阁主心中刚生出几分不妙，殊不知内册众人早已先他一步，发现这个新来的内一百六十八非常不对劲。

　　这姑娘生的纤瘦，年纪又小，平日说话轻声细语，见了谁都客客气气。每逢寻人切磋之时，还总要规规矩矩站好，认认真真双手抱拳：“前辈，请指教。”

　　大多数人头一回见着她，都没把这小姑娘当回事，不就是切磋几招么，随便指点指点罢了。

　　于是每个人都答应得十分痛快。

　　一炷香后，内一百扶着腰摆手：“我不打了，不打了！”

　　第二日，内八十七捂着手臂，脸色发青：“你这是切磋还是把我当柴劈呐？”

　　第三日，内六十七才过了十几招，配件便当啷一声飞出去老远，直直地插在练武场边界的沙地上。

　　姚昭宁很是不好意思，摸索着过去替他把剑捡了回来。

　　到了第五日，演武场已是人满为患。有些人是被姚昭宁寻来切磋的，有些则是专程被赵七叫来看热闹的，还有些纯粹是听说内册新来了个疯疯癫癫的武痴，想来见识见识这姑娘究竟有多大的本事。

　　姚昭宁哪里知道众人心思，只觉内册果然不愧是高手云集之地，两百来号人各门各路都有。用剑的、使棍的、举双锤的，轻功好的，拳脚好的，还有专门练暗器的。

　　在她听来，这简直是一座敞开大门的宝库。单单这几日，便叫她学到了许多从前不曾领会的招式。

　　她越发感激韩管事的提携之恩。韩管事见她这几日如此勤奋，心中亦是颇为欣慰，笑着勉励了几句，又嘱咐她往后接差时须多加用心，早日在内册名列前排。

　　姚昭宁依旧点头如捣蒜。

　　待韩管事问起她未来可有什么打算时，她更是毫不隐瞒她的野心。

　　“晚辈想一如阁主当年，以武会友，广邀天下高手切磋！”她说得雄心壮志极了，“自然，如今晚辈武艺尚浅，不敢妄称挑战天下，便先从阁中诸位前辈请教起。等将来功夫更精进些，再出去寻访江湖上的成名高手。”

　　韩管事听得一愣，自己刚才是这个意思吗？他方才说那么多，分明是叫她办差谨慎些，遇事多思量。他张了张嘴，本想纠正，可见姚昭宁坐得笔直，神情认真地近乎虔诚，话到嘴边，到底也不想给她浇冷水。

　　“你若当真有此志向，倒也不必往外寻人。”韩管事笑道：“先将内册诸人赢过，有朝一日位列第一，便有资格向揽月榜上十人递贴挑战。”

　　“能入揽月榜者，皆是江湖上数一数二的高手中的高手，武艺个个登峰造极，十个人摆在那里，够你慢慢讨教了。”

　　原来韩管事对她寄予如此厚望！她当即起身抱拳，郑重应道：“晚辈明白！必不辜负韩管事之期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