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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昭宁昭宁II 姚昭宁,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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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宁。”
“昭宁。”
“别睡……”
栖云寺外,积了一整日的瓢泼大雨终是落了下来。
先是一两滴砸在摇曳的竹叶上,紧接着又密又急,沿着层层山林倾泻而下,雨水裹挟着泥沙,冲过石阶与山道,很快将整座祁连山淹没在一片灰蒙蒙的雨幕中。
雨水顺着银色面具往下淌。
落在泥泞里,蜿蜒成一缕一缕的浅红。
满地断竹、尸首、残箭。
一片狼藉。
越往下,地上痕迹越杂乱。
他原以为她最多只是受了些伤。
大壮的武功他是知道的,何况她还有织月锁云甲,还有缀星——
那柄刀如今斜斜插在乱石之间。
他跌跌撞撞奔过去,再往下。
姚昭宁仰面倒在陡坡下的乱石与枯叶之间,半边身子浸在积水里,一动不动。
雨下得愈发滂沱。
他险些踩滑,踉跄着几步跨了下去。
湿透的黑发散乱地缠绕在她颈间,凌乱地覆盖住她的眉眼。
他俯身替她拂开,那张脸上尽是血污,细碎的伤痕横陈其间。
她双目紧闭,面色惨白,唇上毫无血色,额角血色混着雨水沿着脸颊滴落。身上的衣裳早已辨不出本来的颜色,深深浅浅的殷红被暴雨层层洇开,顺着破碎的衣料蔓延,在衣摆与袖间绽开。
几支断剑钉在她身侧和腿上,残破的箭羽被雨水拍打,伏在杆上微微颤抖。
她一点反应也没有。
“大壮。”
没有鼻息。
阁主抬手连点她周身几处穴道,另一只手贴上她心口,将内力缓缓注入。
“大壮!”
是雨声太大了。
一定是雨声太大了。
怎么会弄成这样。
这一切原本不该落在她身上的。
若不是他当初把刺杀安王的差事交给她,她不会一次次往栖云寺跑,也不会卷进这些莫名其妙的麻烦里。
他明知道她做事一根筋。
他明知道她对自己怀着那样一份执拗的情意。
他却偏要拿这件事刁难她。
阁主闭了闭眼,掌心流动的内力再次加重。
“姚昭宁,醒醒。”
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他的胸口阵阵钝痛,脸上也隐隐开始刺痛起来,明明戴着面具,那一根一根的利雨却像能直直透过去,那么锋利地、一下一下扎进他脸上旧伤,扎进他皮肉深处。
阁主解下外袍,将她裹住,避开那些折断的箭矢,极其小心地将她抱了起来。
姚昭宁的右臂软软垂落。冰凉的指尖随着他的步履无力地轻晃,血与雨顺着她的指尖一滴又一滴,落在他的衣摆上一朵接一朵。
雨越下越大。
初见的时候,她站在堂中,一身红梅白裙,珠帘轻晃,流苏摇曳。
“我向来不惯以真容示人……”
她不愿让人看。
揽月阁人多眼杂。
她若醒来以后,知道自己昏迷时被几十号人围着看过脸……
依她那个脾气,怕是伤还没好,便先要提刀砍人了。
阁主低头看了怀里的人一眼,转身朝另一条山路而去。
这一夜的雨始终没有停。
狂风卷着雨水汹涌地拍上屋瓦,噼啪作响。偶有一道闪电划破夜空,将满院雨幕照得惨白,转瞬又归于漆黑。
屋檐下水帘淅沥,院中青石板积满了水,雨珠大大小小砸落,溅起密密麻麻的水花。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场雨,廊下灯火被风吹得摇摆不定,昏黄的光晕倒映在水中,怎么什么也照不清楚。
阁主站在廊下,他身上浸满血水、泥水的湿衣还没换,银色面具边缘凝着干涸的血迹。
今日,脸上的疼痛似乎格外厉害。他咬了咬牙,强行压制住喉间涌起的腥甜。如今这副身子不过强弩之末,还能支撑多久,连他自己也没有把握。
窗户上映着重重叠叠的人影,烛光随之晃动,忽明忽暗。有人俯身,有人捧着药箱匆匆,有人端着一盆盆的热水急急忙忙地进进出出。
每回开门时,浓重的血腥气混着药味溢出来,雨夜里的冷风甚至来不及吹散。
几句话断断续续地传到廊下,很快又被轰隆一声地惊雷吞没。
他很想进去。
可是太医说,伤势太重,最忌旁人搅扰,他进去什么也做不了。
可他无处可去。
风将檐下的雨水卷了进来,冰凉的水珠溅在他手上,像她失去温度的指尖,一下又一下点在他的手背。
他慢慢将手伸进雨雾,掌心很快积起一汪清澈,他的手指微不可察地颤抖,水面跟着掌纹一圈一圈荡开细小的涟漪,最后从他指缝之间逃了出去。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握住她的手。
那时候,他浑身不自在,心跳乱得厉害。
她的双手柔软、温柔,指腹一点一点、一寸一寸抚过他的手背、手指和掌心,仿佛在辨认什么极其珍贵的宝物。
他记得自己当时僵了多久,他装作若无其事地收回手,掌心残留着她的温度,她的味道,她的抚摸。
他缓缓收拢五指,掌心最后一滴雨水也顺着指缝漏尽。
什么也握不住。
偏偏是她。
偏偏是在这个时候。
檐下雨水一声接着一声,敲在他愈发急促跳动的心上。
他觉得自己实在卑劣,是他怯弱,是他一直在逃避。说什么给她一桩难办的差事,让她自己知难而退。她肯去,是她自己执拗;她不肯放弃,是她自己不识趣。
多么冠冕堂皇的理由。他不过动动嘴,便轻轻巧巧地将她推了出去。利用她的情意,利用她的信任。
雨水冲刷了一夜,一路的血迹都淡去了。
可他所做的一切,该拿什么才能洗得干净?
他将手收回袖中,转头望向那间屋子,脸上在这一刻猛地抽痛起来。
重新睁开眼时,廊下摇晃的灯火忽然被风刮灭。
着火了,是那场火……
宫墙、殿宇、漫天飞扬的黑灰。
沉重的宫门在火光中燃烧,横梁烧裂时发出劈里啪啦的脆响,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熏得人睁不开眼,浓烟灌进他的喉咙,四面八方都是哭喊的声音,无边无际,这么多年,竟还没有熄灭。
母妃死了,父皇死了。
如今,她也要死了吗?
阁主恍惚片刻,冷汗涔涔,他颤颤巍巍扶住身旁的廊柱,重新睁开眼。
这雨,怎么越下越大,这夜,怎么越来越长。
远处的屋脊渐渐显出轮廓,院中雨雾终是淡了些,远处隐约传来打更的声音。
一下、两下。
隔着重重雨幕,听得并不真切。
阁主抬头看了一眼,天亮了。
雨还在下。
身后的房门终于被打开。
先出来的是几个药童,手里抱着沾血的布帛与用过的药具,随后十几位太医陆陆续续跨过门槛。
众人熬了一整夜,脸上尽是倦色,整洁的衣袖上也都蹭上了不少血污。
两鬓斑白的院首扶着门框缓了口气。
阁主转过身。
“如何?”
“回殿下,几处箭矢均已拔出,伤口皆勉强止住了血,”太医院院首微微俯身,拱了拱手,很是恭敬道:“这位姑娘失血过多,昨夜脉象几不可察,所幸经过一夜救治,总算基本稳住心脉。只是她伤势实在过重,身上多处创口,元气损耗尤甚,眼下虽暂且保住了一口气,可究竟何时能够苏醒,老夫也不敢妄下定论。”
说着,他躬身更低,声音沉了几分:“老夫已经开好方子,往后每日按时进服汤药,另以参汤温补。只要还能进汤药,脉象不现衰颓之相,便尚有一线生机。诸位同僚已经拼尽毕生医术,余下的……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
话音落下,廊下静默。
十几个太医忙了一整夜,药材流水似的送进去,到了天亮,只能换来这样一句话。
院首见他久久不语,温声开口道:“殿下,眼下这位姑娘既已暂且保住一息,便不宜再受搅扰。老夫已留人在此寸步不离地照看,若有半分异样,自会即刻来报。殿下已在此守了一夜,实在劳神伤身,还请殿下移步歇息,莫再伤了贵体。”
“不必。 ”
“殿下……”他面露难色,迟疑着又劝道:“恕臣斗胆,殿下贵体原就经不起劳损,昨日淋了雨,又苦熬一夜,若再受了风寒,只怕……旧疾又要发作。”
“陛下近来数次召见臣等,问询殿下脉案病情,临行前也再三叮嘱,要臣等仔细照顾殿下,不可有半分疏忽。您若是再病倒了,臣等实在不知该如何向陛下交代,更不敢辜负圣上挂念之心。”
身后那些太医顿时也跟着齐齐弯腰行礼,像商量好了似的,齐声道:“还望殿下保重贵体,殿下若有闪失,臣等万死难辞其咎。”
又是一阵风吹过,阁主背过手去,垂眸看着这些人殷切的关怀模样。
“陛下有心了。”
“还望殿下体恤臣等,莫教臣等有负圣恩。”
阁主抬起眼,望向紧闭的房门:“诸位辛苦一夜,先下去歇息吧。”
众人起身行礼告退。
十几个人沿着长廊陆续离去,脚步声渐渐消失在雨声里。
他站在门口,低低开口,声音几乎被雨声吞没。
“姚昭宁,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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