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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昭宁昭宁I 我的馒头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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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鸟儿叫得很是欢快,三长两短,时而清脆,时而婉转。
姚昭宁闭眼听了一会儿,正欲翻身再睡,忽然察觉有些异样——似乎有什么东西落在她的被子上。
细细的,暖暖的,像一缕金丝,从窗棂间斜斜地、远远地垂落下来,恰好停在被褥上闪闪发光。
一只手缓缓抬了起来,五根手指纤细白净,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指节纤秀,掌心柔软,半点粗糙的痕迹也无。
再往下,是藕荷色的寝衣,袖口绣着一朵小小的梅花。
姚昭宁坐了起来,她怔怔地晃了晃手,那朵小小的梅花跟着摇了摇。
她迟钝地眨了眨眼,过了好一会儿,才赤着脚下了床。
床帐是碧色的,帐角垂着一枚青绿的玉坠。窗边摆着一只玉白的细颈瓷瓶,瓶中插着几只梅花。梳妆台上立着一面铜镜,镜子旁放着一支巧夺天工的菊花发簪。
再低头往下看,地上铺满了一格一格的金光,细小的星星在光中缓缓浮动。
原来这是日光。
姚昭宁屏住呼吸,蹲下身来,慢慢伸出手去触摸。
指尖穿过那片金色,什么也没碰到。
她不信邪,掌心向上,双手捧着捞了起来,仍旧一无所获,不禁有些失望。
窗外鸟儿又叫了一声。
姚昭宁循声望去,一只灰褐色的小雀正立在窗框之上,歪着脑袋瞧着她的傻样。
姚昭宁撅起嘴,小声嘟囔着:“看什么看?”,那小雀扑腾一声,振翅飞走了。
她目不转睛地望着它飞走的方向。
“小姐,醒了怎么也不叫奴婢?”
房门吱呀一声开了,小陶端着一盆温水进来,皱眉道:“小姐,您怎么不穿鞋呀?”
原来小陶长这个模样。
圆圆的脸,弯弯的眉毛,圆圆的眼睛,鼻头微微上翘,两颊还有一点婴儿肥。小陶今日穿了件葱绿色的短袄,梳着双丫髻,发间各自簪了一朵红色的小小绢花。
小陶被姚昭宁直勾勾地眼神盯得一头雾水,放下铜盆,牵着小姐坐回床上,疑惑道:“小姐这是还没睡醒呢。”
姚昭宁双手握住小陶的左手,兴高采烈地拉扯着。
“小陶,我能看见了!”
“啊?”
“小陶,我说,我看见你了!”
小陶愣了愣,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小姐,您是睡傻了吗?”
姚昭宁一怔。
小陶紧接着道:“小姐,您本来就看得见呀!”
“是不是昨夜看话本看得太晚,小姐睡迷糊了?”
是吗?
睡迷糊了吗?
可是她分明记得,自己从前好像是看不见的。
“我从前,不是个瞎子么?”姚昭宁迟疑地问。
“呸呸呸!”小陶吓得忙不迭啐了好几声,赶忙捂住姚昭宁的嘴,说道:“小姐莫胡说!大清早的,哪有这样咒自己的?”
说着,她又催促着姚昭宁赶紧起来穿衣梳妆。
姚昭宁被安排着穿好了衣裳,被小陶领到梳妆台坐下。
铜镜中是一位陌生的年轻姑娘,乌发如墨,肤色白皙,眉眼清秀,一双眼睛黑亮黑亮的,正好奇的望着自己。
姚昭宁抬手摸了摸脸。
镜中的姑娘也抬手摸了摸脸。
姚昭宁忍不住笑了起来。
镜中的姑娘也笑颜如花,温柔地瞧着自己。
小陶“哎哟”一声,摇头笑道:“小姐生得好看,日日都要对着镜子笑个半天,真是不知羞。”
姚昭宁心情极好,笑眯眯地任她打趣,小陶站在她身后开始为她梳头。
原来梳子是这般穿过头发的,原来发髻是这般被挽起来的。
小陶手脚麻利,很快便将她收拾妥当。
二人穿过长廊,到了正厅。
早膳早就摆好了一桌。魏婉娘坐在桌旁,低声吩咐丫鬟再添一碟小菜。她穿着一身淡青色的衣裙,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簪着一支白玉兰花钗,缀着几颗小小的珍珠。
原来母亲的眼尾有浅浅的纹路,母亲笑起来的时候,两颊还有深深的梨涡。
“怎么还不过来?今日特意给你蒸了桂花糕。昨儿吵着闹着要吃,这会儿倒不着急了?”
“娘!”
“哎哟,怎么了这是?”
姚昭宁快步走了过去,一头扑进魏婉娘怀中,魏婉娘被她撞得身子微微后仰,还不忘轻轻抚着姚昭宁的后背。
姚昭宁将头埋进母亲的胸口,汲取着那熟悉的皂角香,闷闷开口:“就想抱抱娘。”
她赖了好一会儿才肯松开,旋即又仔仔细细地端详着魏婉娘的脸。
“怎么了,我脸上有什么?”
“没有。”
“那你瞧什么?”
“娘好看。”
魏婉娘失笑,伸出手指点了点姚昭宁的额头,目光柔和。
“今日倒叫你抢了先,小机灵鬼儿。”
姚宽抬腿进来,听见姚昭宁撒娇,远远便笑着插了一句:“一大早就哄你娘高兴,莫不是惦记着今日出门,好叫她多给你买几样东西?”
他手中拿着一卷旧书,身上穿着件藏蓝色常服,发间隐隐几缕风霜,下颌蓄着短须。
原来这是爹。
比姚昭宁想象中老一些,却也没有她想象中那么严肃。
姚昭宁跑过去,拉住姚宽的袖子,将人往主座上按。
“爹也好看。”
马车沿着长街缓缓前行,姚昭宁将车帘掀得老高,半个身子都要探了出去。
原来,这是京城。
街上比她想象中还要热闹。卖糖人的、卖花的、卖首饰香囊的,一家挨着一家,挂着一盏盏雪白的灯笼。街边摊子上堆满了四季瓜果,梨子金黄饱满,桃子白里透红,一个个整整齐齐地摞在盘子里。
两个孩子手牵手从马车前跑过去,一个穿红,一个着绿,梳着圆圆的双髻,嘻嘻哈哈,脸蛋通红,很是可爱。
再往前还有一座小石桥。
桥下流水潺潺,岸边柳枝低垂,人群在桥上行走匆匆,看不清长相。姚昭宁趴在马车窗户沿上,托着下巴问:“这是哪儿?”
小陶顺着她手指的方向遥遥看了一眼,随口答道:“小姐,这是永宁桥啊。”
姚昭宁念了一遍,又趴回去继续看。
桥下河水缓缓淌过,桥上有挑着担子的货郎,牵着孩子的妇人,几个挎着竹篮的姑娘倚在栏边有说有笑。
正看得起劲,街边传来一声嘹亮的吆喝:“刚出炉的馒头咯——”
“小兔子馒头、小猪馒头、小狗馒头咯——”
“停车,停车!”姚昭宁立刻回头,“小陶,我要吃那个。”
魏婉娘正在清点今日买的料子,闻言抬起头,不满道:“好端端出来逛街,吃什么馒头?家里没有么?”
“这是小兔子馒头,不一样。”
魏婉娘无奈道:“那不还是馒头么?”
姚宽在旁边闭目养神,只笑了笑说:“孩子想吃就买吧,横竖值不了几个钱。”
“你就惯着她吧。”魏婉娘白了他一眼,从袖中掏出钱袋子递给小陶。
马车停下,小陶跳下车去买馒头。姚昭宁趴在窗边等着,原先摊子前不过三两个人,不知怎得,转眼排起了长队。
小陶前头站了四五个,后头也渐渐有更多人围了上来。
姚昭宁生怕小陶买不着小兔子,用眼睛盯着那蒸笼看,白蒙蒙的热气一股一股从笼屉的缝隙中漫出来,卖馒头的老板掀开盖子,雾气腾腾,里头果真蹲着一排胖乎乎、白花花的小兔子。
真可爱。
姚昭宁忍不住笑出了声。
再抬眼时,摊子前的客人又多了些。
一个,两个,三个。
人头一个接一个从白雾后头冒了出来,来来往往,影影绰绰。
小陶夹在人群中,一会儿被挤到左边,一会儿又被推到右边,明明看着离马车不远,身影却看着越来越小。
姚昭宁揉了揉眼,想再把小陶找出来,可眼前白雾一阵一阵地晃来晃去,那些人的背影也变得越发模糊。
奇怪。
怎么这么多人。
姚昭宁强撑着又看了一会儿,额头不知不觉抵在窗上。
脑袋越来越沉,眼皮好像也一点一点在往下坠。
……小陶,怎么还没买到小兔子馒头啊。
“昭宁。”
“昭宁……”
姚昭宁费力睁开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漆黑,她惊呼出声。
一片明亮的日光洒了进来,小陶掀开了床帐。
“小姐,您可算是醒了。”
姚昭宁坐起身,茫然环顾四周,窗外日头正盛,门帘被风吹得轻轻鼓动。她坐在自己房里的床榻上,身上盖着薄被。
她长长松了口气。
还好。
还能看见。
小陶挂起床帐,一边收拾起床榻,一边嘴上不停地数落着:“小姐,昨日夜里是不是又背着奴婢偷看《霸道王爷爱上我》了?”
“啊?”
小陶将她睡乱的枕头拍了两下,开始掸被子,嘴里叨叨个没完:“今日睡到日上三竿,夫人都进来瞧您好几回了,见您睡得香,没舍得叫醒您,画师都在书房候了好一会儿呢。”
姚昭宁听得一愣一愣的。
“什么……?”
“小姐非要看这种乱七八糟的东西,还问奴婢?”
小陶随手往她枕边一指。
姚昭宁傻傻扭过头去,枕边果真压着一本尚未合上的书,她拿起来,封皮花里胡哨,上头赫然印着几个大字——《霸道王爷爱上我》。
“好了好了,小姐,真的该起来啦!”小陶一把将她手中的书缴了,随手搁到茶桌上,“老爷夫人都等您半天了。”
姚昭宁这才回过神:“小陶,我的馒头呢?”
“小姐,馋馒头啦?一会儿我让灶房去蒸几个。今日老爷请了画师来给全家画像呐,赶紧让奴婢好好给您打扮打扮。”
“画像?”
姚昭宁完全反应不过来,小陶将她按在梳妆台前梳头上妆,穿好了衣裳。她全程迷迷糊糊,像个任人摆布的木偶,被小陶拉着、扯着、推着、念叨着一路护送去了书房。
“大小姐总算舍得醒了?”
门一推开,姚宽与魏婉娘已经坐在里面,画师支着一张巨大的宣纸,旁边整整齐齐码着各色颜料与大小笔墨。
姚宽显然已经有些不耐烦,一手端着茶盏,一手拿茶盖一下一下撇着杯中茶叶。
姚昭宁顿时脸上发烫,嗔道:“爹,我这不得好好打扮打扮么?”
魏婉娘朝女儿招了招手:“好了好了,快过来坐好。再耽搁下去,一幅画怕是要画到天黑了。”
姚昭宁这才老老实实走过去,挨着母亲坐下。画师先定了位置,提笔蘸墨,一家三口不自觉理了理衣袖,坐直了身体。
姚昭宁半点不敢动,只敢小幅度的张开嘴说道:“先生,这张画完,能不能给我和小陶画一张?”
画师笑道:“自然可以。”
站在门口观摩画师绘图的小陶脸一下就涨得通红:“奴婢……奴婢不用的。”
“小陶,你别管了!”姚昭宁越说越来劲,“还要一张春游图,我爹骑马,我娘坐在树下,我和小陶放纸鸢,还要一张……”
魏婉娘在一旁听得直摇头,抽出帕子在嘴上掩了掩,故意叹了口气道:“依我看,何必画这么多?不如让先生给你和小陶一人画张小像,改日都拿去相看,早早嫁出去,省得一个二个日日闹腾得很。”
“娘!”
“夫人!”
姚昭宁与小陶同时叫了起来。
魏婉娘拽了拽女儿衣袖,姚宽一个没忍住,嘴唇抖了抖,笑了出来,装作咳嗽两声,一屋子人顿时乱成一团。
画师端端正正举着笔,正考虑从何处下笔呢,见状急得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哎哟——都别动!”
“位置!位置!全乱了!”
画像远比姚昭宁想象中磨人得多。
最初还都兴致勃勃,坐了不到一个时辰,腰便开始发酸,再往后,口干舌燥,背乏身累,四个人都开始哼哼唧唧。
待到画师总算放下笔,所有人几乎同时松了一口气。
姚昭宁站起来时腿都发麻,她扶着椅背反手揉腰,小陶一瘸一拐地走过来要给她捏腿。
这一画,竟然一直画到天黑,姚昭宁摆了摆手道:“小陶,你也累着了,还是早点歇歇吧。”
姚宽送完画师便直直回了房,魏婉娘则亲自牵着女儿回到房间,吩咐人端了热水,说要给姚昭宁泡泡脚。
“娘,我自己来就好了,您去歇着吧。”
魏婉娘已经将姚昭宁的被褥理得平平整整,她伸手由上自下摸了摸姚昭宁披散的长发,一下又一下抚摸着。
姚昭宁仰着脸看着她,看着近在咫尺的她。
“娘。”
“嗯?”
“您再坐一会儿吧。”
魏婉娘将姚昭宁鬓边的碎发轻柔拢到她耳后,带着笑意道:“你这孩子,方才还让我早点去歇着呢。”
话虽如此,她却当真没有走,在床沿与姚昭宁肩并肩坐在一起。
屋外夜色宁静,窗纱后透着院中摇曳的灯火,远处偶有秋虫低鸣,姚昭宁有一下没一下地掰着母亲的手指玩。
一切都好得不得了。
“昭宁。”
有人唤她。
那声音不知从何处传来,似乎隔得十分遥远,又好似就在耳畔。
“昭宁……”
又近了些。
她下意识朝门外望去。
院中依旧灯火通明,房门掩着,小陶早早去睡了,并没有旁人。
“怎么了?”
姚昭宁犹疑开口:“好像……有人在叫我。”
魏婉娘侧耳听了一会儿,茫然不解地说:“哪里有人?”
姚昭宁满腹狐疑,想擦了脚起身去寻,母亲的手忽然覆在她掌心上,将她的手掌整个拢进了自己的掌心搓了又搓,又放在嘴边“呵”了口气。
“你瞧你,手怎么这么凉?是不是泡脚的水冷了?”
姚昭宁低下头,母亲的双手温暖且柔和,紧紧握着自己的手。
“昭宁……”
魏婉娘轻轻拍了拍她被搓热的手背,和善地微笑着,看着姚昭宁。
“昭宁,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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