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揽月阁摸鱼笔记》竹下食铁兽

29、拿人手短 白天补觉，

　　七日之期已到，姚昭宁揣着一沓厚厚的字据，凶神恶煞地冲去了揽月阁。

　　谁知才进内院，先叫惊风拦了下来。

　　“大壮，阁主近日不在。”

　　姚昭宁心说阁主好生无耻，不守信用直说便罢，竟然躲起来。于是她毫不客气地用刀指着惊风质问：“阁主去哪了？”

　　“阁主去向，须向你报备？”惊风倒是冷静得很，只瞥她一眼，四两拨千斤般推开她的刀尖，“大壮，你来所为何事？”

　　姚昭宁闻言，知道自己方才过于冲动。仔细想来，讨债嘛，向谁讨不是讨？既然阁主不在，那惊风今日也得把这钱给她补上。

　　“前辈误会了，阁主大人日理万机，晚辈只是随口一问。既然阁主不在，晚辈改日再来。”姚昭宁收刀入鞘，态度也跟着温和下来，甚至很是体贴地问惊风：“惊风前辈可取银子了？今日能否将那五千两赏银给我兑了？”

　　“阁主给你留了东西，”惊风没好气道：“不如你先看看？”

　　姚昭宁搓着手立刻喜出望外，总算来了。

　　“随我来。”

　　东西放在内院连廊尽头的小库房里。

　　门一推开，先闻见的是一股淡淡的皮革味道，还有一丝金属略有些刺鼻的气息。姚昭宁心中不免生出几分不妙来。待到惊风将第一样东西递到她手里，那不妙果然成了真。

　　是一件衣裳。

　　那衣裳薄如蝉翼，轻若无物，摸着似乎是绸缎制成，却触手生凉，并不十分柔软。姚昭宁轻手轻脚捻起一边衣角，发现这衣裳不似寻常，是由无数细若发丝的金丝编织而成。她试着扯了扯，纵横交错，密不可分，团在掌心时，如流水般滑落。

　　“此乃织月锁云甲，”惊风解释道：“刀枪难入，水火不侵。”

　　姚昭宁虽看不见这件衣裳有多巧夺天工，却也能从触觉中感受到绝非凡品。当即爱不释手翻来覆去摸了好几遍，越摸越觉着稀奇，尤其那万缕千丝，好似没有半点接缝，就像天生便长在一起似的。

　　“还有，”惊风见姚昭宁已经被这第一件迷得神魂颠倒，实在看不下去她那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把一旁的长匣推过去打断道：“这是缀星。”

　　姚昭宁抑制住想直接套上手中织月锁云甲的冲动，心中咯噔一下：“还有？”

　　说着，手却没停，直接打开了那长匣，伸手一摸，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刀鞘上密密麻麻镶嵌了数十颗宝石，大小不一，形状各异，间以金丝错银。刀柄上缀了一圈温良细碎的珠玉，她握住刀柄，铮然一声，长刀出鞘。此刀比寻常宽背大刀略窄略轻，刀脊却很厚重，刀刃微微内收，刀尖又陡然尖锐。

　　姚昭宁握刀挥舞两下，忽然“咦”了一声。

　　这刀，怎得一会儿沉重，一会儿轻便，仿若活过来了一般，还有自己的脾气？

　　惊风见她百思不得其解，为其解惑道：“缀星乃是前朝铸兵名家穷尽七年心血，以陨铁反复锻造锤炼而成。刀柄内藏精巧机括，可使配重前后游移，以此达到变换刀身重心的目的。除此之外，缀星刀镡之中，还暗藏三枚淬毒飞镖。刀柄末端设有暗钮，一经触发，三镖齐发。”

　　姚昭宁听得啧啧称奇：“前辈，那三枚毒镖发射出去以后，是不是还得我自己捡回来重新装回去？”

　　惊风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索性板起脸来说起正事：“大壮，你只说，这两件宝物可抵得你那五千两？”

　　“抵得，自然抵得！”姚昭宁立即将织月锁云甲和缀星紧紧抱在怀中，连连点头，生怕他下一刻便反悔收回了。

　　惊风虽不明白阁主为何突然舍得将这两件珍藏多年的稀世奇宝赠与大壮，但眼见着大壮认账，自然不会放过这等机会，当即见缝插针趁机道：“既如此，字据拿来。”

　　姚昭宁倒也爽快，伸手从怀里一掏，摸出厚厚一沓纸来。站在原地，一张一张数了起来：“一、二、三……十、十一。”

　　数罢，她将那沓纸整整齐齐理顺收好，齐齐塞进惊风手里：“前辈您过目，原件一张，副本十张，一张不少。”

　　惊风捏着这十一张字据，一时哭笑不得。幸亏他机灵，及时将这十一张催命符讨了回来，待会儿定要一张不剩烧个干净！见姚昭宁抱着两件宝物心满意足地准备离开，惊风才想起阁主还有一事交代，忙出声叫住她道：“且慢，还有一事。”

　　“阁主说，前些日子交代你的那桩差事，还望你再好好考虑。若实在不愿，也不强求。”

　　姚昭宁收拾东西的手一停，真的开始细细思量。今天来这一趟，阁主应该不是刻意赖账，而是真的没钱。堂堂揽月阁阁主，宁可从库中翻出两件世间难寻的宝贝来抵债，也掏不出五千两现银，可见阁里近来银钱周转怕是真如韩管事所言出了大问题。

　　“劳烦前辈替我回禀阁主，那桩差事，我会接着办。”

　　姚昭宁蹙眉思忖片刻，阁主毕竟割爱，还算有点真心。既如此，拿人手短，自然该好好办差。只是安王的本事她已领教，实在是讨不到任何好处。眼下还得从长计议，先设法精进武艺才是。于是她又问：“前辈可知阁中有没有什么上乘的内功心法、武学秘籍？晚辈想研习一二。”

　　“内院西侧藏书楼里有不少阁主收集的心法身法和兵器心得，你若想看，可以自行记档借阅。”

　　姚昭宁喜出望外，说干就干，这就提着东西过去了。

　　她从藏书楼借了不少武学典籍，反正看不见，就一股脑把能拿的都拿走了，每日带去请严松年指点，一招一式地拆解琢磨。

　　尤其有了这把新刀，更是日日练得废寝忘食，恨不得睡觉也不撒手。

　　另一头，追月也被她烦不胜烦。补气的、养血的、强筋健骨的，但凡听说有裨益于提升功力的药丸子，姚昭宁都要讨上几瓶，囫囵吞枣似的一粒接着一粒往嘴里塞。起初追月还当有了个不怕毒的试验对象而开心不已，后来姚昭宁实在要得太勤，她终于忍无可忍：“大壮，你把这药丸当饭吃呢？”

　　姚昭宁羞涩一笑：“追月姐姐，若你早日制成吃一颗便能直接增长十年内力的药丸，那我可不就不来烦你了么？”

　　追月冷笑道：“自然是有的。”

　　姚昭宁大喜：“当真？”

　　“有这等好事，我先把自己吃成天下第一了，还轮的着你？”

　　如此折腾数月，姚昭宁内力总算精进不少，刀法更是突飞猛进。攻守之间越发得心应手，如此爱刀在手，软甲护身，姚昭宁早已今非昔比了，信心自然也跟着水涨船高。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她都别好几个月了，这回总不至于再叫安王两根手指头抵住刀吧。

　　所以姚昭宁决定重操旧业，但也不至于贸然动手。如今阁主不在，自当由自己弄清楚安王的行踪、身边护卫有多少以及何时独自一人，何时出入王府。

　　于是接下来几个月，她过上了白天补觉，晚上做贼的苦日子。安王府的屋顶都快叫她蹲成自己家了，安王却鲜少出门。偶尔出府，不是前呼后拥，便是乘车入宫，根本无从下手。

　　姚昭宁耐着性子守了又守，才摸出一点规律。

　　每月廿三，安王都雷打不动地独自前往栖云寺，姚昭宁这才弄明白，为何上回刺杀时，栖云寺安静得出奇，连个闲杂人等都不曾遇见。合着每逢安王驾临，排场竟这般大。

　　只是这个安王殿下也好生奇怪，他既不去大雄宝殿烧香拜佛，也不请住持高僧论法诵经。反倒独自往后山竹林听篁亭，一坐就是一整日。难不成安王有什么参禅悟道的雅兴？

　　头一回姚昭宁并没有轻举妄动，远远听了一阵便离开了。之后每个月皆是如此，安王偶尔咳嗽，偶尔气喘不止，脚步虚浮，与上次那般气势的人判若两人。

　　就该是这样，这才是坊间传闻里的安王。

　　第四个廿三，姚昭宁决定动手试试。她身穿织月锁云甲，手持缀星，沿着山道悄无声息摸到听篁亭外。亭中人身形未动，只默默吐出三个字：“你来了。”

　　声音依旧是说不出的怪异尖锐，还是鸡叫。

　　“安王殿下。”

　　姚昭宁缀星出鞘，直取安王项上人头。

　　刀锋擦着安王肩头斩过，他没躲开，只是微微侧开了头，顷刻间还是割破了脖颈，瞬间鲜血迸发。姚昭宁再接再厉，自下而上继续出刀，安王依旧不动如山坐在亭中石凳上，像忽然不会武功了一般。

　　“你为何不出手？”姚昭宁突然停下动作，疑惑开口。

　　对方没有回答，只有一声忍不住的轻咳。竹林间风声四起，安王身上的血腥气逐渐浓重。姚昭宁咬了咬牙，向后退了半步，握紧了缀星，脚下一踏，破风而去。

　　就在刀砍在安王肩头的那一刻，姚昭宁听见刀下人似乎低低说了句什么，那声音轻得近乎呢喃，尚未听清，便被穿林而过的风吹散了。

　　“额娘，”

　　“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