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十分幼稚 第一百零一 ...
-
姚昭宁杀过人。
早就杀过。
第一次杀人的时候,其实她并没有多惊慌失措,根本没什么感觉,心里甚至有种十分朴素的理所应当。后面逐渐杀得多了,有人在她刀下咒骂,有人抵死反抗,也有人跪在地上苦苦哀求,临死前拼命抓住一切能抓住的东西,再多喘上一口气也是好的。
行走江湖的女侠,本来就是要见血的。
是他们怕死。
可今日呢,姚昭宁第一次对手中的刀产生了疑惑。第一次交手时,那人仅凭两根手指便能压住她全力以赴的一刀,那种令人心悸的内力,她至今记得清清楚楚。姚昭宁为了这一战翻了许多内功心法,重新练了发力,换了更锋利的缀星,还穿上了阁主给她的织月锁云甲。她来之前甚至已经想好了,若还是打不过,至少也要多撑上几十招。
可安王今日什么都没有做。
第一刀落下,他只稍稍侧了侧脑袋。
第二刀过去,他肩膀伤了。
后来她越来越快,刀锋一次又一次擦过他衣袍,割开皮肉,那人也只是坐在那里,偶尔咳嗽,偶尔下意识躲开要害,始终没有真正还过一次手。他本能地躲,身体还有求生的习惯,可人好像是不想活了。
他不怕死。
姚昭宁分不清,她到底在替天行道,还是变成了一个一心求死之人用来了结性命的刀?
当一个侠客开始质疑自己的时候,她还能心安理得地挥下下一刀吗?姚昭宁不知道,就连《侠客入门一百问》里也没有答案,这个念头浮起来的一瞬,她突然浑身发冷。
她想到很多年前。
想到她小时候。娘说,刚出生的时候,姚昭宁同别家的小姑娘并没有什么两样。哭声洪亮,手脚也有力,刚从稳婆手里抱出来时皱巴巴一团,过了十来日便慢慢长开了。
尤其一双眼睛生得好,乌黑圆润,睫毛也长,醒着的时候总睁得大大的。满月那日,家里摆了好几桌酒,来往亲友轮番抱了一遍。有人夸鼻子,有人夸嘴,最后总少不了夸她那双眼睛。
最早发现不对的也是娘。姚昭宁两个月大时已经会听声音,摇铃铛便转头,爹咳一声,她也会朝爹的方向偏过去。娘起先只觉得女儿耳朵灵,直到有一日午后,她抱着孩子坐在窗边,手上拿了只颜色鲜亮的绣球逗她。
绣球从左挪到右。
孩子没有动。
娘以为她困了,又从右划到左。
还是没动。
娘拿起旁边的小银铃轻轻一晃。
“叮铃” 一声。
姚昭宁立刻把脸转了过去。
娘的手顿住了。
娘没叫人,也没出声,把银铃放下,又拿手在女儿面前晃了几次。
那双乌黑的眼睛依旧睁着,看着像在望着娘,细看眼神又好像根本没落在娘的脸上。
第一位大夫看了半晌,说孩子还小,眼神原本就不定,再等等看。
后来第二位大夫来了,第三位也来了。
其实说的话都差不多,治不好,恐怕一辈子都是如此了。
她不懂什么叫一辈子。她只知道,她和别家姑娘不一样。她要日日喝药,日日针灸。小陶说今日天真蓝,她抬起头,踮着脚努力去看蓝蓝的天空。娘给她做了一条颜色很衬人的衣裳,问她喜不喜欢,她摸摸上面绣的花,笑着说喜欢。
爹和娘日日叹气日日哭。有天晚上她梦中惊醒,害怕地摸索着下了床,却在门后头听见娘在哭,她一遍又一遍哭着问爹,以后怎么办?
她以后怎么办?
长大了怎么办?
嫁人了怎么办?
若是他们两个哪日都不在了,又怎么办?
小陶给她念故事的时候说过,人不在了,就是死了,就再也不会回家了。
于是在那个十分幼稚的夜里,十分幼稚的姚昭宁想到了一个十分幼稚的如果——
如果自己不在了,爹和娘是不是就不会伤心了?
娘不用这样哭。
爹也不用一趟一趟出去找大夫。
小陶不用天天照顾她。
家里所有人都会轻松许多。
那个念头并没有持续多久,第二日太阳升起来,她吃到新蒸的桂花糕,又觉得活着很好。
像一颗极小的石子沉到水底,后来年年月月的日子一层层压上去,她早已忘了它还在那里。
不知从哪一天开始,家里不再请大夫了。
爹开始牵着她在院子里走路,娘让她学着自己穿衣吃饭,小陶跟她一起学识字读书。起初她做得很费力,摔倒了就哭,撞疼了就生气,摸字板认不出字时就摔板子,埋怨小陶为什么不能直接念给她听,小陶被她气得也哭,然后两个人抱在一起哭。
就这样一点点开始认识自己的家,她不知道花的颜色,只知道院里腊梅香得最早;不知道正堂的匾额写了什么,只记得从自己屋门到那里要走一百四十二步。爹的身上常带着纸墨气和尘土味,进门时右脚落得稍重;娘步子快,说话也快,身上总是香香的。书房冷,灶房热,账房算盘噼啪,院里鸟语花香。
后来她渐渐更忙了,爹娘开始到处给她搜罗各地的游记孤本、奇闻轶事;小陶日日给她讲江湖上的传奇故事,谁家大侠断臂也能一剑挑了山贼窝,哪派女侠天生跛足,却能独闯匪寨;还有什么失聪的扫地僧,纵横江湖数十载,未逢敌手。
姚昭宁听得津津有味,渐渐也品出些不对劲来。
“小陶,怎么江湖里的大侠,不是缺胳膊就是少条腿的?”
小陶被问得一愣,飞快翻了翻话本子,随即理直气壮道:“这才说明人家有真本事呀!”
姚昭宁深以为然,追问道:“那有没有眼睛看不见的大侠?”
“自然有!” 小陶答得飞快,“江湖那么大,什么样的人都多着呢!我明日就给小姐讲!”
你一言,我一语里,所有人给她慢慢拼凑出了一个自由自在、天高地阔、没有边际与尽头的地方。她这样的人,在那里也可以有自己的一席之地。
天高水长,天南海北——就是江湖。
姚昭宁听得心驰神往,恨不得一夜之间长大,好亲自去那片天地之间闯上一闯。
在那个江湖,她不必思考以后要怎么办,而是想以后要去哪里。
想去听大漠里的风,听江南的细雨,摸一摸北地终年不化的积雪,闻一闻海浪带上来的鱼虾味道。在那个江湖,她不必被人牵着,也不必靠谁叮嘱着,只需要靠自己的脚,一步一步走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于是她开始很忙碌,忙得连日子都嫌不够用了,于是那个很小很小,十分幼稚的姚昭宁,好像被她忘得一干二净。
可是今日,此时此刻,好像都想起来了,想起来那种感觉,想起来那个很幼稚的,躲在门后的她自己。
这个在刀锋近在咫尺之时,坐着安然赴死的他。
姚昭宁忽然觉得安王很可怜,说不清楚哪里可怜,就是,好可怜啊。
她几乎就要亲手成全他了。
可是她居然做不到了。姚昭宁在缀星落下去的瞬间生生拧转手腕,急急收势,刀锋贴着安王身侧的石桌,轰隆巨响,石桌应声碎裂,碎石四散迸开。
缀星被仓促入鞘,她的双手一直抖,转身就走,跌跌撞撞地冲出了那片竹林。竹叶从她的衣袖和发间猛烈地生擦过去,细细的枝条抽在她脸颊,脚下石阶变得又陡又长,她几次踩空,险些跌跤。
回到姚府,小陶迎出来,问她今日怎么回来得这样晚,说夫人让厨房炖了乳鸽,正等她一道用膳。
她囫囵应了一声,躲回房间说不吃了,今日有些累了。
门一关,她把缀星从背后解下来,卸下织月锁云甲,直接钻进了被子里。
起初只是手脚发冷,后来她连牙齿都开始轻轻打颤,听篁亭的风,顺着她的被子往她骨头里钻,她只好把被子裹得严严实实,还是好冷。姚昭宁闭上眼,强迫自己睡觉,睡着就好了。
一会儿是石桌四分五裂的爆音,一会儿是刀锋砍到安王肩头时他控制不住的吸气声,一会儿是她站在门后,爹娘压着声音在哭。
梦里的人乱成一团,都在说着姚昭宁听不懂的话。
很小的自己,坐在床边晃着两条腿,认认真真地想着什么。
小陶进来添水,发现小姐今日睡得好早。走近想给姚昭宁掖掖被子,被子里缩成一小团的人儿,细碎的呓语着。小陶伸手一摸,吓得差点把盆打翻。
“小姐!”
没多久,姚府所有人都忙碌起来。
脚步、人声、开柜取药的动静混在一起。
姚昭宁烧得昏昏沉沉,半梦半醒间感觉有人坐到床边,湿凉的帕子敷上她的额头,一只手隔着被子落在她胸前,轻一下、重一下,缓慢的。
那只手轻轻的,温温柔柔的。
带着令人眷恋,叫人鼻尖发酸的皂角香气。
她原本一直紧紧攥着被子的手指,渐渐松了下来,乱七八糟的梦里,她好像终于能摸到些真实存在过的东西。
“娘。”
姚昭宁在昏沉中清醒了一瞬,她张了张干涩的嘴,声音哑得厉害。
魏婉娘动作停了一下,低头抚摸着她滚烫的脸颊,轻声细语。
“娘在呢。”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