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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刚开张,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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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隐将马车的马解下,给自己和阿大一人分了一匹。
他和阿大不熟,心里也没怎么把对方当成同伴,因此一路上几乎都没怎么说话,除却开头问过阿大关于土匪窝的事,其余时间基本都在专心关注风向和地形。
阿大欲言又止了好几次,发现他完全没有和自己讲话的意思,有点委屈地瘪了瘪嘴。
又静默地走了半天,叶隐仿佛才意识到沉默蔓延了太久,扭过头看了他一眼:“你出身天音坊?”
“……?!”
上一刻还在神游天外的年轻人顿时满脸惊悚,塌下去的腰板都霎时挺直了。
叶隐恍若未觉,仍驱马行自己的路:“匀称消瘦,步态轻盈,行动迅捷,动作连贯,变招却慢——这不像习武,更像是编练过剑舞。”
“……郎君说得对。我的确曾在天音坊学过艺。当初教习摸过根骨,说我有习武的天分,故把我编排进了内坊做弟子。但天音坊覆灭时,我已经离开坊中,后面那些事情我都是不知道的。”
“你在天音坊,可曾遇到过名为‘见鹤’的乐师?”
“见鹤?……不。从来没有过。他是你的旧识?”
“你方才在看他。”
“郎君误会了。我看他,只是因为他长得好看而已。”
阿大呆了呆,随即立刻说道。
“他太漂亮了,哪怕我当初在天音坊,也从未见过这么漂亮的人……”
听见他说陈见鹤漂亮,叶隐这才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漆黑的眼仁里没有一点光,不像眼睛,倒像地面上突兀的两个黑洞。
“他很漂亮。”
他语气平平地复述了一遍。
“他的确很漂亮。”
阿大的背后渗出冷汗。
他识时务地换了个话题:“郎君,匪窝中有些人是咱们村的,一会儿我们到了地方,您能不能先不出手,让我和他们谈谈?若是能劝他们回村,也算一桩功德……”
“你去了,不会有结果。”
前方出现了一条人踩踏走出的细窄小径。叶隐于是停了马,往反方向走出一截,将马拴在了附近的树干上。
“怎么能这样说?总有人是没办法才……”
“随你。你愿意去,那就去。”
他在马匹旁边盘腿坐下,朝阿大抛出一物。阿大抬手接住,鼻端弥散开一股淡淡的火药味。
“烟火弹。若有不对,点燃丢出即可。我会去找你。”
阿大将烟火弹捏在手里,扭过头看他:“你不和我一起去?”
“我只管杀人,不管救人。”
这刀客已然坐在那闭上了眼睛,怀里那把横刀高高杵着,那么长一把,感觉得有半个人高,也不晓得先前都是拿来干什么用——总之,光看外表威慑力就已经很足。
“我接的是杀人的报酬。”
“……”
总感觉这人说话神戳戳的,想法和正常人不太一样。
阿大觑了觑他,放弃了和他进一步拉关系的打算,说道:“那我去了。你等我发信号再动手,别乱杀人。”
“一日时间。今晚子时,我会动手。”
“喂!”
“……”
好聒噪。
叶隐难得搭理他,见他好像还有继续谈下去的趋势,几个起落在一棵大树的树桠上躺下来,瞧着仿佛已经睡着了。
阿大被他气得跺脚:“我真是……天知道你那朋友怎么忍得了你!行吧,一天就一天,你等我消息就是了。”
他也把马拴在了这边,自己靠着两只脚,跑呀跑的很快不见了。
等他走的远了,叶隐睁开眼睛,盯着四周缓缓飘落的枯叶看了一会儿,思绪和心情渐渐平复下来,脑中一片空寂,呼吸声音也渐渐平缓,低弱到近乎于无;若不刻意去找,他几乎就是树上长出来的一片叶、一根枝,和四周的环境没什么两样,心念一片空明。
风哗哗地吹,枯叶沙沙地飘,看着看着,日头渐渐从东往西滑落,原本明亮的天渐渐黯淡下去,由水蓝沉作了墨似的深蓝。
想来他的努力失败了。
叶隐想。
果然。我就说多带一个人只会碍事。
他看了眼下方的道路,最后清点了一下自己的装备,默默提气运身,分枝踏叶往小路尽头而去。
这个匪寨的规模不算很大,住的地方比较简陋,不过是几间用木材、黄土和茅草搭建的屋,四周围了一圈篱笆,上面扎着铁蒺藜。几个瘦弱的人被拽到篱笆边踢打,甚至有匪徒揪着他们的头往铁蒺藜上撞,痛呼声高高低低、有男有女。
他再定睛一看,发现篱笆附近的地上躺着个鼻青脸肿的人,但从身上穿的衣裳和体态来看,应当就是信誓旦旦说自己能说服同乡的阿大。
叶隐又换了几处点位,认真看过这座小型“坞堡”的防御和人力,确认他们没有因为阿大的贸然来访提高警惕,便默默蹲在树上,硬是等到先前约定的子时,方才取面巾蒙住自己的口鼻,从口袋里掏出药砂,借风势朝下方挥洒。
“唔,什么玩意儿……今天风里怎么这么大灰?……”
“今、今晚这酒不行……怎么怪困的……”
守门的两个人摇摇晃晃倒了。
叶隐从树上跃下,一人一刀干脆结果了他们,扭头看着篱笆边头破血流、神情呆滞的瘦弱男女,默默举起食指抵至唇边,手中刀锋一转,将先前欺负他们的匪徒砍了个对半。
见他提刀往后走,地上的阿大蠕了蠕,用气音叫他:“喂。喂!”
我还在这边呢,快把我放出来,好让我也搭把手啊!
他期待地看着那个刀客。
火把忽明忽暗的光泽里,刀客朝他的方向转了转眼珠,仍旧板着那张死人脸,嘴唇却好像微微抿了抿,随即足下发力,轻飘飘跳到了最近的屋顶上,像个猫儿一样很快窜进深处不见了。
……死木头!没人性!天晓得那个人怎么就看上了你!
阿大在心中呐喊,却不得不忍气吞声,继续躺在篱笆下面装死人。
看守已死,那些被绑来匪寨中的年轻男女连忙互相帮助着脱了身,又跑到阿大身边替他解开绳索,互相搀扶着想要一起逃跑。
阿大看了看寨中仍然亮着的火把,口中拒绝道:“我答应了叔祖要来帮忙,不把这窝匪清空,我是不会走的。”
“哎呦,哪里还要你来帮忙?你又不是看不出来,方才那位郎君显然是个练家子呀。”
我当然晓得他是练家子!正因为他是“那种”练家子,我才更要跟着他,防止他一个兴起把不该死的人也都杀空了呀!
他不愿意走,那些平民男女也不敢贸然行动,干脆各自四散,找了些棍棒火把,拿在手中紧张地跟着阿大往深处走。
叶隐在屋顶上听见后方的喧闹,忍不住抬手按了按额角,将包中药砂全部取出,抬手往风中扬去。半刻钟后,这地方终于彻底清净了。
他一刀一个,将昏迷的土匪全部杀尽,看见屋里有被锁着的女人或小孩儿,便把土匪的刀具拿下,丢在女人的锁链旁边,随即进到土匪头子所在的院落,和东倒西歪走到院心的三个匪首大眼瞪小眼了一会儿。
居然还有三个有内力的?
叶隐盯着匪首看,匪首也呆呆盯着他看,目光下移,落到他腰间的影阁木牌上,须髯虬结的面容有些呆滞:“不……我,我就是干干劫道的事儿,偶尔去附近村子打打草谷,那些瞧着就是权贵的人我都不敢劫,我何德何能,也配叫影阁接我的单子啊?!”
“我接的私活,没走公账。”
“私活?!……这,这位大侠,我,我知道影阁的规矩,我不问你雇主是谁。我有钱,我们哥仨都有钱,谁花钱买我们三个人的命,我出双倍的价,只要你别杀我们……”
“不好。”
叶隐冲他们笑了笑,缓缓举起了手中长刀。
“我昨日刚刚开张,第一单,优惠价,不敢失手。”
……有病吧!!凭什么杀我就是私活,甚至还是优惠价?!!
匪首愤然而起,摇摇晃晃打了三拳,被叶隐一刀戳倒削了头颅。
另外两人慌忙求饶:“大侠饶命,都是他干的,都是他定的主意,我俩也是被逼的呀!……”
“哦。”
那这两个就是附赠的头。等回去后,再给那村子退点费用好了。
他杀完人,借对方的衣服擦干净刀,踏着满地的血慢悠悠回到村民身前,背着手往地上一瞧,惊讶地发现阿大居然还没有昏迷,正坚强地扶着墙往他先前消失的方向前进。
此人居然也有内力护身?那算是正经入了门了。既然如此,怎么还会被土匪抓走打成这样?
他叫住了阿大:“过来,发解药,准备回去。”
“你打完了?”
阿大扭过头,有些难以置信。
“四五十号土匪……”
“嗯。”
他抛给阿大一只小瓶:“放在他们鼻子下给他们闻,能睁眼就是行了。”
“你要去哪?”
“屋子里还有人。”
他沿着小路默默向前,拐到了路边的屋子里。
“我去给她们闻。”
阿大闻言,先把瓶子放在自己鼻下吸了几口,身上果然松快了些许,这才回到自己的同乡身边,给他们挨个闻了闻。
等他这边忙活完,叶隐那头已经从屋子里出来,开始往寨子门口走过去了。
阿大连忙叫住他:“屋子里的人呢?”
“在屋子里。”
叶隐回过头,满脸写着理所当然。
“不在屋中,还能在哪里?”
“……”
你都去救人了,为什么不顺手把人家从屋里放出来?这个人果然就是有病吧?!!
阿大连忙跑进附近一间屋子里看,便见女人已经苏醒,砍断了绑着自己的链子,孩子却已经死了,身上刀伤杂乱,从创口看不似叶隐下的手,倒像是女人手中的短刀或菜刀所致。
他走向拼命劈砍地上匪尸的女人,忍了又忍,道:“……回家吧。不会再有事了。回家吧。”
他站在门口等了一会,见对方似乎暂时没有出来的意思,于是又到下一家,发现那家女人也已经弄断绳索呆坐在门口,孩子却仍未醒,依旧昏在地上。
他又道:“娘子,先到门口去吧。其他人都在寨子口,等着你们一起回家呢。”
“回家?我哪里还有家呢?我爹娘被这窝遭了瘟的畜牲砍死了,哥哥也不晓得跑到了哪里去。我哪还有家呢?”
“……”
他又去往下一家,更下一家,零零散散带出来几位姑娘,从土匪的箱笼里翻出还算得体的男人衣裳给她们换了,领她们到门口去,和等在那里的其余人汇合。
他问被绑来的村民们:“叶郎君呢?”
“他说他先回去复命,顺带退钱。”
村民们回答。
“阿大,他说的啥钱?为啥要退钱啊?”
“……别管,别问,问了也搞不懂的。还有几位姐姐婶子在里头,等她们略坐一坐,休息好了,咱们再回村里去。咱们再等等,正好把他们抢走的粮和钱带些走。”
阿大忙忙碌碌组织大家搜罗钱粮、取拿装备,忙忙碌碌弄到第二日天光大亮,方才带着一路人慢慢吞吞回到村里。
而此时,叶隐已经将三分之二的钱退还给了村中人,并将自己从影阁弄出来的马车换成了村中人友情提供的小马车,村中匠人还主动帮忙给小马车加装了芦絮垫子,又给他们塞了水壶和现烙的野菜饼,并给叶隐提供了大量当地特产的草药。
陈见鹤坐在车辕上晃着腿,从地面的震颤感知到阿大等人回归,于是将脸庞转向路口,指下乐音一转,由《梅花曲》转做了一首欢快的无名小调。
跟随在阿大身后的村人听着听着,不自觉挺起了腰板,其中最为沮丧阴郁的几个人都情不自禁露出了笑容。
“真好啊。我们活着出来了!”
他们念叨着。
“活着就好,活着就什么都好说啊!”
在欢快的曲音里,他们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已然走出了那片林子,踏上了回家的路,于是忍不住笑出了声音。
阳光如牛乳泼洒,落在每一张脏兮兮的脸上。一切都仿佛充满了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