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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接了个除土 ...

  •   线索就此断了。叶隐持刀站在他尸身前,一时有些茫然,又感到些许荒诞。

      他又站了片刻,见此人再无动作,于是俯下身,同样捏了一撮浮土撒在对方身上,随即回身掀开车帘,看了看陈见鹤的状态。

      陈见鹤道:“看来你这人仇家不少。”

      他有心调侃,瞧着气色也还不错,想来没被先前的话吓到,但叶隐还是多解释了几句:“影阁就是这样,外头来接单赚点嚼用的人,活做不完也就罢了;阁内弟子若失手,即便没死在任务里,也会死在追捕或刑堂鞭下。我不想杀人,但我想活。”

      陈见鹤“看”着他,半晌,凝重地点了点头。

      “怎么办?那个人跑了,她知道我们在这里,肯定要有人追来的。”

      “到下个城池换辆车马,或者跟车队行走。”
      叶隐重新坐回驾车的位置。
      “今天恐怕不会再歇。你如果要解手,或者肚子饿,就叫我。”

      “好。”
      陈见鹤乖乖的缩了回去。
      “路上小心。”

      不消他说,叶隐自然会小心。

      中途他们路过了几个驿站,叶隐在驿前停下,同里头的小吏买了点水和吃食,随即又一次上路,在天黑前摸到了一处村子,花了点银钱给自己和陈见鹤寻了个可以住的空屋。

      陈见鹤在里头洗漱,他在外头脱掉自己的外衣,目光触及腰间的铜铃,突然想起那剑客同陈见鹤说的挑拨言语,于是走到墙边,屈指叩了叩房门:“陈五郎,你过去曾在天音坊做过乐师?”

      里间哗哗的水声停了。

      陈见鹤的声音从门板里挤出来:“天音坊?我过去做工的乐坊叫‘极乐’坊。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

      叶隐直起身,抱臂倚在墙边默默思忖:天音坊过去曾掌江南所有的声色场所,财富不可估量。一朝灭门倾覆,江湖上对此有两种说法,一说其灭门是少坊主凤游台所为,凤游台随即失踪,便是携巨款逃了;二说天音坊灭门,其实是坊中以“梅公子”为首的“十二花使”及其拥趸所为,天音坊覆灭后的巨额财富,自然也是十二花使分赃后被他们带走了。

      就叶隐对部分当事人的了解,凤游台没这个心计,也确实没有钱;但有胆大的江湖人去天音坊旧址翻检尸体时,又的确发现了某几位花使的尸首,剩下那些人也再未在江湖上出现过……

      梅花使,“梅公子”。

      此人成名早,消失得也早。叶隐未同对方接触过,但听说此人因为身形相近,常戴面具随侍少主凤游台左右,作为凤游台的替身。除却凤游台,没有人见过他面具下的长相,只知晓此人不会武艺,但极擅理财人际,算得一手好账,天音坊的生意几乎全由他打理,与其他门派的人员往来、应酬交际也基本都由他负责。

      擅长算账和做生意……所以那些人怀疑天音坊的钱都在此人手中,而梅公子又生活在此处,所以才聚集到了这么一个小镇子上吗?

      他想到此处,旁边的门“吱呀”响了一声。

      陈见鹤从里头探出脑袋,白净的脸微仰着“看”他,眉毛和睫毛上还带着湿气,被水沾成一缕一缕,愈发显得色泽浓且深:“小叶?为什么突然问我乐坊的事?是因为……因为白天那位娘子提到的‘铃铛’?”

      他神色很纯真:“可这就是我做的呀,和别人有什么关系?为什么要说我是谁的弟子?”

      难道他就是梅公子?

      叶隐心中闪过这个念头,但转瞬又被他自己压了下去:不,不可能的,天音坊有内外坊,弟子数目何其多,花使也不止梅公子一位。更何况见过梅公子的人都说此人风度翩翩、温文有礼,是江湖上难得一见的佳公子,和这个柔软地依偎在他身边的瞎子几乎无一处符合。

      他于是转了话头:“恐怕有人盯上了梅公子,你恰好和他一样做过乐师,故而被人盯上了。”

      陈见鹤的闲适表情顿时消失殆尽。

      他紧张地握住了自己的手:“什么?我……你是说今天那几个人是冲我来的?”

      “不知。”

      至少刀客和少年该是冲我来的。至于那个女人……

      不管她到底想要干什么,她必然得不到她想要的结果。

      他们草草休息了一晚,第二日天未亮,见陈见鹤还窝在被子里呼呼大睡,叶隐便先蹑手蹑脚地起来,走到屋外打了一套拳权当晨练。

      村中有些老人早起,看见他练拳,十分给面子的鼓掌叫好。

      叶隐收了势,冲他们抱拳:“打搅。”

      “不打扰,不打扰。公子瞧着便是练家子,拳脚利落,漂亮得很。”

      叶隐点点头,不打算和他们寒暄,见天快要亮了,便打算去屋里喊陈见鹤起来洗漱吃饭。

      那几个老人此时却又道:“公子,从你的身段便知,你拳脚必然不差;我们,我们……唉。我们晓得这话说得冒昧,可那林子里的土匪……”

      叶隐耐心听了会,终于从他们支支吾吾的话语里听出他们的意思:
      原来他们村子附近不远处的林子里住了一窝土匪,有人路过时打劫车队,没人路过,他们就会来村子里劫粮劫财,抓年轻的女郎到寨中享用。村中人打不过、赶不走,土匪在林中盘踞的时间长了,原本的好儿郎也渐渐左了心性,一个接一个前往林中投匪,村子里剩下的年轻人和孩子已然不多,他们想组织人去剿匪,也是有心无力。

      他于是道:“你们想让我去杀土匪?”

      “不是你一人去。我们村中也有年轻人跟着同去的。”
      老人们赶紧说。
      “我们还可以出报酬……我们有钱……”

      他们急急忙忙各自回家,找了藏着的钱罐,钱倒出来,什么时候铸的都有,还有些不知是不是从土里刨出来的,已然锈得发黑,在桌上堆着,像一小撮难闻的土。

      叶隐拾起一枚钱看了看,大致估算了一下钱的数目:“可。”

      他接了这单生意,又细细问过土匪窝的具体方位和大致人数,将钱装进匣子:“报酬我收了。不用其他人,帮我照顾好兄长便可。”

      “这怎么能行?他们好几十号人……”

      “乌合之众,不必担忧。”
      叶隐回屋取出自己的刀。想了想,又往腰间塞了一把药砂。
      “最迟三日,我必回来。”

      人多,那就得先下药再动手。

      三天……

      中途若得空,再回来瞧瞧陈见鹤好了。

      他打好主意,回去叫起陈见鹤用饭,顺带同对方说了自己接生意的事。

      陈见鹤嚼着先前买的饼,有些担忧:“只你一人,当真可行?”

      “无用之人,反而碍事。”
      叶隐拿起水壶喝水,见他紧张得蜷起了手指,于是想了想,将匕首解下一把推进他手中。
      “我最迟三日便回。若有人对你不利,只管动手。”

      “我不是这个意思……也罢。你去,成不成都在其次,一定要以自身安全为上。”
      陈见鹤说。
      “答应我,活着回来,别再受别的伤,好吗?”

      从未有人对叶隐提过这样的要求。他们要他杀人,要他劫财,要他窃听逼供,甚至要他死,却从未有人要求过他不要死、不要受伤,需要他活着回来。

      叶隐定定盯他望了半晌。

      只是山匪而已。但他这么害怕的话,我还是多备些药再去好了。

      “凤先生”曾教过他一些药理知识。他寻村中的郎中讨了点草药,自己混合研磨做成药粉,用郎中友情提供的小药瓶装了,和自己从同僚身上摸来的毒药放在一处。

      村中老人还是很不放心:“要么叫六子家的阿大和你一同去吧。那孩子早年出去做过工,据他自己说也学过几年武,应当也能帮上些忙。”

      习过武?

      叶隐起了点兴趣:“他在何处?”

      老人们便将那个“阿大”叫来——他个子不高,娃娃脸,体型偏瘦弱,看上去十分显小。虽然他坚称自己已经满二十,但和他同龄的叶隐上下左右打量了他一圈,觉得他不单年龄造假,且不像习过武,更像是习过舞。

      阿大本人却倔强道:“郎君不要瞧不起人。你别看我这样,其实是因为早年没吃好饭饿得没长高。其实我剑学得挺好的!”

      老人们也从旁帮腔道:“是啊。是啊。先前有几次土匪来村中抢人,都是阿大帮忙打跑的人呢。”

      陈见鹤也端着个小板凳坐在屋子边旁听,听到此处,同叶隐说道:“小叶,你要不试试他的本事?若可以,你多个帮手,不也更安全些?”

      “……”

      叶隐的刀只用来杀人,从未用来试人。

      他于是将刀丢给陈见鹤,自己抱拳行礼,摆了个拳法的起手式:“请。”

      阿大回了一个抱拳礼,有些难为情:“可是,可是我学的是剑法……”

      “无妨。来。”

      阿大从陈见鹤手里接过友情提供的柴火“剑”,同样挽了个花做起手式,口中道了声“得罪”,木棍已然朝前突刺过去,因为速度够快,空气里甚至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哨音。

      叶隐点了点头,左脚斜踏上前,贴着他持剑的手臂外侧滑到他背后,右手抓向手腕,左手顺势压住他手肘,脚下一钩一带,欲将他掀倒夺械。

      阿大猝不及防,被勾得一个踉跄,好在反应还算快,猛地沉肩转身,一肘击开了他,自己连退数步拉开距离,旋即横“剑”在前,这次身体俯得更低了些,显然怕他又来攻击自己的下盘。

      叶隐缓步绕他转了几圈,果然揉身上前,看姿势,又是要使腿法来攻;他立刻朝下回防,孰料对方方才竟是虚招,只略略抬了下腿,见他上当,目的达成,立刻旋身借力,抬腿又是一脚,正中他的下巴。

      纵然叶隐已经收了力,阿大还是被踹得仰倒在地,眼前五彩斑斓,脑袋里仿若开了水陆道场,咚咚锵锵响了好半天才安静下来。

      老人们大呼小叫地上去扶人,叶隐却没事人一样收了势,反而走到陈见鹤身边盘腿坐下:“灵巧有余,气力不足。”

      阿大拄着木棍摇摇晃晃站起身,先朝陈见鹤看了几眼,随后才道:“……是。小子受教了。”

      “我听声音,他好像也和你过了几个回合。”
      陈见鹤说。
      “这样说来,他功夫应当还不错,你们同行想来不会拖累彼此。小叶,你打算和他一起吗?”

      他身边的年轻人闻言瞅了瞅他:“我不会拒绝你。”

      “因为你是最好的小叶嘛。”
      陈见鹤把刀递还给他,嘴角弯弯的,瞧着很高兴的样子。
      “而且你们两个人一起去,两个人的力量总比一个人大,对不对?这样一来,你就可以早些回来,我们就可以继续往南走了。”

      他说到高兴处,两只手不自觉开始舞动,仿佛这样就能把自己话语里的江南搬到叶隐眼前来:“现在是秋天,如果我们走得顺利,抵达白城应当正好是春日——春天的江南很好看的,有毛茸茸的新叶子,有各色各样漂亮的花;河水解冻了,就有船从河里走。养鸭子的也会赶鸭子下水,还有渔人打鱼……等我们到了,我请你去吃鱼?”

      他仰着脸“看”叶隐,十分期待同伴给自己的回答,叶隐却盯着他呆了半晌,不知脑子里在想什么,握着刀的手紧了紧,好半晌才慢慢松开。

      “……好。”
      他说。
      “我等你请我。”

      他都没有钱,要如何请我吃饭呢?寻他的旧识借钱吗?

      旧识。

      除却我外,他原还有别的朋友,比我和他认识更早,兴许也比我和他更亲近。

      思及此处,叶隐忽然感到一丝微妙的不快。但因这不快太没有道理,他也只是略想了想,便把这思绪抛到了脑后,转而想道:
      他没有钱有什么大不了?我又不是没有钱。他想要花钱,我大可将钱袋丢在他盲杖不远处,假做是他拾的,这样便不需要他寻外人借钱,仍旧是我们……

      仍旧只有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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