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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一些旧事。 ...

  •   天隆三年,江南某个江边小城,一辆装饰得极华丽的马车驶过城中,坠角的青铜铃铛叮当叮当作响,一路从白天响到夜晚,从东城门响到彼时城中唯一的一座红招幌客栈。

      一直护卫在马车左右的年轻人们下了马,两个俏生生的丫髻少女一左一右站到车子两侧,各自撩起车帘,捏着清脆的嗓音道:“少主,梅公子,咱们到啦!”

      伴随着这声呼喊,车中伸出了两只手,分别搭上了两位少女的胳膊。

      穿着同样衣袍、戴着同样金面具的少年分别自左右两边下了车,同样制式的长剑在腰间金带钩上晃晃荡荡,剑鞘亦是镶金带玉、刻蛇雕雀,华美不已。

      两人开了口,依旧是一模一样的少年嗓音,但说出来的话却有些不同:“多谢。”/“今天就住这?”

      他们后头一位骑马相随的俊秀青年说道:“是。出了此城,离码头还有五十里远,现在天色已晚,若不住在这里,恐怕就只能在野地里露宿了。”

      两个少年中的一位背起手冷哼:“呿。穷地方。要不是为了论武,谁稀罕来这里。”

      另一位落后几步,见后头骑马相随的人都到齐了,方才道:“走吧。今日早些休息,明天恐怕还要早起赶路。”

      “是。”

      他们在这客栈住了一晚,第二天果然早早便派了人到厨房讨要热水,说是少主爱洁,需要沐浴洗漱,现在就要三大壶热水,并随后给厨房众人抛了老大一锭银子——

      “红招幌客栈虽然危险,但给的工钱高。我那时候十一二岁,为了挣钱到那地方做了几年工,攒了来广原的路费,自认还是有点眼力见的。那个什么少主,对‘梅公子’绝对不一般。”
      书生说。
      “他要水,恐怕也不只是为了沐浴,因为第二天早上他们出发时,明显能感觉到两个‘少主’里有一个显得有些疲累。”

      叶隐听到此处,默默攥紧了手中的棍。

      “之后?”
      他冷声问。
      “既然如此,该是少主和梅公子的传闻,为何要写成甲和梅公子的艳事?”

      “这便是我疑惑所在了。”
      书生说。
      “阁下对他俩如此熟识,想来也是位江湖人;既是江湖人,便该听说过当年甲和凤游台两人惺惺相惜、结伴交游的各项轶事——这可不是我信口乱诌的,他们俩关系是真的好,只是为什么好?江湖上众说纷纭。有人说是甲当年一打五打得实在漂亮,凤少主心生爱慕,鸿雁传书,终于打动了甲;也有人说是天下论武中凤少主表现出彩,引起了甲这个武痴的注意……但无论如何,这两人的情谊应当是真的。既然如此,当年我看见的凤少主和梅公子又是怎么回事?”

      他说累了,在原地停顿了一会,又接着往下讲:“此外,梅公子与甲之间也颇为怪异。梅是负责交际应酬的,除去少主出面的场合需要他带着面具陪同少主出现、给少主当分担靶子,其余时候他一直在外头东奔西跑、送礼经商,哪来的时间和甲认识?
      “但他偏偏就是把甲得罪狠了,惹得甲要亲自追杀他不够,后面更是下了‘断手脚,毁丹田,要活不要死’的千金悬赏令……虽然这悬赏令的名字改来改去,一会儿是梅一会儿是凤,但最开始的确……大家也都觉得是梅的可能更大。”

      “要活不要死?”

      “是啊。要活不要死。但若真的断了手脚,毁了丹田,这辈子也就是个废人了,恐怕活着还不如死呢。”

      “悬赏令,什么时候的事?”

      “这个……我有点记不清了。是天隆六年?七年?总之是在天音坊灭门后没过多久,再之后,就是梅公子炸了幽山丧命的消息了。”
      书生说。
      “大侠你是江湖中人,定然比我一个外行懂门道。这具体是什么时候?……”

      炸了幽山?这消息叶隐也有所耳闻,但他只知道有人炸了山,连带着炸死了不少门派的好手,却不知始作俑者竟就是梅公子。也是在那个时候,师父发了疯,不知从哪里血淋淋地回了影阁,因为疯病差点杀空了长老,被众人联手合力才关押起来,也在这一年,他被“选”做少主、关进了暗室。

      天隆六年。

      失而复得的后怕充斥着他的胸腔。他甚至来不及感到震惊,便已经为这人并未真正丧生于火药之中感到庆幸。

      天隆六年。梅被师父追杀,被大半个江湖追着抓,且很可能那个时候就已经中了毒,想要保住自己的小命都费劲,更无暇去分心管别的事。

      怪不得。怪不得。怪不得“那个人”说要带我走,最后来的却只是替代了他身份、协助师父将我丢进暗室的凤游台。

      怪不得要看着我、打压我,是怕我听到这些传闻吗?是怕我猜出来他凤游台是个卑劣的小偷吗?

      叶隐深呼吸几口,勉强按下胸腔里翻滚的杀意。

      “你的故事还不错,够买你的命。”
      他撤回了压在书生脊背上的膝盖。
      “今后少沾惹江湖事。”

      “是,是。大侠,有了您这一遭,我哪里还敢……”

      书生嘟嘟囔囔地哭丧着脸爬起来,终于能转头看背后,可不过这一起身、一转头的功夫,那个压着他打的男人竟已经不见了,地面上连一丝灰尘都无,干净得像那场殴打、那些故事都是他自己臆想出的幻觉。

      叶隐回到客栈,揭了面巾和头巾,把挂霜的夜行衣脱了搭在衣架上,轻手轻脚地走进内室,俯身看窝在床上睡得正熟的陈见鹤——睡姿很规矩,脸面朝上,被子一直盖到下巴,露出来的脸粉扑扑的,眼睛闭着,像画上去的两条墨线。

      下毒。追杀。炸山。

      这样可爱、这样无害的一张脸。为什么总有人要欺负他呢?

      叶隐想不明白,干脆不想,只盯着陈见鹤的脸看,偶尔伸出手,替他理一理被窝边角翘出来的头发。

      他又想别的事情:或许那书生说得不对,哪怕没有真假“凤先生”这回事,师父也可能早就认识梅。天隆三年,天下论武在云州举办,师父当时肯定也在场。他既然去了,必然也要住店,也要吃饭;举办论武的城就那么大,凤游台一行又如此招摇,以至于一个跑堂的孩子多年后都记忆犹新,师父他……

      不该再继续想了。梅曾属于很多人,但陈见鹤只属于他一个人。

      他想到那个空无一人的荒城,想到泥丸、草根和老鼠,想到自己找不到食物,饿得昏死过去,再苏醒时,一切简直像做梦一样,身上盖了软软的被子,鼻端萦绕着食物的香气。

      这是真的吗?

      他扑过去,在碗中抓了一把。是烫的,很香,米粥填充满口腔,嚼一嚼,似乎还有切得很碎的肉粒,他由此感受到一阵幸福的眩晕。

      他立刻端起碗,拼了命地往肚子里灌粥,有一个背对着他的身影向另一人禀告:“公子,石城那边又找到了一个孩子。您瞧瞧这个。我觉得他和那位娘子更像些。”

      他的碗被一个人以温和但坚定的气力抽走了:“够了。你饿了太久,一次不能吃很多,会撑病的。先吃一些,过一会儿咱们再吃别的好吃的,啊?”

      他抬起头,望见了一张黄金打制、绘有彩漆的精美面具。看着看着,视线由高至低。

      金面具半跪在他身前,面具上的两个孔洞里闪着点碎光——很明亮,很清澈的两只黑眼珠:“是更像点。(胡语)孩子,你可还记得自己的名字?”

      “……尹。”

      “叶?银?隐?……”

      金面具等了片刻,没等到他的回答,低头见他的衣服各处都起了毛边,便将自己身上鲜亮的衣物脱下,从上到下把他裹了个严实:“对不起,刚才我没有听清楚,恐怕还得等你吃过饭后再同我讲一遍你的名字……你先和其他姊妹在这里住着。等我办完事回江南,再给你们寻合适的去处,好不好?”

      那布料顺滑柔软,裹在身上不像衣服,倒像是一小朵云。他就这样被这一小朵云裹着,送去了孩子们混居的住所,很快,又被带到一个孩子更少的地方,开始更加频繁地接触金面具。

      他知道是这个人救了自己,对方每次过来,他都会躲在角落偷偷盯着人看。

      终于有一天,他趁照顾他们的人不注意溜到了金面具身边,鼓足勇气仰起头说:“谢谢你,衣裳……你,我以后,怎么还你的衣服和饭?”

      金面具当时正在院子里做一些踢踢打打的基本功,听见他这样说,有些讶异地停了手:“我是大人,你是小孩儿。大人养小孩儿天经地义,我不要你还我东西……金桂不是在里头讲故事吗?你怎么不去听?”

      “不。不是天经地义。我娘都,都不要我,你养我,我以后一定还你。”

      “啊?哎呀……”
      金面具闻言停下手,把他抱了起来。
      “怎么这么乖啊,小叶?你这样乖的小孩,谁能舍得不要你?我是真的想养你,不要你还的。”

      “要的。要的。金,金哥哥,我报答你,有饭吃……”

      “我不姓金,我姓……啊呀。你可以先叫我凤哥哥。”金面具说。“等你再长大点,真要报答我了,到时候再告诉你我的名字。”

      他看了看屋子里和院中各自玩耍的小孩,抱着怀里的孩子离开了。在那之后,叶隐再没有和其他孩子一同居住过。“凤先生”教他扎马步、练内功、认药草,抱着他读书写字,又将他送到平南,交给了彼时还是个正常人的师父:“你先在这里住一阵。他是我的朋友,会替我照顾你。我有事情需要回江南一趟,等我忙完就来接你。”

      ……

      …………

      忙完就来接我。
      所以才会救我,才会跟着我,就像我认出你的气味一样,其实在我们相遇的第一天,你就也已经认出我了,对不对?

      叶隐出神地看着他,看着他如云的乌发、花朵般的脸,原来“凤先生”的金面具下藏着的是这样一张可爱的脸。

      曾经丢失的那片云又回到了他的掌中,温暖、柔软,沉甸甸地落在他的床上,坠得他的整颗心都在沉沉地往下落,一直落到胃里,五脏六腑跟着变得熨帖。

      我的。
      他从未感到如此饱足。
      这是命从我这里夺走的,却仍然摆脱了命的操纵回来了。

      我的,连天都无法夺走的,永远属于我的。

      他将脸埋下去,像小时候将脸贴上金面具的肩膀那样,轻轻倚靠在了陈见鹤的枕边。

      被子里的人忽然窸窣动了两声。陈见鹤睁开眼睛,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轻轻摸了摸叶隐垂落在自己肩膀上的柔顺卷发。

      “睡吧,小叶。”
      他仿佛什么都不知道,又仿佛什么都已经知道。
      “别害怕。我就在这里,和你在一起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第 3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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