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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无情剑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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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什么意思?
酒肆中一时安静,所有人不是盯着地上七窍流血的中年人看,就是盯着这个十分古怪的男人看:他先前胡子拉碴、头发花白时看着像四五十岁,孰料去除掉脏污、换上陈见鹤的旧衣后,这疯子竟瞧着挺年轻,也没什么攻击性,看上去甚至有点文弱,除却眼睛外的五官不算漂亮,没什么辨识度,但也绝对不难看。
见没有人回答自己,他又用那种平板板的腔调问了一遍:“谁认识他?谁见过他?”
“额,这、这位客官,小店还要做生意,这……”
这中年人是死了吗?就算没死,感觉也活不了太久了吧?
小二心惊胆战地瞥了眼地上的中年人,发现他的双腿像布袋一样软绵绵拖在地上,呼吸似乎也很浅,看着看着,自己的两条腿好像也变成了棉花,不自觉打起颤:“我们,我们也只知道他常来买酒,家里还有个哥哥,族中应当有个家境不错、长得也很漂亮的堂兄弟,其余的真不知道……”
“堂兄弟。见过?”
“没有。没有。他、他只是说说。您也知道,人喝醉了嘴上没个把门,是真是假我们都不清楚……就算真的有,我们也……”
男人点了点头,复又将地上破麻袋似的人捞起扛好。一个成年男人的重量,在他手里仿佛约等于无。他扛着这个人走路,甚至连身形都没歪一下,脚步声也近似于没有,众人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然消失在门外,走得连人影都找不见了。
直到此时,酒肆中才重新热闹了起来。
有人不乏恐惧地压低了声音:“那个,是江湖人?他扛着的那个……”
“他连兵器都没有啊。到底是干什么来了?”
“寻仇?……可是,可是咱们这地方……”
“啧。咱们这地方又怎么?你忘啦?就街那头的镖局,快倒闭的那家,不是一夜之间就被人杀的干干净净?要不是臭味飘出来,都没人知道给灭门了……”
他们谈论的这些,早已离开的两个人并不知晓,或许也并不在意。
甲将中年人随意丢在“镖局”门口,自己盯门口的歇业牌子和门上贴的官府封条看了看,有些疑惑地皱起眉。
“你也来找他们走镖?”
一个穿着利落的青年正巧走过这条街,见他站在门口出神,好心提醒了他一句。
“别等了,这家镖局没人啦。已经被杀空了。”
“……”
甲置若罔闻,在牌子下站了一会儿,又到旁边紧闭的院子门口,突然抬腿一脚踹开了大门,在路过青年的惊恐注视下迈步走了进去,认真打量起地上和墙上已经阴干的血痕,还有草丛间半腐的碎肉残肢。
路人惊恐地捂住嘴巴,以为自己瞧见了疯子,在尸臭中干呕着狂奔向官衙,刚被他摔醒的中年人也开始呕吐,偏偏受了重伤不能成行,极度惊恐之下,生生又把自己吓晕了过去。
甲本人则丝毫不受影响,弯腰检视过地面,又看墙头墙角飞溅的血痕、钉着的暗器和刀剑划痕。最后,他走进后堂,来到陈见鹤二人住过的小屋,在未叠的被褥上捏出几根乌溜溜的直发、几根短短的卷发,以及一小块有点发灰了的蒙眼布。
他将这些东西都捏出来,举在自己眼前看,似乎想不明白这几样东西为什么会出现在一张床上。
好在他和他徒弟一样具备“想不通就不想”的良好美德,只发愣了片刻,便接受了现实,将这些东西妥善收好,从分堂地上随意拾了把铁剑背好,再次提上昏迷的中年男人扬长而去:
这是他的向导,他还要靠此人投石问路,暂时不能杀。村中人不见了,村头设了阵法,叶隐也不见了,可见梅早就知道他要来,还在生他的气,不想看见他。这里的痕迹显然是叶隐的手笔,那块布有梅的味道,想来是这个分堂让梅不高兴,叶隐替梅出气,那杀就杀了。梅高兴了,就不会再生他的气;不生气,就可以和好。
和好……梅现在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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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在路上奔波了三天,在驿站更换了马匹、给车重新上了遍漆,有惊无险地度过关隘,成功抵达了一座名为广原的小城。
陈见鹤看着娇弱,小身板竟还挺强健。叶隐用内力给他蕴养了两天,第三天时,他便已经又活泼起来,想要叶隐带他去街上逛逛。
“有什么好逛。”
叶隐顾忌他的伤病,好不容易又有了客栈居住,心里还想让他再静养几天,于是任由他缠在自己胳膊上晃来晃去,只坐在那里擦刀,间或抬头看看对面咬牙练基本功的钱三。
“赶紧去睡觉。”
陈见鹤又被他凶了,立刻垮着脸放开他,拖拉着脚往房间里头走。
留在他们房间练基本功的小朋友们旁观了他俩的眉眼官司。
见陈见鹤越走越慢、显然是在等人去哄,在做新弩机的白六娘欲言又止,钱三则颤颤巍巍道:“叶郎君,陈郎君他……”
“他过会就好了。”
叶隐将保养好的刀收回鞘中,腾地站起了身。
“你在这练。我去买饭,顺带寄信。”
陈见鹤后来又和他说了一个旁的地址,说若是桂叔联系不上,也可往此处投递消息,那边自会有人将信转交给陈吉。如今他们出了元州,反正要往桂叔给的地址投信,不如给陈见鹤所说的地址也投一封去,也省得之后再有变故。
他这么思索着,轻轻带上门出去了。
站在垂帘边的陈见鹤听见他关门的动静,气得将手一摔,嘭一声把自己丢在了床铺上。
因为帷幕的遮挡,孩子们没瞧见他人,还以为他是摔倒了,急急忙忙进去要扶他:“陈郎君你没事……”
再一看,人正好好在床上躺着,只是看上去气鼓鼓,想来一时半会是好不了了。
唉。大人。
白六娘看着这个气鼓鼓的背影,故作深沉地摇了摇头,钱三也故作深沉地叹了口气,继续回原处站自己的桩去了。
叶隐寄完信,想着陈见鹤如此爱好玩闹,在客栈里养病恐怕要待得闷,于是又拐了一道去书坊,买了几本当下流行的话本。
他如今仍旧是那副邋遢的装扮,外衣破敝,须发杂乱,从外表看去,几乎和乞丐无异;但他偏偏又和乞丐不同,每每从人身边经过,身上没有尘土混杂着汗味的臭气,反而缠绕着一股幽幽的冷香。
书坊的伙计见着这样奇怪的人,不免多看了几眼,随即不知想到什么,拿起一本刚订好的书热情地推销:“这位客官,瞧您的装扮,应当是位走江湖的侠客?可巧咱们书坊新收了批书稿,有一本据说便是讲江湖人的,郎君若得空,可以拿着权当消遣,瞧瞧读书人眼里的江湖是个什么模样。”
江湖故事?
叶隐顿了顿,想起了那两个从白家庄一路跟过来的小家伙。他们似乎很喜欢看江湖故事来着?
他于是花了几文钱买下这个“附赠本”,提着自己的一兜子书又转去食肆,买了好几颗热气腾腾的大包子,让老板将素的和肉的分开装进纸包,大包小包地回到了客栈。
他推开房门,白六娘的小弩已经做好了大半,钱三还在认真地站桩,浑身上下像被水洗过一样,神色极为认真。
他看着,颇为满意地点了一下头,招呼两个孩子休息吃饭,又走到里间去扶陈见鹤:“起来吃饭。”
“不吃。不饿。”
陈见鹤倏一下又躺回去。
“反正过一会儿就好了。”
“……?”
叶隐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这是自己先前出门时说的话,一时哭笑不得。
他试图同陈见鹤讲道理:“饿肚子好不了,过一会只会越来越饿。”
“管他呢,越来越饿,饿到顶点,再过一会也就不饿了。”
听听这叫什么话!
叶隐把他薅起来:“我若不在,你一个人也要上街逛?”
“可你不是在吗?”
陈见鹤作势又要倒回去。
“你明明在,为什么不带我逛?”
他说着说着,还把自己说委屈了:“旁人想带我出去逛,我还不跟他们走呢。”
是是是。若陈见鹤是一只蒲公英,旁人收到的都是上头毛茸茸的小伞,只有叶隐身上落的都是种子,摸哪里都扎一手。
他又好气又好笑,忍不住搓了陈见鹤一下:“原来我还应该谢谢你?”
“不用谢。谁叫我就看中你呢?”
陈见鹤厚着脸皮道。
“所以下午能带我出去逛逛吗?”
“不行。”
两人谈和失败,陈见鹤气哼哼地吃了两个包子,听孩子们回自己房间睡觉了,便轻手轻脚地带上门,从自己腰间解下笛子贴在叶隐耳朵边吹,那声音呜呜咽咽、断断续续,活像谁家快死的人一直吊着最后一口气不肯瞑目。
叶隐面色不变,好脾气地任由他吹,自己从话本最上头拿起那本江湖故事,对着书名念道:“《无情剑斩多情客》。”
“……?”
“为何将话本儿取成这名?原是那天下闻名者,往往也难过美人关。便如那斩魁首、战群英的‘贾不群’,何等的英雄气概,偏偏遇上了那俏生生、娇滴滴的‘梅花七’……”
陈见鹤不吹笛子了。
他伸出手,想要夺叶隐手里的书:“写的什么破玩意?好恶心,糊茅厕都嫌脏的玩意,赶快撕碎了生火了事。”
叶隐却一个背身翻过去躲开了他的手,一目十行将书看到了底:“……云鬓轻笼蝉翼,蛾眉淡拂春山;朱唇缀一颗樱桃,皓齿排两行碎玉,原是春深始觉花更艳,日暖方知雪亦稠,好一个如花似玉、冰琢雪砌的女娇娥……”
陈见鹤听到这里,“啊”地大叫了一声,再顾不上摆谱,面红耳赤地挂在他身上拼命撕扯这本书:“这是一本破书坏书狗屁不通的书!辞不达意腔调下流,听得我耳朵都要长针眼了!”
叶隐也没想到这书居然会是这样的内容,更没想到陈见鹤居然反应这么大,憋着笑将他抖落,自己一个滑步站到房子的另外边角,哗啦哗啦继续往后翻:“……此方是郎有情来妾有意,红帐低垂春梦轻……”
“小叶!你怎么这么坏啊!”
陈见鹤又气又急,抓又抓不住他,气得在原地跺脚,声音里都隐隐约约含了哭腔:“你师父欺负我,你也欺负我。我不要和你们好了!”
叶隐一看他真的恼了,连忙把书一丢,捉住他的肩膀偷觑他的面色。
陈见鹤用手背抹了抹眼睛:“你,我不信你听不出来这是编排谁和谁的,你还非要读,你一点也不尊重长辈。”
叶隐自知理亏,唯唯应是:“我不看了。这就把它烧掉。”
“朱唇缀一颗樱桃,皓齿排两行碎玉”……
他嘴上这么讲着,眼睛却下意识往下瞟,落在陈见鹤微微颤动的薄唇上。从他的角度看,那粒唇珠圆润而饱满,因为情绪激动,红润得像要滴血,果然像一颗嫩汪汪的樱桃。
如花似玉,冰琢雪砌……也不能说这文人写得就狗屁不通……这不是挺好挺对的么……
“小叶!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他突然被扯着衣领子晃了两下,这才猛地回神,连忙把自己的眼神从陈见鹤嘴巴上拽开来:“听到了。对不起。”
“又对不起了?这次对不起什么?”
“对不起。不该买这种编排你和师父的书。更不该读。”
他十分老实,二十分诚恳。
“我错了。对不起。”
这个嘴巴的确十分漂亮,兴许的确如同樱桃一般丰润多汁。这个皮肤也是,的确像雪一样白,又比雪更光滑稠丽……
他的脑袋嗡嗡响,那些文字在里头转啊转,搅成乌溜溜一片浆糊,扯着他的眼皮往陈见鹤身上贴:他这么小心眼爱记仇,师父当年对他那么坏,他怎么可能像话本子里那样痴心错付、因爱生恨?
假的。都是假的。破书坏书狗屁书。
“烧了。烧了。这就扔火盆里。”
他手忙脚乱地哄着陈见鹤走到屋角,引着对方摸到地上的书,轻轻推动对方的手指往里扣,将书本捏紧扯烂:“这下真的没了。我还买了游记,听不听?”
“……哼。什么地方的游记?我要听有志怪故事的。”
瞎子又被他哄好了,乖乖地倚在他身边听他读游记。
但等一本读完,他依旧对那本《无情剑》耿耿于怀:“破书。到底是哪家店卖你这样的破书?这种东西也能拿出去卖,怎能没人去砸他的店?”
“店家刚收的稿,恐怕还没来得及仔细看。”
叶隐默默地说。
“晚些时候,我去问问作者。”
他果真又去了一趟书坊,表示自己甚爱这本书,实在想同作者进行一番探讨,在用真金白银的“爱”讨要到作者的地址后,便挑了个月黑风高的夜晚,用麻袋套着人狠抽了一顿。
“你从哪里知道的消息?”
他刻意改变了声线,也没有带刀,而是取了钱三的棍——他也是拿到棍才发现里头铸了铅芯,拿在手里还挺有点重量。
他一棍抽在作者背上,虽然已经特意收了力,但那书生还是被他打得一弹:“你认识梅公子?还是认识甲?”
“我……我……劳驾……这位大侠,您是认得梅公子,还是认得甲?”
趴在地上的书生带着颤音和哭腔问。
“您要是认得其中一位,那我认识的就是另外一位;要是您两位都认识,那,那就把我当一个屁放了吧,好不好?”
什么意思?
叶隐皱了皱眉,没太听懂他这弯弯绕绕的文人话,于是,又在他肩膀上踩了一脚:“说人话。”
“我不认识呀,我就是一个写书的,我上哪认识这些大人物去?”
书生嗷嗷大哭。
“虽然是、是有那么点‘为文而作’,但、但的确有传闻说梅公子可能是位女公子……再加上后来甲追杀梅公子,后头又莫名其妙要杀‘凤少主’,声势闹得那么大,报酬高到起码半个江湖都在抓人,这,这不是受了情伤,何至于此啊!”
师父追杀陈见鹤?追杀凤游台?凤游台不还在影阁好好住着呢么?
叶隐闻言凝眉。
“你还知道什么?”
他冷声道。
“说清楚,今日便姑且饶你一命。”
“是、是……但我也只是道听途说,这些风闻传到我们这种小人物耳朵里,早不知过了几手,我也不知道有几分真,大侠那边当做是听个故事,听完信就信,太假的地方,就当是我在写话本,可千万不要杀了我呀。”
“……你先说,我再做决定。”
“是、是。这传闻得从十几年前,天隆三年那场天下论武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