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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29章 旧债和旧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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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隆——
来人一把将陈见鹤抛出,自己侧身躲了叶隐劈下的一刀,反身一剑刺向马车。
钱三“啊呀”大叫了一声,立时将白六娘推开,自己举棍抵挡,便听得“当——”的一声,两条胳膊顿时麻了大半,手中铸了铅芯的长棍当啷一声砸落在厢板上,而对方的剑却毫无滞涩,一击不中,寒芒又起——
要死了。
在极度恐惧之下,他瞳孔骤缩,整个人维持着先前被撞得半仰的姿势,呆呆看着刺向自己的剑尖。
先前被他撞开的白六娘忙蹬出一脚:“钱三!你要死啊!”
又急忙拾到自己的小弩,对着剑和来人嗵嗵射空了箭匣,另一只手滑到车厢壁上隐蔽的机关,拽着钱三从豁然洞开的车壁一骨碌滚下车:“还傻着做什么!快跑啊!”
差不多他们刚下车,安顿好了陈见鹤的叶隐也随即而至,一刀劈下去,整个地面都震了两震,前头的马匹吓得咴咴扬蹄,拖着已经没了车样的小车往前犁了好长一截。
凤游台的剑自然没有叶隐的刀大力,剑的长度也远不及刀,但他身法轻盈敏捷,在林中如蝴蝶穿花般飘逸,暴怒的叶隐砍了他好几次都没能砍中,干脆不再追,只在陈见鹤身前站定,发尾衣摆无风自动。
凤游台也在两丈外一株枯树的树梢上站定,抬手将推到头顶的面具拉下来盖住脸,手中长剑挽了个花背到身后:“为了一个男人,你要和我、和你师父作对?”
叶隐冷声道:“是你先和我作对。”
“……我是你的长辈。谁教你这样同长辈说话?”
“你不是我的长辈。”
你骗我去偷假书。你想要我的命。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的长辈?
钱三和白六娘这时已经跑到了陈见鹤身边,合力将满面污血的陈见鹤扶了起来。
后者全身都在发抖,可见这毒药发作起来极为性烈,也得亏他能忍,连呼吸都乱了,还要勉强维持声音平稳:“小叶,别和他废话。他把你师父放出来,影阁的人,也不会……咳咳,不会饶过他。他留不了太久。”
“你先不要说话。”
叶隐不敢回头,两眼死死盯着树上那人,一时心乱如麻。
凤游台则哼笑了一声,制作得十分精美的金面具微微低垂,黑漆描绘的眼似乎在盯着地上狼狈的瞎子看:“你知道他是谁吗?你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东西吗?你知道他当年都做过些什么吗?你把他当宝贝,他可不一定把你当心……”
“与你无关。”
叶隐摸向腰间药瓶的手顿了顿,又挥出一刀,他躲开了,换了根树枝继续站着。
“他就是他。他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呵呵……哪怕他把你和你师父当成狗耍?”
“我说过,我师父不是狗!”
扑地一声,特制的小瓶撞在树干上炸开,毒物顺着风扑向树上的人。
凤游台猝不及防,立刻屏住呼吸,但已经吸了点毒气到肺里,经脉流转微有滞涩,耳畔也隐约传来了暗器破空的嗖嗖声——
甲这个徒弟和甲当年一样是天纵奇才,哪怕被打压折磨了这么多年,武学进步的速度也远非同辈青年可比,饶是凤游台亦算得上年少英才,面对这样的对手,也不敢掉以轻心。
他急匆匆将叶隐掷来的飞镖击落,知道自己今天没法再把陈见鹤抢走,干脆趁灰黄毒气微散,几个起落隐没在了林间。
毒雾散尽,确认凤游台的身形和气味都再寻不见了,叶隐才总算放下心,用袖子随意擦了擦自己先前杀人时脸上溅的血,将毒雾解药给三个人每人塞了一颗,在陈见鹤周身大穴点了几下,随即一把搂住了他:“陈五郎,陈五郎……”
“别,别碰。有毒。”
陈见鹤把他推远了一些,脑袋往后仰着,只伸出还算干净的双手在他身上摸,摸了一通没发现伤口,这才放心,任由他把自己的脑袋拨回怀里紧紧抱着。
“没事的。没事的。这个毒,每年都会……过一会就好了。”
他嘴上这样说着,实际口鼻还在流血,看上去分外可怖:“既然走了,就不要回去。凤游台……呜……他只有一个人,即便跟着我们,也不吓人。姬决那边……那边,不知什么情况,居然没拦住他。甲不知在哪,再回去,恐怕正中他下怀……”
“好。你先不要说话。”
叶隐说。
“我们去找一个有水的地方。”
白六娘听到这里,自觉喊上钱三跑出去修车,叶隐则从地上找到先前被凤游台丢开的“飞光”剑收回匣中,用内力替陈见鹤梳理体内暴乱的毒素,下巴抵在陈见鹤发顶,心跳咚咚,极为后怕。
陈见鹤又咳嗽了两声,在他怀中虚弱地笑:“那么害怕呀?没关系的,现在已经好很多了。这么多年,每年总会有几次,我不还是好好活到现在了?”
“……”
“真没什么的。想当年,我刚刚中这毒,从平南逃出来,一路跑、一路打,还要想办法弄药,不比现在惨多了。”
陈见鹤轻轻蹭了蹭他。
“别怕啊。我还记着要请你吃饭呢。这顿饭没让你吃上,我是不会瞑目的。”
“……你这张嘴,什么时候能说几句不绕弯的真话?”
“哎呀。真了不得。把我们小叶都逼的会说话了。”陈见鹤笑道。“我现在说的就是真话呀。我心里面都是你,我还想把你带出影阁,舍不得死呢。”
他渐渐不再抖了,想来确如他所说,毒发的那一阵已经过去,说话的中气都比先前足了:“你瞧,这不没事了?我都说了不用怕……”
但他嘴上装得很好,实际上依旧很虚弱。马车驶到水边,叶隐打水给他洗过脸,他很快就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徒留两个小孩在水流边拆洗方才沾了血的和被捅坏的软垫。
钱三很是自责:“都怪我……要是我功夫再高点,再警觉一点,能早早察觉到有人来,能挡住那一剑……”
书到用时方恨少,原来练武也是同理。
回想先前的惊险,钱三从未这么恨过自己的耍滑惫懒。
他用力搓洗软垫,叶隐则坐在车边看护着他们,时不时打开帘子、用手探陈见鹤的鼻息,一定要感觉到对方呼吸打在自己指节方才能放下心。
垫子很快洗好,挂在车辕上晾干,马儿也吃饱了干草,在车旁甩着尾巴。
叶隐取了打包好的干粮,生起火将之稍微热了热,到车里将陈见鹤轻轻摇醒:“吃点东西。”
陈见鹤在他怀里弹了弹,自觉找了个舒服位置倚好,顺从地咬了口递到嘴边的饼。
“等到了有人烟的地方,帮我寄一封信。”
他把这口饼咽下去,声音轻轻的。
“到时我说,你来写。”
“好。寄给谁?”
“给……嗯。我得想想。吉娘她不知现在已经走到哪里去,其余人……咳咳……其余人又有些太远。今天闹了这么一遭,兴许我也该坦诚些。啊,这样吧。你认得金桂吗?能和他联络上吗?”
金桂?桂叔?
叶隐“嗯”了一声,下意识颦眉。
怀中失了血色的人还在继续说:“能传信啊,那就好。信写好后,想办法传给他吧。”
“你和桂叔?你们……他不是,和凤游台……?”
“谁告诉你他和凤游台走,我们就闹掰了的?都是同僚,一起共事那么多年,有什么大仇,非要死去活来的。”
“那凤游台?”
“他不一样。我和金桂,叫同僚;凤游台和我,叫主仆。”
陈见鹤抬手搓了搓他的脸,手指摸到他眉心拧起的疙瘩,于是使了点力气将之按平。
“他把我当做他的奴隶、他的仆从,我呢,自然就把他当成我的仇人、我的垫脚石。别想凤游台的事了。他那头自有人找他的麻烦,我们的当务之急,还是把书还回去,先替你甩了百花族的大麻烦。”
他又吃了几口饼,便摇摇头不要了,复又在车厢里缩成一团,莹润的肌肤失却光泽,唇色也不复之前红润,瞧着好似褪了色,整个人都黯淡了一层。
钱三回到车旁,瞧见他这个样子,心中极为难过:“现在怎么办啊?我们该往哪里走呢?是不是该去买些药啊?”
“……往北,先去潞州。”
叶隐说。
“有长辈在那边。”
影阁除却买命生意,也有自己经营的钱庄、布庄、镖局等小产业,虽然算不上鼎鼎有名,但也混的不差,且都是正经生意。偶尔有阁中杀手想搭个便车、或是挣点外快,也都是老老实实做镖师装扮跟着同行,故而影阁的镖局风评居然不算很差。
长老们不信任凤游台,却不知为何对桂花使观感不错。凤游台只能接触到布庄生意,被他调走的桂花使后来却接管了镖局这条线,走货、雇人等都是他一手调控。
潞州是交通要道,不少镖局都在这边开有总号或分号,影阁的镖局也在这地方设了不少小小的分号。只要能搭上镖局,想来便能联系上桂叔。只是他和桂叔已经很久没有通信,当初桂叔留给他的地址还不知还有没有继续开着……
“不。不去潞州了。”
车厢里的陈见鹤却突然出声道。
“从这里走一截,上官道,到最近驿站换车往南,尽量走在‘一百两’前面。”
他咳嗽了几声,声音低下去,又勉力重新抬高:“他和你长得像,能挡一挡甲。姬决……咳咳。你跑得太荒僻、太远,她分身乏术,恐怕凤游台会再追上来。”
他说着抬起脸,面上难得没有挂笑,嘴角的弧度消失,竟无端有几分冷厉:“吉娘如今无法与我们传讯,想做什么,也只好凭自己的推断和心意揣测着做。但人算不如天算,总会有纰漏之处……顺天,借势,必要时,旁人的命也不是不能借。如今,姬决是最方便的。别离开她的眼线太久。”
旁人的命也不是不能借?
钱三听得愣住了。
叶隐却好似明白过来什么,定定盯他看了半晌,道:“好。还是去江南。”
他利索地拾掇掉四人停留的痕迹,将马重新套好,复又辘辘地朝官道驶去。
而差不多与此同时,在小山村外不远处的镇子上,一个花白头发、白净清秀的男人来到了镇上唯一一家酒肆,将肩上扛着的中年人撇下,木着脸指了指地上的人:“有谁认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