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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师兄,走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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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论武。
这场盛会的余波蔓延了许久,久到叶隐已经被“凤先生”送去影阁、请彼时还是个正常人的师父代为抚养,平南城中还时常能听到人提起甲当年一人胜四人的战绩。
“是呀。少主他可真厉害!”
“凤先生”还特别捧场,每每听到人用敬畏又崇拜的语气提到甲,都要笑眯眯地过去插一句嘴。
“说什么天下英豪,几个人打咱们少主一个都打不过!”
“少主,您原来也在这里……啊,哈哈,凤少侠说得对,正是、正是此理呢……”
“你也不错。”
师父听到类似的话便会咳嗽一声,用茶盏或手背挡一挡嘴。
“当年的剑,很不差。”
“真的吗?——唉呀,可是那把‘很不差’的剑已经被你劈断了,再没有啦……”
“我赔你。”
师父立刻说。
“更好的。”
“真的呀?你真要给我送剑?这么好吗?”
“嗯。”
师父耳廓泛起红。叶隐仰头,想将师父的表情看得更仔细些,师父却好像早有预料,将手轻轻覆盖上他的脑袋,同时也借此遮住了他的视线:“你现在,配得上更好的。”
“真的啊?我可以理解为你在夸我吗?”
“嗯。”
嗯完,过了片刻,又急忙补救似的说了一句:“是在夸你。”
“凤先生”闻言便笑起来,一边笑,一边走到他身边,把小小的叶隐抱起来:“既然说我好,那可得把我家小叶看好了。我这样好的剑法,可还等着他替我传承呢。”
“嗯。等你回来。”
师父乖乖地点头。
“会看好的。”
再然后……再然后,师父疯了,他被关进了暗室,“凤先生”变成了凤游台,那把已经打制好的剑再也没有送出去。
故剑尚在,人不如故。
他回过神,陈见鹤靠在车厢壁,正噜噜和两个小朋友说话:“……这么多年过去,我哪记得分明……什么大人物,客人来的时候说什么我就听什么罢了……”
语调轻柔,句尾语气微微上扬,可见逗孩子逗得十分欢快。
白六娘显然不相信他的话:“客人闲聊,能把传闻讲得这样详细?我不相信。你肯定又在糊弄我们。”
“哎呀。你怎么能这样冤枉我?我什么时候对人说过谎?”
“你真没说谎?那——那你和我们讲讲,你为什么会认得叶郎君,还跟着叶郎君跑了?”
“哎呀。上来就问人家的秘密吗?”
陈见鹤说。
“你这小孩真是冒犯……但看在你爹和我的交情上,也不是不能说给你听。那天呢,我正想去探望我爹,他突然就撞进我住的地方来,还可怜兮兮地受了一身伤。我这个人呢心善,受不了旁人凄凄惨惨,所以就买药给他治了一下;然后——然后就是这样了嘛。”
“探望我爹”??陈秀才如今早已埋在坟里,他去“探望”他爹,把上坟说得这样精彩,也真亏他想得出来。
叶隐不言不语,脸上也没表情。
钱三觑着他的神色,根本猜不出陈见鹤是否说了谎,眼珠转了转,道:“好吧,听上去挺像那么回事。那……那我换一样问。《百生灵经》,你知道吗?”
“我知道啊。你们昨天说的那本什么秘典嘛。”陈见鹤狡猾地说。“我只是眼瞎,不是耳朵聋啊。”
“嗯?你难道是昨天才知道?叶郎君偷了书,难道没和你说过?”
“他偷书的消息,我还真是昨天才知道。怎么?想拿百花族的秘籍练练?”
“想——不想的再说嘛。”
“不能练。”
叶隐听到这里,终于插话道。
“那本书……”
陈见鹤丝滑地接过了他的话头往下说:“那本书是蛊经。你又不会蛊,练不成的。”
“真的?不是你编出来骗小孩儿的吧?”
两个小朋友眼睛眯得更紧,怀疑更甚。
“哼。掌柜的和我们说过,越是漂亮的人,骗人越狠……我不相信你说的,我相信叶郎君。叶郎君,《百生灵经》真的是一本蛊经吗?”
“……嗯。”
叶隐自围巾里闷闷地应了一声。
“是。”
陈见鹤在车子里发出一声得意的轻哼,叶隐几乎都能想见他抬着脑袋洋洋得意的样子。
他无声地笑了笑,抬眼看向前方的关卡,目光忽然一凝,随即驱动车子转了个方向,拐进了旁边的小巷里。
钱三不明所以:“怎么啦?怎么不走了?今天不出城吗?”
“有人。影阁。”
就在城门附近,看样子和守门人达成了交易,有几个穿着守城官兵的衣服在检阅马车,还有一些混在出城的队伍里,一直在盯着身边人背着或提着的长条状物体看。
苏姑姑那头的消息居然传得这么快?
白六娘听见影阁的名头,立时警觉起来,从包裹里掏出了一只小弩:“我们杀出去?”
叶隐心中忌惮:“不。你们先赶车出去,带他走。我稍后就来。”
他掀开车帘,从行李中找到陈见鹤的路引,将之塞进对方手中:“在最近的驿站等我。我很快就来。”
他顿了顿,又轻声道:“若感觉有哪里不对,用这个。”
他将钩吻剑解下,轻轻推回了陈见鹤手中。
陈见鹤摸了摸手中的碧箫,眉头微皱,面色凝重:“万事小心。若有需要,便用铃声唤我,然后塞住耳朵。我用琵琶助你。”
“嗯。好。”
叶隐顿了顿。
“我不打。尽量乔装混出去。”
他嘴上这样说,其实知道基本不可能:他这把刀在江湖上都算出名,影阁的杀手怎可能认不出来?
除非他们现在就把刀变没,否则……
他咽下了未说出口的话,目送钱三和白六娘架车带着陈见鹤驶向城门,自己左右看了看,翻身上了屋瓦,借前头一株秃树遮了遮自己,凝神偷听下方人的交谈。
那些疑似影阁成员的人似乎已经在城门守了许久。他们不怎么爱说话,守城的官兵却很有些好奇,在忙碌的间隙里偷偷嘟囔:
“都守这么久了,藏花真的在吗?小道消息也当真啊?”
“谁知道……人家愿意花钱替咱们干活,让他们花去呗。”
“贵人说是又不走了?现下城里这么乱……”
“我听说就是藏花打的。挑衅谁不好呢?非挑衅杀手。”
……
贵人想来说的是“一百两”和苏姑姑他们。看来护卫队的人大多受了伤,苏姑姑本人更是伤重,他们也没能走得成。
果然两败俱伤。
叶隐在心中轻哂,目光四下里扫了扫,发现边角里有一个正在解手的落单小兵,于是落下去一手刀劈晕了对方,将人往亮堂地方一丢,自己立刻闪身躲到了另外一处。
不少人的注意力果然都被那个昏迷的小兵吸引了过去:“哎呦!不得了!上茅厕上昏了,裤子都不提!”
那些疑似影阁中人的伪装者们则立刻沉默着四散开来,目光瞬间锁定了各处边边角角和树梢屋脊,却全然忽视了瞬间涌动起来想要看热闹的人群。
倒也有两三个伪装者心有怀疑,将目光投向骚动的队伍,下一瞬便被内力裹着的石子击中了额角或咽喉,不是晕乎乎倒地,就是捂着喉咙说不出话,想要追,又挤不进人群,眼睁睁看着那个高挑的黑衣人影在队伍里一闪出去了。
“少主!……”
他立刻拉拽身边的人,一边往门口指,一边拼命试图发声,说出口的话像被砂纸拉过一样粗砺难听:“少主,刚出去……快追!……”
叶隐出了城门,不再顾忌人群,立刻施展起轻功,如一片叶、一只鸟在两旁树木间飘摇穿梭,手中刀光翻转,以内力牵动两旁树木梢头残余的黄叶,周身气劲一震,黄叶纷扬四散开来,又在中途粉碎成尘,一时间整条道上昏暗一片。
他冲出这片灰雾,沿着官道疾速向前,瞧见下方行进的小车,立刻飞身落上车辕,从钱三手中抽走马鞭,一把将两个孩子也推入了车中:“进去坐好,不要出来。”
他一鞭子抽在马屁股上,马匹受了惊,口中嘶鸣一声,如箭飞射出去,跑得比先前快了至少一倍。
车厢里的三个人被颠得东倒西歪。
陈见鹤在车厢角落勉强撑住身形,耳畔行李撞得咚咚作响,两个小孩似乎也在车厢里滚,时不时“哎呦”“娘呀”地叫上几声,伴随着几声更加沉重的闷响。
他于是伸出手,在钱三某次撞向自己时接住人,又如法炮制,把白六娘也抱在怀中,另一只手撑着车壁,把孩子牢牢护在自己怀里:“没事,别怕。很快就好了。”
白六娘立刻抓紧了他的衣带,一只手捏着小弩,俯低身体听着外头的动静。钱三跌在他怀中,下意识抱紧了他的腰,好半天才回过魂,带着几分害怕地轻轻“嗯”了一声,旋即将他抱得更紧。
车厢外传来唰唰几声锐响。
叶隐冷声道:“少主?”
真当我是少主,还拿暗器“招待”我?
“少主恕罪。您不愿回城,我等只能出此下策。”
一道沉稳男声说道。
“一月之期已到,少主为何既不回平南,也不去分堂、分坛报明行踪?少主这是要叛逃吗?”
“少主无故断绝音信,似有叛心,长老有命,请少主速速随我等回平南领罚!”
又是当当数声脆响,声音比先前更加频繁,看来杀手们的耐心依然快要耗尽,开始用更多暗器攻击这辆马车和驾车的马匹了。
直到这时,钱三才又听到了叶隐明显压低了许多的怒音:“聒噪。”
嗒。似乎有什么轻轻落在了他们的车厢顶上,随即又是一阵哗啦啦的轻响,以及噼里啪啦木头撞到重物的动静。
他靠在陈见鹤怀里,听到有闷响声从陈见鹤背后的木壁上传过来,于是抬起头,想把陈见鹤推到车子的中央位置,远离这片危险地带:“小心……”
但是下一瞬,被推倒在车厢中央、懵懵抬头看车顶的人却成了钱三自己。而在他身后,陈见鹤从匣子中摸出了那把“飞光”剑,嘴唇紧紧抿着,擦身躲过扎破木板和软垫捅进来的长剑,手中“飞光”一转,贴着对方的剑身递出去,再抽回来,原本白练似的剑身上已均匀地抹了一层淡红。
当!
对方仍然扎在车厢中的剑身上蔓延开裂痕。
叶隐的声音彻底变得暴怒:“找死!”
轰——
奔跑中的马车上下颠簸了一下,马匹受惊更甚,带的整个车厢都在上下左右的晃。
白六娘立刻往马车壁上补了两箭,伸手拉住在地上打滑的钱三,陈见鹤用剑支住身形,突然脸色一变,弓身咳出了一大口血。
两个孩子循声回头,看见垫子上刺目的一抔红,脸色顿时变了。钱三连滚带爬地支起身,两只手一会抬高到他的肩膀,一会放低到他的脊背,慌得不知道该往哪里放:“陈郎君?陈郎君?你还好吗?”
“没、没事……一点旧伤……”
陈见鹤咳嗽着,听见外头的心跳声从多到寡,攻击频率从密至疏,终于放下心来,手上松了劲,一头栽倒在软软的垫子上:“过一会就、就会好了……”
他说着话,口鼻中的血却还在流,颜色由原本的鲜红渐渐过渡至不详的乌色——真的没事吗?过一会儿真的会好吗?
车厢的晃动止息了,马匹不甘地咴咴嘶鸣着被勒停在原地,渐渐冷静下来,只在原地踏步,仍旧不安地打着响鼻。
不知是谁一把撩开了车帘,探了半个身体进来。
两个孩子短促的质疑声被咚咚两声闷响打断。
陈见鹤吃力地喘息了几声,想拔剑刺来人,被对方捉住手腕轻松缴了械,随即如在客栈里那般被再一次抱了出来。
“我说过什么来着?师兄,你离了那孩子果真什么都不是。”
来人将脑袋埋入他的肩窝,不顾他痛苦的呛咳和颤抖,痴迷地深吸了一大口气。
“走吧,该回去了,回我们的地方去……”
他抱着陈见鹤转身欲走。
就在这时,伴随着机关启动的机括声,一道阴森森的声音伴随着刀光劈向了他:“凤游台。你要带他,到哪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