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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七把剑的故 ...

  •   陈见鹤从匣中拾出了第六把剑。除却最为制式的第一把剑,这是所有剑中唯一一把带鞘的——虽然那鞘外形上看着更像一把箫(难道他先前那个碧绿色的笛子也是白庄主……?),但拔剑出鞘后,叶隐瞬间便明白了为什么只它有鞘:“此剑打制时淬了毒?”

      颜色发青又发乌,看着就不正常。

      陈见鹤笑道:“是啊。这可是好东西。我花了不少钱找人炼的毒药,白兄又花了不少时间将药与铁水相融,废了多少工夫,才打出这么把见血封喉的好剑。只可惜影阁的人大多和毒相伴,放在旁人身上要命的毒,居然也没能把你师父药死。”

      “……”

      叶隐对此保持沉默,眼看他的手指离剑锋越来越近,劈手过去将剑推回鞘中,用绳索用力绕捆了好几圈。

      陈见鹤立刻扒上了他的手:“你干什么?你做什么抢我的剑?”

      “你不能摸。”

      “什么?凭什么!这是我的剑!”

      “我耐毒,你不耐毒。”叶隐说。“还你可以,讲话归讲话,不准再乱摸。”

      “好嘛……从昨天开始就总这么凶……”

      陈见鹤拿着被他捆成短棍的剑,委委屈屈缩到车厢里去了。

      叶隐驾车走了一会儿,再没听到他的声音,回头看了看车帘:“不是说要给我讲故事?”

      他停车,下马,走到车边掀开帘子,果然陈见鹤又蜷成一团枕在剑匣上,怀里抱着他的笛子琵琶和缠成棍的“箫”,脸蛋微微鼓着,又是那副委屈巴巴的表情。

      这个人现在着实太娇气了一点。

      叶隐看着他,就像看一颗圆溜溜的珍珠,想把他搬出来,又怕自己力气太大反而把他捏得滚跑了,百般无奈,连语气都变轻柔不少:“你到底想怎么样?在其他人面前都好好的,为何到了我这里就总耍小性?”

      “那我倒要问你,你做什么总要凶我?”
      陈见鹤委委屈屈。
      “我都看不见,只能跟着你走,你牵我到哪里我就到哪里。你若随便在哪处把我抛下了,我也摸不回家,只能在那地方等死……我只是想讲故事给你听,哪里得罪了你呢?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凶?”

      他说着,还难以抑制似的哽咽了两声。这两声撞在叶隐的心里,不比往死水里砸两颗石头带来的震动轻。

      在这白棉花似的瞎子乐师面前,年轻的刀客下意识握紧了腰侧的刀柄,手指时松时紧,仿佛握的不是自己的刀,而是一块轻不得也重不得的嫩豆腐,一时心跳紊乱,讷讷难言。

      “我何曾凶过你。”
      他撩开帘子欺身进去,顿了顿,将右手上缠绕防滑的布带解开,屈起指节轻轻拭向瞎子的脸。
      “你总是……很危险。我不想你危险。还有你、你……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懊恼地拍了拍自己的脑袋。

      他其实有很多话想和陈见鹤说。一开始这种欲望并没有那么强烈,这些话堆在他的心里,只有薄薄的一层;可是它们每天增长一点、每天增长一点,等他注意到它们、想要倾诉它们时,这些话已经在他的心中拧成了一团乱麻。他想要说,却找不到头,也找不到尾。
      所有东西密密麻麻地铺陈在他的心里、堵塞在他的喉头,使得他哽了数声,却依旧只能说出:“我……我不知道怎么说……对不起。”这样叫人沮丧的字眼。

      他低下头,见陈见鹤的侧脸已经被剑匣坚硬的边缘磕出了一条红印,于是钻进车厢,遵循自己的本心将人抱起来,用掌心替瞎子揉了揉脸,小心地让对方倚在了自己的心口。

      陈见鹤顺从地被他抱起来,侧脸紧贴着他的胸腔,身体还略微有点抖,似乎是真有点伤心,鼻尖泛着红,说话时也带着点闷闷的鼻音:“你的心在乱跳。吵吵的。”

      “嗯。对不起。”

      “不,这次不应该说对不起。我知道我长得好看,几乎所有人第一次见到我,心都会变得吵吵的。”
      陈见鹤说。
      “但对我这样没有家世、没有地位的人而言,让太多人心动并不是好事——先前的故事讲到第五柄剑,我和白兄去了江南,想给商行采买货物,可就是这么不巧,我们上街的那天,天音坊的坊主玄羽就在附近的乐坊中检阅弟子。

      “她在楼上,我在楼下,她看见了我,于是三天后,我和白兄便被人敲了闷棍。他们说我若愿意听话,他们便写信给白家庄的人,让他们派人来接白兄回去;我若不愿意听话,他们有的是让我听话的法子。反正白兄武功很差,走江湖出点小意外也很正常,是不是?……可是凭什么呢?因为我没有权,白兄不会武,我们就只能这样任人欺负吗?

      “但我还是答应他们了。我不能不答应,在这种情况下,跑得出去一个总比一个也跑不出去要好。好在他们看不起我,没认出我的护腕和腰带里都藏着软剑,见我只背着把粗糙的铁剑,便当我是个拳脚粗浅的普通人,将我转了很多手,最后卖进了花船,说要磨磨我的性子——然后,又被我找着了机会,请白兄打了这第六把剑。”

      他在叶隐怀里动了动,难得露出了一个孩子气的得意表情。

      “我把极乐坊的坊主杀啦,当时留在那儿的监工我也杀了。天音坊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当年杀了我娘,又把我拖回这个泥窟里……凭什么呢?凭什么呢?我在那里呆的每一天都觉得好恶心。偏偏玄羽也是一个蠢货,我不过装一装可怜、说点好听话哄一哄她,她就觉得我是真心悔过……再之后,我便请白兄帮忙打了最后一柄剑。当然,这把剑现在并不在匣子里,因为它生来只为出鞘一次,之后便再不复存在。小叶,你猜,这把剑是用什么做的?”

      “……粉末?冰?”
      叶隐皱着眉乱猜。
      “其实根本没有剑?”

      “是粉末啦。就是你最擅长配的那种药砂。用特制的模具先轻轻按压出一个薄剑壳,再往壳中灌入药粉,看上去是宝剑,但只要一注内力,便能扬得到处都是……这个方子还是你师父教给我的。”
      陈见鹤说着,神色微有怀念。
      “所以这第六和第七柄剑的确和他分不开关系。”

      是影阁的迷药方子?可叶隐的药方却并非从甲那里学来,而是当初那个温柔的“凤先生”手把手教给他的。

      不。只是说甲会,并未说只有甲会。兴许这药方并非影阁的不传之秘,只是甲道听途说而来,又随口转述给了陈见鹤而已……

      “所以师父间接帮了你的忙,你们成了朋友。”
      叶隐喃喃地说。
      “他自愿帮你……你骗他?”

      “我从未对他说过谎,就像我从未对你说过谎一样。小叶,你今后若想知道什么,大可以直接问我。只要是我能回答的,我绝不会瞒你。但你不要再凶我了,好不好?我只有你了呀。你凶我,我真的会很伤心很害怕的。”

      这瞎子又变得柔弱起来了,可怜巴巴地依偎在他的怀里,如此柔软、芬芳、白皙,朱红的袍角在车厢内铺展开,似一朵开得正好的花,唯有腰间碧箫泛着令人心悸的冷光。

      他将这片翠色解下,轻轻放进了叶隐的手里:“不过你说的对,我如今眼盲,用这样的兵刃伤敌更伤己。这把剑名为‘钩吻’,杀寻常人,触之即死。你带着它,可以当暗器用,也能当最后的保命手段。哪怕是碰见你师父……他能从‘钩吻’下活一次,不代表还能活第二次。”

      这把剧毒的宝剑挂到了叶隐的腰间。他抬手摸了摸,将它拨得离陈见鹤更远了些,复又轻轻拢住陈见鹤的肩膀。

      “好。”
      他说。
      “现在高兴点了?”

      “还可以吧。”
      陈见鹤娇娇的。
      “咱们一会儿吃什么呢?”

      吃什么?

      白庄主倒是很慷慨地给他们装了不少干粮,但按照陈见鹤的娇气劲儿,只让他吃干粮他肯定又要闹。

      叶隐将他安放回软垫,自己重新缠好布条,爬出去继续驾车:“中午能到村镇,就去人家吃。找不到,我打猎。”

      “你真好,小叶。”

      “嗯。”

      果然,一旦顺着他的心意来,立刻就“好”了。

      叶隐复又专心赶路,行了一段,便把地图掏出来瞧瞧,确认北面有个小村,便临时改了道,带着陈见鹤往那小村方向过去。

      车轮轧在小石子上吱吱呀呀地响。他害怕陈见鹤受不了这颠簸,一手挽着缰绳,另一手撩起帘子回头看,便见陈见鹤窝在垫子上,盖着从行李里翻出来的绵衣,脸蛋红扑扑的,看上去睡得正香。

      这个人……

      方才还在闹脾气,转头就能睡着,心这么大,叶隐也是很服他。

      他静静看了一会,确认陈见鹤并未被颠簸醒,于是将帘子放下,用东西压了角,将车速放得缓而又缓。

      林间的风缓缓地吹,林间的车缓缓的行,林间的叶隐也是缓缓的,缓缓地驱车、赶马、抚刀、出鞘——

      果然还是追来了,好在他们是从东边过来,显然未经过白家庄,白庄主那一家应当还算安全。

      不是元州分坛,难道是南边城镇的分堂?……

      他将刀从旧日同僚的尸体上抽出,看了看自己沾了血滴的衣角,有些可惜地叹了口气。

      算了。这些都可以之后再想,还是先走吧。不然等到了中午,陈见鹤醒来发现没有东西吃,肯定又要不开心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第 2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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