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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回裾转袖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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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们养伤期间,客栈掌柜主动包下了他们的食宿费用和药钱,客栈的两个跑堂还时不时会到他们这边打转唠嗑,俨然是把他俩当做江湖故事机看待了——钱三这孩子自不必多说,先前帮着一起找人的那个小娘子、被客栈众人叫做白六娘的,居然话也不少。
陈见鹤来者不拒,谁过来找他他都高兴,问他什么他都愿意讲,还时不时买些零嘴玩具等两个小朋友过来玩。但这样一来,他的大朋友叶隐就不是很高兴,每天擦完刀,就搬个小板凳坐在角落盯着他们看,看得两个小孩冷飕飕的,不得不提前告辞。
陈见鹤不知道他在自己背后捣鬼,听见两个小孩哒哒哒跑了,还有些遗憾:“唉。看来我讲故事的本事大有退化。我还没讲完呢,他们怎么就走啦?”
“你可以讲给我听。我不会走。”
不愿意给我讲,却愿意给那两个孩子讲。
叶隐感到些微的不快。这种不快并未随着陈见鹤的靠近而消散,反因为对方真顺着自己的话头兴致勃勃讲起故事而变得更加明显:我本以为这些是你的秘密,一直不愿多问,这些却原来都是你随意可以往外讲的东西。只要有人问,你就能讲,根本不在乎讲的对象是谁……
可是听着听着,他便发觉不对,心情又微妙地平复了些许:哪家大侠能飞天入地、一掌拍出能淹了整座城的水波?又是哪家大侠一使招数就能周身迸发金光,拳风带出龙吟?这恐怕不是大侠,是水蛇成精了。
偏偏陈见鹤讲完,还非要拉着他做评价:“怎么样?怎么样?我讲的故事是不是跌宕起伏,引人入胜?”
叶隐客观评价道:“太假。”
陈见鹤立刻一摔手,躺到床上背对着他不说话了。
叶隐道:“是你非要问我的。”
陈见鹤用被子蒙住头,气哼哼地撅了一下。
叶隐道:“……好吧。的确跌宕起伏,引人入胜。”
毕竟谁看到一个一出拳就浑身金龙围绕的人在江湖上走动,肯定都想过去围观一下,人多了就必然会闹出事,这不就样样都赶上了?
陈见鹤却还不满意:“那你说说,哪里跌宕,哪里引人了?”
“……青娘子一掌掀起水波淹了浣安,便挺跌宕的。”
可不跌宕么?几丈高的水浪一会上一会下的。
“金龙拳也别有风味。”
如果真有这样的武学招式,叶隐也挺想去学一学的。今后若没有单子接,靠着这个“金龙”,想来在街头卖艺也不至于饿死。
陈见鹤听他说完,知道他认真听了,便又高兴起来,翻了个身冲他笑:“真的啊?我也喜欢青娘子的故事……唉呀,我当年遇见她的时候还年轻,才二十一二岁,和你现在差不多大呢。”
嗯?居然真有其人?
叶隐一下子慎重起来:能一掌掀起巨波的前辈,这内力该有多深厚?
但他转念又想:“十年前未曾听过浣安发大水的传闻?……”
“哎呀,那是我编的啦~”
陈见鹤说。
“但兴风作浪,她的确半点没少干啊。”
他笑嘻嘻地挨过去:“前头那些呢,是讲给外人听的、哄小孩子的版本;我给你讲的,才都是原汁原味的真故事呢。”
“所以青娘子?”
“她本名姬青,从北边一路逃难来的,到了浣安,因为长得漂亮,皇帝对她一见钟情,力排众议将她一个江湖女子封了妃。这青娘子做了妃嫔,却依旧没和江湖上的朋友断了联系。朝中大臣和宗室本看不惯她,觉得她毫无根基,孰料挑了几次事,竟都被她借江湖朋友平了下去……被几波大浪迎头拍死了一些,渐渐忌惮她,个个老实了不少。原本敢当庭对皇帝呛声,现在也只敢背地里偷偷不干事了。”
陈见鹤扒在他耳朵边,声音像羽毛一样往他耳朵里轻轻搔弄:“至于皇帝,皇帝可是相当‘爱’她。至于是爱她的哪一部分?我一个外人,也无从置喙。总之,每当青娘子与她的江湖朋友传信时,皇帝都表现得相当吃味。所以为了避嫌,后面都是江湖朋友的妹妹或师姐妹写信给青娘子,给她送钱、给她送人,帮她清除一些‘小小的障碍’,顺带帮她找早年在战乱中丢失的大儿子。至于皇帝,他对此也乐见其成。在他心目中,若能找到那孩子,兴许青娘子便不再需要和她的江湖朋友继续联络。所以……”
“你怀疑孩子是我?”
叶隐皱着眉头,把他往旁边搡了一点。
“青娘子是贵妃,娑罗教的姬决是来此找她?”
“我可没这么说。若真是如此,先前那个卷头发女子也曾见过你,为何没有追问,这些天也一直没有娑罗教的人出现?”
陈见鹤道。
“而且就算你真是,那和我又有什么关系?不管你是影阁的人、贵妃的儿子还是旁的什么,你不还是我的小叶吗?……难道你如果真是什么富贵人家的儿子,你就不和我好、不送我去江南了?”
他站起来,两只手叉着腰,又开始虚张声势:“哼,若真是如此,我们不如早些分道扬镳——我看这个掌柜人就怪好,我要和他说一说,给他些钱,说不定他也能派些人把我送……”
叶隐立刻站起身把他捞了回来:“我只是顺嘴问一句罢了。”
贵妃和皇帝确实有一个儿子。难道那个一百两真是我弟弟?
不。不对。如果一百两真是皇子,就他那三脚猫功夫都能跑出这么远,那这皇宫可真是漏得像筛子一般。
话说回来,一百两好似真的没有再出现过,凤游台和姬决也没有踪影,仿佛先前的一切只是一场突兀的噩梦。
他们到底是来干什么的?朝廷为何也掺和其中?师父现在跑到哪里去了?还有此处的分坛……既然凤游台已经出现,他们也应该知道自己就在这里。如今已过去小半个月,为何他们仍无动静?
但至少能推出一点,即凤游台应当没敢同霁城分坛联络,借不了影阁的势,这个情况倒让他稍微放松了些。
他于是又道:“等你的伤好了我们就走。霁城这边也不安全。”
然后买一大包草药路上带着,防止凤游台和杏林谷还有联络,再通过医师那头的消息一路追过来。
陈见鹤想了想,十分认同他的话:“嗯。咱们跑远一点,吉娘那边就更安全一点……虽然她肯定也早就跑了,八成和咱们前后脚。”
他被叶隐养得好,颊上丰润了些,头发和肌肤光泽更显,坐在那里像打了层柔光,谁瞧见都得先愣神揉一揉眼睛。
这样一个大美人伏在自己怀里,用充满信赖的表情对着自己,要说叶隐一点感觉没有也着实太假。
他小心避开了陈见鹤受伤的侧腰,将对方脸颊上粘的几缕碎发小心别去耳后,道:“嗯。之后我们尽量不进城,从野路和村落走。人少的地方,凤游台应当更不容易寻到踪迹。”
“凤游台吗?我觉得他可能没什么工夫找咱俩麻烦了。”
陈见鹤却笑道。
“不过你说得对。咱们挑人少的地方走,少和旁人打交道,省得你那个好师父循着味一路咬过来。”
“……师父他不是狗,不咬人。”
“哦。他比狗也好不了多少。长了嘴不拿来讲话,光拿来咬人,不是狗是什么?”
陈见鹤微笑。
“他可比凤游台烦人得多了。”
“……?”
怎么着?你们俩认识?
叶隐将他一捉,想盘问盘问他是否和甲有过交集,陈见鹤这时却开始催他收行李:“好了,好了,我觉得我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咱们明天或者后天就可以走了。趁凤游台在当地鼠挨打,咱们赶紧快跑。”
“我师父不是狗。”
“好好好。你说他是人他就是人。快去收拾行李吧,啊?要不要我弹个琵琶给你助助兴?”
“……”
虽然是好话,但为什么听上去这么怪?
叶隐不想再反驳他,默默去叠衣裳收东西了。
陈见鹤坐在床边,将新取回不久的琵琶抱在怀里,果然开始弹奏一首欢快的西域曲子。
“回裾转袖若飞雪,左鋋右鋋生旋风。”
弹得高兴了,他还要唱几曲前朝的诗。
“……忽作出塞入塞声,白草胡沙寒飒飒……小叶,你知道吗?当年我还在乐坊的时候,除却弹曲儿,偶尔也会去前面跳舞的。”
他说着,竟真的起立旋身、反抱琵琶,摆了个西域舞的姿势,腰间宫绦款款垂坠。
“可惜我如今看不见。”
他试探着往前迈了几步,仿佛在找感觉。叶隐连忙用刀鞘把附近的凳子全部拨去墙角,生怕他转着转着一头磕到桌椅摔个马趴。
“否则……我当年可是跳过水上荷灯舞的。哼。等我眼睛好了……”
他的眼睛还有好起来的可能么?
叶隐只学过处理外伤,对他的眼疾爱莫能助。
他只是坐在角落,用刀拨开挡在陈见鹤面前的所有障碍,看着对方在自己面前且歌且舞,乐曲和拂动的长袖如云朵般在他面前飘散、聚拢,他感觉自己的确像被托在云里,轻飘、舒适地往上升。
不知何时,钱三和白六娘两个小孩儿将他们的房门推开了一个角,自缝隙里探出四只眼睛盯着屋里看。又过了一会儿,门缝被推得开了点,又更开了一点……
一舞毕,廊中诸人尽皆喝彩。
掌柜抱着算盘倚门而站,看着陈见鹤的目光似乎有些复杂,但最终,还是化作与往常无异的淡然:“好曲。好歌。好舞。”
两个小跑堂巴掌拍得尤其欢快:“好看!好看!陈郎君,你真不是仙子吗?仙子也跳不了这么好吧!”
“诸位过誉了。我不过是个普通人,有幸曾在天音坊学了两年歌舞,哪里就配叫什么仙人?”
陈见鹤笑道。
“倒是当年我还在学歌舞时,有幸见到内坊外坊的弟子们编排剑舞。那样的舞才叫气势如虹呢。”
天音坊分做内坊和外坊,这两处的弟子都是根骨尚可、有些习武天分的,但外坊弟子往往比内坊的弟子根骨要差些,容貌也普遍要更漂亮——至于为什么?结合天音坊曾拥有的那些产业,此间理由便不足为外人道也。
而以这盲眼舞者的说法,他如此美貌,却连外坊都没有入,可见根骨差到了一定地步,想来是和江湖辛秘扯不上什么关系了。
这样想着,围观的群众便散了大半,剩下少数人看了看坐在屋角假寐的刀客,直觉此人不好惹,也都遗憾地退了出去,只剩下掌柜的和两个小跑堂还在屋子里绕来绕去:“陈郎君,陈郎君,你刚刚弹的是个什么曲儿啊?真好听。我也想学。”
“陈郎君,天音坊的剑舞是什么样的呀?总有人在店里说起天音坊,可惜我们生得太迟,都没能见识过……”
“天音坊,天音坊,你们以为那是什么好去处?”
陈见鹤收了琵琶,屈起手指在两个小孩的脑袋上各敲了一下。
“你们既然老听人提起天音坊,那听没听过‘生儿学剑舞,生女入画舫’的俗语?你们还真以为那是什么好地方?人牙子把你们捉了去,根骨好些的还能有个习武的出路,根骨差些的和六娘你这样的小女孩儿,基本进去了就是在花船或者乐坊,一辈子都跑不出去!什么富贵乡、销金窟?那就是个吃人的魔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