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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过去。童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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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三对掌柜的话感到不以为然,将陈见鹤请他代买的草药送入客房后,见叶隐在一旁擦刀,似乎并不介意自己留在这里,于是非常自来熟地找了个小凳子坐下,晃着两条腿同陈见鹤聊天:“陈郎君,您瞧着不像习过武,怎的会想来红招幌客栈住?我听掌柜的说,最近外头乱的很,到处是闹嚷嚷的人……陈郎君,你听说过‘甲’没?”
“辛苦你跑这一趟。桌上倒了水,是给你的,喝点润润嗓子?……我也想住普通的客栈呀。可他们不是不收留江湖人么?小叶他带着刀,他们不给他住呀。”
陈见鹤笑叹。
“至于什么甲乙丙丁的……你们江湖人的名字好奇怪。嗯,甲乙丙丁,他给自己取名叫甲,应该很厉害吧?”
钱三捧着杯子咕嘟咕嘟喝水:“不知道啊。反正掌柜的似乎很有些怕他。”
陈见鹤十分配合地说道:“喔。那应当真是很厉害的人物了。”
“是第一的意思。”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叶隐突然开了口。
“影阁的主人,不是第一,就只能死。”
“哦。哦!哇——叶郎君,你知道的真多!那你是不是也见过甲?他真的很厉害吗?”
“……”
“你别盘问他了。他一天里最多讲五百个字,你现在就把他的字额都用光,等我再想叫他干点什么,可就只能使唤小哑巴喽。”
“跑腿的话我也可以帮忙跑呀,我不要钱!”
钱三撒娇道。
“求求你们了,让叶郎君告诉我吧~我真的很想知道!”
“……没疯的时候,话很少。没什么爱好。喜欢练武。发疯的时候,无法控制内力,不能听到噪声。”
“……啊?”
“打人很疼。”
叶隐想了想,又郑重补充了一点。
“下手没轻重。内力外泄时,靠得太近,会死。”
所以安静一点。要是在师父面前也这么吵,师父肯定一掌就把你拍死了。
“啊,这……”
钱三露出讪笑。
“那,那他可能确实不太适合在城里……”
陈见鹤在一旁微笑点头:“他真是不适合在城里。”
没打听到什么有用消息的钱三喝完茶水,拿着陈见鹤塞给他的几颗玩具珠子失落地走了。
等关门声响起、钱三的脚步声逐渐走远,陈见鹤摸索着挪到叶隐身边,在对方给刀上油的窸窣声响里悄摸问:“你刚才说的打人,他是不是打你了?”
“嗯。我是徒弟,肯定会挨打。”
叶隐垂着睫毛,假装自己闻不到身边飘来的幽香,布巾在刀身来来回回,擦的却一直是同一块地方。
“师父自己有神志时会刻意控制,堂中尚有前辈护持,凤先生……凤游台偶尔也会阻拦一二。”
“嘁,伊装么西啦。”
“你说什么?”
“哦,我说你师父对你还不错呢,打人还知道收着劲儿。”
陈见鹤阴阳怪气的。
“也难为他一个疯子,一边忙着头疼,一边忙着手疼,好不容易强拐了一个小孩儿当徒弟,还只晓得欺负人。恘人,烂坯一个。”
嗯?他最后又在嘀嘀咕咕什么东西?
叶隐没听懂他最后嘟囔的话,但从语气来听,不像什么好话,于是道:“不要说脏话。”
“我夸他呢。伊真是顶好个师父!”
“……”
算了。反正师父也不在这,听不见他嘀咕,也打不着他,他想嘀咕就让他嘀咕去吧。
叶隐于是不再纠正他,继续给刀擦油,间或举高武器,查看刀保养的状况。
陈见鹤却是个不爱安静的,这时又歪缠起他:“小叶,小叶,和我说说你小时候的事吧,好不好?作为报答,我也给你讲我小时候的事。”
“那你先说。”
叶隐把他往旁边搡了搡,将刀收回鞘中。
“我不做没定金的生意。”
在他的余光中,陈见鹤的嘴巴又撇起来了——恐怕下一刻,这张漂亮的小嘴巴便又要说他“实在是很坏”……
“好吧。倒也没什么不能说的。我娘是花船上的女人,被叔伯卖到花船,因为吃得不好、年纪又小,不知道自己怀孕。等她再发现不对,落胎恐怕要伤及根本,不得不咬牙把我生了下来。”
陈见鹤低着脑袋,有一搭没一搭绕叶隐腰间的铃铛玩。
“她怕我被船上管事发现摔死,又怕周围姊妹瞧出异样,因此每每出去接客,便将我塞在床下装衣裳的箱子里。”
他的声音变得很轻、很镇重,与以往那种刻意摆弄的柔软姿态全然不同。
叶隐也不由得慎重了起来,将手中长刀放下,脊背不自觉挺得笔直。
“你娘……?”
他小心地问。
“花船管事发现她藏我养我,把我从她身边抱走。等我溜出来去看她,她的床铺已经空了。”
陈见鹤语气平平。
“我再去问阿姨,她们说,我娘当天就被管事塞上嘴捆好,抛到河里面去了。”
他难得没有了笑容,混浊的眼珠空空地朝着前方,不知是在发呆,还是在回忆中渐渐麻木:“我娘都不在了,我又何必继续留在那里?……所以之后我也跳了船。本以为会死,谁知命大,没淹死,被现在的父母捡到,之后又有了吉娘。”
他复又挂起笑容,恢复了和叶隐说话时惯常的娇娇语气:“我小时候的事儿讲给你听过,现在到你了!你可不能耍赖!”
“……我不记得小时候的事情了。”
“嗯?啊?!小叶!——”
“但六七岁时候的事情,仍然有点印象。”
叶隐如愿看到他奓毛的样子,在心里笑了几声,仍旧拿自己原本的语速不快不慢地往下讲:“我娘抱着我在跑,然后她走了,把我一个人留在那里……”
已经过了好多、好多年了,以至于叶隐再回想起当年时,已经记不清母亲的样貌和衣饰,只记得母亲塞给自己的粮袋一天天瘪下去,最后一口干粮硬得像木头,顺着喉咙滑下去时,活像咽了一口大大小小的沙粒。
好饿呀。好饿。可是娘说过会来带我走的。我若是这时候跑出去,她回来找不见我,一定该着急了。
小小的孩子蜷缩在供桌下,没有东西吃,只能嘬自己的手。
可还是好饿、好饿,外面一直有人来来去去,有血从外头溅过来,慢慢顺着石板流到他面前。他于是偷偷伸出手,在那滩血水中蘸了蘸,又将手放回嘴里嘬——甜的,腥的,叫人恶心的,但还是好饿、好饿。
外头的人还在来来回回的走,娘的声音却一直没响起来。他于是将自己缩得更深,利用自己身体小的优势钻进了供桌后神像的破洞里,只留下两只眼睛滴溜溜的往外看:
有些人走进庙中,只是歇了歇,转头又出去;有些人被流民或官兵掼进来,凄惨地哭喊求饶,但最终还是没能逃过厄运,等其他人扒干净他(她)的衣服钱财走了,叶隐就会爬出来,流着口水盯地上白花花的尸体看;又有些人似乎在找什么,将小庙前后四处翻了翻,连供桌都被他们搬起来看,好在叶隐现在在佛像里,他们什么都没能找见,于是很快也同样离开了……
他缩在那个破碎的石像里等了一天又一天,等到外头石板缝里长了小草、娘给他绣的衣裳边角拖了很长的线头,他终于知道娘恐怕不愿再要他。
于是,在一个没有人的清晨,他慢慢从那个已经有些不便通行的石像里爬出来,看了看面前地上干瘪萎缩的尸骨,慢悠悠地走出破庙,踏着绒绒的草芽走进了那座只剩下尸体和残垣的空城。
“……此后,我再没见过她。”
他用三两句话轻描淡写带过自己躲在庙中的生活,却说走出庙后的天很蓝,把泥土加水搓成丸子之后就可以把肚子吃得饱饱的,草叶也能吃,有些吃多了会麻嘴,有点苦,有些却带着叫人难以忘怀的回甘。还有虫子、小鸟、随处可见的腐……
陈见鹤忽然一把抱住了他。
“别想了。小叶。不要再想了。”
他紧紧地贴在叶隐怀里,将自己的脸蛋倚靠在对方的肩膀上,努力用自己的身体包裹对方。
“已经都过去了。”
嗯。的确。已经都过去了。
叶隐也抬起手,学着他的样子慢慢抱住了他。
陈见鹤在他怀里嗡嗡地说话:“我其实并不是想问你那么早的事情,也并不是想戳你的伤心处。你说甲是你的师父,你有天下最厉害的师父,我本以为你小时候应当过得很好才是……”
“在影阁时,的确还算不错。”
叶隐想了想。
“有饭吃,有衣裳穿。桂叔对我很关照。”
——当初十二花使之间并非全无分歧,虽然大多数人都随着梅公子下落不明,但仍有两三个人追随原少主凤游台,桂花使便是其中之一。此人旧年在坊中以剑舞见长,轻功极好、步态轻盈,相较天音坊,倒和影阁相性极佳。
在叶隐还是个小孩子时,桂叔曾做过他一段时间的“带队师父”,教他如何打听消息、毁尸灭迹,等他能独当一面了,桂叔还曾同他联系过一段时间,但在凤游台发现他俩走得比较近后,桂叔就被调去了别的地方,好在那时该知道的东西叶隐也都已经学过,面对队伍中层出不穷的突发情况,他基本也能自己……
等等。层出不穷的突发情况?
叶隐突然又发现了一点诡异之处,凤游台的形象随即又往下坍塌了一点。
他在这头胡思乱想,攀在他胳膊上的陈见鹤问:“桂叔又是谁?”
“天音坊曾经的桂花使,有人叫他金桂。跟着凤游台来,据说本来三个人,到平南时,已经只剩他一个。”
叶隐想了想,觉得还是告诉他为妙。
“他人不坏,但是给凤游台做事。你看见他,还是离他远点。”
“哦……凤游台和甲对你不好?”
“尚可。”
叶隐总算听出来他想问什么,斜眼睨了睨他——对叶隐来说,的确算得尚可:
有吃,有喝,衣裳穿着不错,兵器有铁匠铺打,接单时还可提前从阁中领一笔车马费,不算在报酬里,这笔钱往往还用不完。
除了甲发疯的时候会做一些让人意想不到的事;除了凤游台明面上维护他,私下里却总是想让他在任务中顺理成章地“消失”……影阁真的还挺不错的。
陈见鹤道:“这样说来,你应当很有钱了?”
“嗯。”
只是能让他这种身份的人存钱的大多不是什么正经钱庄,对“人”的核查很严格,他肯定没办法带着陈见鹤同行取钱,而凤游台还不知道在哪个犄角疙瘩里窝着。
他现在哪里敢离开陈见鹤去取钱?他生怕自己转个身的功夫,凤游台就从哪里冒出来,把他的瞎子掳走了去。
再者,师父那头还不知道想做什么,此处分坛究竟归属何处派系也尚未分明。若被他们发现行踪,转头报给师父……
嗯。还是等伤再养好一点,至少让陈见鹤把身上的淤青消一消再走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