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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7首:疫情的天 疫情来袭! ...

  •   有些陪伴,是隔着玻璃的。你看得见对方,却碰不到。你听见他说话,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带着电流的杂音,像隔了一层雨。但就是那样的声音,那样的距离,让你第一次觉得——原来我不是一个人。原来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跟我困在同一场雨里。他递不过来伞,但他站在雨里,没有走。

      隔离的回应

      2020年,冬天。
      花城今年没有冬天。一月的风吹过来还是温吞吞的,像一杯放凉了的开水。街上的紫荆花开得正盛,大片大片落在柏油路面上,被车轮碾成薄薄的泥。没有人停下来看。所有人都走得很快,低着头,攥着手机,像是要从什么东西里逃出去。电视里在播新闻。手机里在刷消息。一种叫“新型冠状病毒”的东西,从汉城开始,一点一点地漫开。没有人知道它是什么。只知道它在蔓延。一天比一天多。一天比一天近。
      那天我值班。
      公司里没什么人了。大部分同事已经回老家过年,排练室里空荡荡的。走廊的灯只开了一半,剩下的一半黑着,像一排闭着的眼睛。我坐在工位上,整理年前最后一批通告单。手机放在桌角,屏幕亮着,不停地弹消息。群里在发各种截图。有的是官方通报,有的是小道消息,有的只是某个城市某个小区被封了,配一张模糊的照片。我一条一条地划过去,心跳得很快,但又不知道该做什么。
      然后统筹给我发了消息。很短:“高以宁刚从汉城参加比赛回来。搭的那趟高铁有确诊病例。他现在在排练室。你过去,别让人进出。等通知。”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汉城。高铁。确诊。排练室。就在这栋楼里。就在走廊尽头。我站起来,椅子腿蹭了一下地面,发出很轻的一声。走廊上安安静静的。灯管偶尔闪一下,发出嗡嗡的声响。我走到排练室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停了一下。然后推开门。
      他在里面。
      他坐在靠墙的地板上,背靠着墙,膝盖微微屈起来。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帽子放下来,露出短而干净的头发。他的脸色不太好,比平时白了一点,眼下有一圈淡淡的青。他的手机放在膝盖上,屏幕黑着。他听到门响,抬起头来看我。他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不大,细长细长的,眼尾微微往下收。但此刻那两条弧线里有一种东西,很沉。像水底下的石头,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但你知道它在。
      “你来了。”他说。声音比平时哑一点,像是很久没喝水。
      我站在门口,手还握着门把。我说:“嗯。统筹让我过来。说……先别出去。”
      他点了点头。没有惊讶,没有慌张。他只是点了点头,好像这件事他早就知道了。然后他把旁边的地板拍了拍,说:“坐吧。”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背靠着同一面墙。墙是凉的,凉意从背脊一路爬上来。排练室很大,空荡荡的。音箱、麦克风架、折叠椅,散落在各处。角落里堆着几箱矿泉水,箱子上的塑料膜还没拆。窗户关着,窗帘拉了一半。外面是花城的傍晚,天还亮着,但那种亮已经开始发灰了,像一张被反复洗过的旧照片。没有人说话。我们并排坐着,背靠着同一面墙,听着走廊上偶尔传来的脚步声。那是消杀人员。穿着白色的防护服,背着喷雾器,走过的时候,喷头发出嗤嗤的声响。那声音从走廊那头慢慢过来,经过排练室门口,又慢慢远了。像一场雨,落在很近的地方,但你淋不到。
      “你怕吗?”他问。
      我想了一下。怕。当然怕。但此刻最清晰的,是另一种感觉。是这间排练室太安静了。安静到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安静到我能听见他呼吸的声音。他呼吸的时候,胸口微微起伏,很轻,很平稳。那种平稳让我觉得,好像这件事也没有那么可怕。
      “有一点。”我说。
      他嗯了一声。然后他站起来,走到角落那堆矿泉水箱子旁边,拆开塑料膜,拿了一瓶水,走回来,递给我。他的手很稳。没有抖。我接过来,瓶身凉凉的。我拧开盖,喝了一口。水没有任何味道。但那一口水下去,我的喉咙润了。
      “你饿不饿?”他问。
      我说饿。
      他走到排练室角落那张折叠桌旁边。桌子上堆着一些杂物。他翻了翻,翻出两盒方便面,三瓶水,还有一袋不知道谁落下的饼干。他把方便面拿起来,看了看保质期,说:“没过期。”然后他把饼干也拿起来,撕开,递给我。“先垫一下。”
      我接过饼干,抽了一块。饼干很干,咬一口,碎屑掉了一地。他蹲下来,把掉在地上的碎屑捡起来,扔进垃圾桶。然后他站起来,说:“我去烧水。”
      他拿着方便面出去了。走廊尽头有茶水间,里面有电热水壶。我坐在排练室里,听着他走远的脚步声。过了一会儿,他端着两碗泡好的面回来了。面碗放在桌上,热气从盖子缝隙里冒出来,在安静的空气里慢慢升腾。他递给我一碗。我接过来。热气扑在我脸上,温温的,潮潮的。
      我们坐回墙边,并排坐着,一人一碗面。他吃得很安静,不发出声音,偶尔吹一吹热气。我吃了一口,面太软了,泡过头了。我皱了皱眉。他看见了,问:“怎么了?”我说:“太软了。”他说:“泡太久了。下次少泡一分钟。”我说:“你泡的,你负责。”他看了我一眼,嘴角弯了一下。被我看到了那颗不太整齐的犬齿。他说:“行。下次我泡,泡到你满意为止。”我低下头继续吃面。面还是软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好像没那么难吃了。
      吃完面,他把碗收走,扔进垃圾桶。然后他走回来,坐回我旁边。这次他没有靠墙,而是盘腿坐在地上,面对着我。他说:“我们来玩个游戏。”
      我说:“什么游戏?”
      他说:“你问我一个问题,我问你一个问题。必须回答。不能撒谎。”
      我想了一下,说:“行。”
      他先问。他想了一下,问:“你小时候的梦想是什么?”
      我说:“作家。”
      他点了点头,没有笑,也没有说“这个梦想很远大”之类的话。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他说:“轮到你了。”
      我问他:“你呢?你小时候的梦想是什么?”
      他说:“歌手。”他停了一下,然后补了一句,“但不是现在这种。是那种——站在很大的舞台上,台下全是人,灯一亮,音乐一响,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听你唱。唱完之后,全场鼓掌。然后你鞠躬,下台。干干净净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前面的墙。那面墙是空白的,但他好像能看见什么东西。我看着他。他的侧脸在灯光里显得很安静。颧骨的弧线从耳根滑到下巴,收得很干净。他的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我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转过头来,说:“轮到我问了。”
      他问:“你最怕什么?”
      我说:“等。”
      他说:“等什么?”
      我说:“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人。”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那我不问了。你问吧。”
      我想了想,问:“你做过最叛逆的事是什么?”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浅,但眼睛弯弯的。他说:“我高中的时候,有一次跟我爸吵架。他让我弹琴,我不想弹。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把琴谱全撕了。撕完之后,我又一张一张捡起来,用胶带粘好。然后坐在钢琴前面,弹了一整晚。第二天我爸推门进来,看见我趴在琴键上睡着了。琴谱粘得乱七八糟的,但整整齐齐摊在谱架上。他什么都没说。但那天晚上他做了我最喜欢吃的红烧肉。”
      我听笑了。他也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月牙。那颗犬齿露出来,带着一种少年才有的、有点傻气的坦白。我忽然觉得,他也不是一直那么沉稳的。他也有过叛逆的时候。也有过把琴谱撕了又粘回去的时候。也有过趴在琴键上睡着的时候。
      他说:“轮到我了。你做过最叛逆的事?”
      我说:“大学的时候,我拒绝了一个出版社的offer。所有人都觉得我疯了。但我就是想等。等那家我想去的出版社。”
      他说:“等到了吗?”
      我说:“没有。”
      他说:“后悔吗?”
      我说:“不知道。”
      他点了点头。然后又问:“你小时候有没有跟人打过架?”
      我说:“没有。我被人打过。”
      他说:“谁?”
      我说:“不记得了。小学的时候。有个男生扯我辫子,我推了他一把,他打了我一拳。”
      他说:“然后呢?”
      我说:“然后周霄把他打了一顿。”
      他看了我一眼。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他说:“周霄是谁?”
      我说:“小时候的邻居。”
      他没有再问。他站起来,走到角落里那堆矿泉水箱子旁边,又拿了两瓶水,走回来,递给我一瓶。他拧开自己的那瓶,喝了一口。然后他坐下来,换了个姿势,侧着身,一只腿伸直,一只腿屈起来。他看着我,说:“我也有一个小时候的邻居。是个女孩。她住在我家楼下。我们天天一起上学。后来她搬家了。搬走的那天,她站在楼下,仰着头喊我的名字。我从窗户探出头去,她朝我挥了挥手。然后就走了。我后来再也没有见过她。”
      他停了一下。然后他说:“我有时候会想,她现在在哪儿。过得怎么样。还记不记得我。”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但我看见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划着圈。我看着他。我想说点什么。但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我说:“她应该记得你。”
      他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他的眼睛在灯光里亮亮的。他没有说话。但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浅,嘴角弯了一点点。然后他说:“轮到你了。”
      我想了想,问:“你最喜欢哪首歌?”
      他说:“陈奕迅的《好久不见》。”
      我说:“为什么?”
      他说:“因为那首歌里有一句,‘我来到你的城市,走过你来时的路’。我觉得那是一种很温柔的东西。你去一个地方,不只是为了看风景,而是为了走一走那个人走过的路。哪怕你不知道那个人现在在哪儿。”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排练室的灯管闪了一下,发出嗡嗡的声响。外面的走廊上又有人走过了。脚步声很轻,从门口经过,又远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说:“轮到我了。”他想了想,问:“你呢?你最喜欢哪首歌?”
      我说:“也是陈奕迅。”
      他说:“哪首?”
      我说:“《单车》。”
      他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那首歌里有一句,‘难离难舍想抱紧些,茫茫人生好像荒野’。我觉得那是一种很孤单的东西。但你又在想一个人。想一个曾经用单车载过你的人。”
      他没有说话。他看着我。他的眼睛很亮。那种亮不是光打上去的,是从里面渗出来的。我看着他的眼睛,忽然想起一件事。很多年前,也有一个人用单车载过我。从寺贝街巷口骑到学校。他的后背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灰白色的帆。我坐在后座上,踩着他的影子。那个人的名字叫周霄。但此刻坐在这里的人,是高以宁。
      他低下头,从包里翻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笔。他说:“想写点东西。”我靠着墙,看着他。他把本子摊在膝盖上,笔尖落在纸面上。他写得很慢,偶尔停下来,想一想,又继续写。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来,说:“你会唱歌吗?”
      我说:“会一点。”
      他说:“唱给我听。”
      我说:“唱什么?”
      他说:“什么都可以。”
      我想了想。然后我轻轻哼了一段。很小声。是容祖儿的《我的骄傲》。我哼得很轻,几乎只有我自己能听见。但他听见了。他把本子合上,放在膝盖上,闭着眼睛听。他的头微微侧着,耳朵对着我。他的呼吸很轻,很平稳。我哼完了。他睁开眼,说:“好听。你自己改过词?”
      我说:“嗯。我可是土生土长的花城人。”
      他看着我。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说不清是什么。像是他在我心里看到了什么他一直在找的东西。他说:“你改的词,比原词好。”我说:“你怎么知道?”他说:“因为刚才那段,我从来没听过。但我觉得它比原词更——怎么说呢——更疼。”
      我看着他。排练室的灯管又闪了一下。外面的天已经暗透了。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点路灯的光,黄黄的,细细的。落在地板上,像一根拉长的线。他看着那根线,说:“我来写一首吧。你写词,我作曲。”我说:“现在?”他说:“现在。”他从本子上撕下一页纸,递给我。又从笔袋里翻出另一支笔。他拿着笔,在本子上写。我拿着笔,在纸上写。我们并排坐着,一人一支笔。他写一段,我看一眼。我写一段,他看一眼。我们就这样,在隔离的排练室里,在没有钢琴、没有吉他、没有任何乐器的深夜,用两支笔,一张纸,一首一首地写着歌词。他哼一段旋律,我写一句词。我写一句词,他哼一段旋律。我们就这样,断断续续地,写了一首歌。很短。只有几句话。但那些话,是从两个人的心里同时长出来的。它们自己找到了彼此。
      后来天快亮了。我把写满字的那张纸递给他。他接过去,看了一遍。看得很仔细。然后他把那张纸折起来,夹进本子里。他说:“这首歌,以后有机会的话,我们一起录。”我说:“好。”
      第二天,我们聊了更多。
      他问我小时候住的地方是什么样子的。我说寺贝街。青石板路,老木棉树,巷口卖糖水的推车。我说我小时候经常蹲在滑梯底下,等一个人。他问我等谁。我说不知道。等一个会来的人。他说他小时候住的地方有一条河。河不宽,但水很清。他放学之后会去河边坐着,看别人钓鱼。他说他那时候觉得,钓鱼的人很厉害。因为他们可以坐在那里一整天,什么都不做,就等一条鱼。我说那有什么厉害的。他说,能等,就是厉害。
      他问我最喜欢的花是什么。我说了很多:我喜欢白兰,因为它不招摇,把清远的香藏在素净的花瓣里;我也喜欢茉莉,因为它总在夏夜里悄悄绽放,不声不响的,第二天香味就能穿透整条街;我还喜欢栀子花,浓绿的叶、雪白的花,像青春一样热烈。他说他也喜欢白兰。因为白兰的香气很浓,但花很小。藏在叶子中间,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但风一吹,整条街都是它的味道。他说他小时候外婆家院子里有一棵白兰树。每到夏天,外婆会摘几朵放在他的枕头旁边。他闻着那个味道睡觉,睡得很沉。后来外婆去世了,院子里的白兰树也被砍了。他再也没有闻过那个味道。我说,寺贝街也有人种白兰。夏天的时候,香气从墙头漫过来。很浓。他说,那下次带我去闻。我说好。
      他问我喜欢什么颜色。我说蓝色。他问为什么。我说因为蓝色很安静。他说他喜欢灰色。我说为什么。他说因为灰色不争。什么颜色跟它放在一起,它都不抢。但它自己也在。安安静静地在那里。他说这话的时候,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我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他说的不是颜色。
      然后他忽然说:“我们来玩另一个游戏。”
      我说:“什么?”
      他说:“不准笑挑战。谁先笑谁就输。”
      我说:“这有什么难的。”
      他看着我。一本正经地说:“从前有只青蛙,它很喜欢唱歌。但是它唱歌很难听。于是它去找声乐老师。声乐老师说,你先唱一首我听听。青蛙就唱了。它唱的是——呱呱呱呱呱,呱呱呱呱呱,呱——呱——呱。”
      他唱的时候,表情一本正经,声音却故意捏得又尖又扁,像一只真正的青蛙在破音。我咬住嘴唇。腮帮子鼓起来。坚持了三秒。然后我破了功。噗的一声笑出来。笑得肩膀都在抖。他看着我笑,自己也绷不住了,跟着笑了起来。我们两个人坐在排练室的地板上,笑得前仰后合。他的笑声比平时大,带着一种少年人的敞亮。我的笑声碎碎的,像撒了一地的玻璃珠。那天下午,我们就坐在地板上,一个讲冷笑话,一个笑得停不下来。他讲第三个笑话的时候,自己先笑场了,讲到一半就开始笑,笑得话都说不清楚。我看着他笑,自己也笑了。明明他的笑话一点都不好笑。但他笑起来的样子,太好笑了。
      我笑累了,靠着墙喘气。眼泪都笑出来了,眼角湿湿的。我用手背去擦。他在旁边看着我,忽然安静下来。他看着我,看了一会儿。那种看,跟之前的看不一样。之前的看是平的,安的。现在的那种看里,有什么东西浮上来了。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我只知道,他看我的时候,我的耳朵开始发烫。我低下头,假装整理自己的袖子。他也没说话。排练室里又安静下来。但这次的安静不重。轻飘飘的,像一层薄薄的雾。雾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发酵。
      那天傍晚,我有点困,靠着墙打盹。半梦半醒之间,我听见他在旁边轻轻地哼歌。是那首我们昨晚写的歌。他哼得很轻,像是怕吵醒我。我闭着眼,听着他哼。他的声音很干净,像花城秋天傍晚的风。他哼着哼着,忽然停了。我听见他站起来的声音。然后是他的脚步声,轻轻的,往桌子那边去了。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又回来了。然后我感觉有什么东西轻轻盖在了我的肩膀上。是他的外套。还带着他的体温。我没有睁眼。但我的嘴角弯了一下。很小。他大概没看见。外套上有他身上的味道,淡淡的,像洗衣液和某种木质的香气混在一起。我把脸埋进去一点。不知不觉睡着了。
      第三天下午,我们玩了一个更傻的游戏。他说要教我弹空气钢琴。我说什么是空气钢琴。他说,你把手放在我手上,我按的时候你就按。他把两只手摊开,掌心朝上。我看着他摊开的手。掌纹很浅,手指很长。我犹豫了一秒。然后把手放了上去。我的手放在他掌心里。他的掌心是干的,温的。他轻轻合了一下手指,虚虚地拢住我的手。然后他带着我的手,在空气中做了几个按键的动作。他的另一只手在旁边做弹琴状。嘴里哼着音阶。哼到高音的时候,他忽然说:“这里要用力。”然后按了一下我的指尖。他的指尖碰到我的指尖。那一小块皮肤忽然烧了一下。我抬头看他。他也看着我。我们的手还叠在一起。他看着我,微微笑了一下。他的耳朵红了。我的耳朵大概也红了。但谁也没有把手收回来。
      第三天傍晚,我做了一件事。
      我想起前两天他给我泡的面,泡得那么软,还嘴硬说“下次少泡一分钟”。我想起他每天比我起得早,每天把水递到我手边,每天把自己的外套让给我。我想起很多很多。然后我站起来,走到那张折叠桌旁边。
      桌子上还剩一盒方便面。只有一盒了。我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然后我想起以前在网上刷到过的一个视频。说泡面要用煮的,不能用泡的。煮的时候,面饼先过一遍热水,把表面的油焯掉。然后重新烧水,放调料,水开了下面,煮一分钟,关火。再打一个鸡蛋进去,用余温把蛋焖熟。最后加一点醋,一点香油。如果有葱花就更好了。没有葱花,也没关系。
      我把面饼拆开,放进碗里。先用热水焯了一遍。面饼在水里散开,表面浮起一层薄薄的油花。我把水倒掉。然后烧了一壶新的水。水开了,我把调料包倒进碗里,注入热水。面在热水里慢慢软下去。我数着时间。一分钟。整好一分钟。然后我把火关了。打了一个鸡蛋进去。用筷子轻轻搅了一下。蛋花散开,变成一朵一朵淡黄色的云。最后我加了几滴醋,几滴香油。我翻了翻桌子,在角落里找到一小包不知道谁留下的榨菜。我撕开,倒进去。成了。
      我端着那碗面,走到他面前。他正靠着墙,闭着眼睛,大概在听走廊上的动静。我蹲下来,把碗递到他面前。他睁开眼,愣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那碗面,又抬起头来看我。碗里的面冒着热气,汤是金黄色的,蛋花浮在上面,榨菜粒撒在中间。一股浓郁的香气从碗里升起来,混着醋和香油的味道,在排练室安静的空气里慢慢散开。
      他接过碗,用叉子挑起一撮面。面很劲道,没有坨,没有软。他吹了吹,送进嘴里。他嚼了两下。然后他停住了。他抬起头来看我。他的眼睛亮亮的。他说:“这……是你做的?”
      我点了点头。
      他又吃了一口。这次他吃得很慢。他嚼完了,咽下去。然后他说:“王夏夏,你还有多少事是我不知道的?”
      我说:“什么?”
      他说:“你做泡面这么好吃。你词写得那么好。你唱歌那么好听。你写的东西那么好。你到底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他看着我。他的眼睛很亮。那种亮不是光打上去的。是从里面渗出来的。他说:“你总说自己什么都做不好。你总说自己运气不好。你总说自己不够好。可是王夏夏——你做的泡面,比我吃过的任何一碗都好吃。你写的词,比我写过的任何一句都好。你唱的那段,我到现在还记得。”
      他停了一下。他把碗放在地上,站起来。他走到我面前,站定。他低下头看我。他的下巴绷着,那条线从耳根拉到下巴尖,收成一条利落的弧。他的眼睛垂下来看着我,那两条细长的弧线松开来,眼尾微微弯了一下。他说:“你总是等着别人来告诉你,你有多好。可是别人不知道。他们看不到。他们没有吃过你做的泡面,没有听过你唱的歌,没有读过你改的词。”
      他又停了一下。他低下头。他的额头几乎要碰到我的额头。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从胸腔里直接震出来的。他说:“但现在我知道了。”
      我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看着我的眼睛。他说:“我知道了你的好。所以从现在开始,你不用等别人来告诉你了。”
      排练室里很安静。灯管又闪了一下。走廊上没有人经过。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细细的,一条一条的,落在他肩膀上。他的肩膀很瘦。但那条光落上去的时候,他的肩膀忽然有了重量。他看着我,没有笑。但他眼里的那层光,很暖。暖到我忽然觉得,这个冬天没有那么冷。这个排练室没有那么空。这碗面,大概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拿得出手的东西。
      我低下头。耳朵很烫。我说:“面要凉了。”他笑了。那种笑从喉咙里涌出来,低低的,像风从远处吹过来。他说:“那我先吃面。”他走回去,拿起碗,继续吃。他吃面的样子跟之前不一样了。之前他吃得很安静,不发出声音。这次他吃得很大口,腮帮子鼓鼓的,像个小孩子。他吃完最后一口,把碗放下来,说:“下次你做的时候,我洗碗。”我说:“好。”他说:“说到做到。”我说:“行。”他把一次性碗收走,扔进垃圾桶。然后他走回来,坐回我旁边,肩膀挨着我的肩膀。他没有再说话。但那种安静不一样了。之前的安静是空的。现在的安静,是满的。里面装着一碗吃完了的泡面,两个挨在一起的肩膀,和一句没有说出口的话。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
      排练室里很暗。只有走廊的应急灯从门缝里漏进来一线光。绿莹莹的,照在地板上,像一条细细的河。我靠墙坐着,膝盖蜷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他躺在另一头,盖着他的外套。他呼吸很浅,大概是睡着了。我坐了很久。不知道几点。周围很安静。安静到我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那种安静压下来,压得很重。我想起一些事。那些我从来没有跟别人说过的事。
      然后我开口了。声音很轻。我不知道他有没有睡着。也许我只是在跟自己说话。
      “我爸,”我说,“是一个很懦弱的人。我小时候,我妈跟他吵架。我妈声音很大,整栋楼都听得见。他永远不还嘴。他就蹲在阳台上抽烟。一根接一根。烟灰积了很长一截也不弹。后来他们离婚了。我妈搬走了。我爸很快就再婚了。家里多了一个女人。还有一个孩子。我那时候觉得,我像那个家里多出来的一个人。”
      我停了一下。排练室里还是很安静。我听见他翻了个身。很轻。他没有说话。但他翻了个身。我知道他在听。
      “我从小到大,从来没有被爸爸妈妈一起陪着过一次生日。一次都没有。每年生日,我自己煮一碗面,卧一个鸡蛋。吃完了,洗了碗。然后坐在房间里,等一天过去。后来我就不等了。因为我知道,不会有人来。”
      我说完最后那句话,就闭上了嘴。排练室里又安静下来了。那种安静很厚。像一层棉被,把所有的声音都捂住了。我靠着墙,闭着眼。眼眶有点湿,但没哭出来。过了很久,我听见他那边传来很轻的声音。他说:“我听着呢。”
      就三个字。我听着呢。我没有回。但我的眼泪下来了。无声的。砸在膝盖上。一点一点,洇湿了裤子的布料。我用手背擦了一下。然后我靠着墙,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光晃醒的。
      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比前两天亮。白色的,薄薄的,落在地板上。我睁开眼,眨了眨。排练室里还是很安静。我转过头。他已经起床了。他坐在桌子旁边,背对着我,低着头。他的身体微微前倾,肩膀收着,像是在做什么很专注的事。他的手挡在前面,挡住了我看不清的东西。我眯着眼看他。他的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亮着。他把手机的手电筒打开了。那束微弱的光从他手机屏幕上照出来,落在桌面上,落在他的手上。他的另一只手拿着一支笔。铅笔。他正在一张纸巾上写字。纸巾太软了。笔尖一落上去就洇开。他写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写错了,就用拇指轻轻蹭一下,蹭掉一点灰,再写。他的背微微弓着。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落在他的肩膀上。他的肩膀很瘦。肩胛骨的轮廓从衣服底下透出来。我看着那个背影。看着他手里的铅笔。看着他借着手机手电筒的微光,在纸巾上一个字一个字地写。我不知道他在写什么。但我知道,他是在为我写。为了我昨晚说的那些话写。
      他写完了。他把笔放下来。拿起那张纸巾,对着光看了一眼。然后他站起来,转过身。他看见我醒了。他愣了一下。然后他说:“你醒了?”我说:“嗯。”他走过来,把那张纸巾递给我。他的动作很轻。像递一样很贵重的东西。我接过来。纸巾是白的。方方的。上面写满了字。很小,很挤。字迹因为纸巾太软,晕开了好几处。有些笔画糊成一团。但我认得。是他的字。铅笔写的,笔尖蹭在纸巾上,留下细细的、灰灰的痕迹。
      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读。那上面写着一首短诗。很短。就几行。我读完了一遍。然后又读了一遍。读第二遍的时候,我的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眼眶里有什么在发烫,烫得我不敢眨。最后一行写着:
      “你不是谁迟到的夏天。你是你自己的光。而光,不需要等。”
      我攥着那张纸巾。攥得很紧。纸巾太薄了,被我的手指捏得皱起来。我把它摊开,又折起来。又摊开。他的字还在。晕开的墨迹还在。那几行诗还在。我抬头看他。他站在那里,有点局促,像是不知道该把手放哪里。他的耳朵红红的,好像被朝霞烫了一下。他说:“写得不太好。纸巾太软了。字都花了。”我说:“没有。”他说:“嗯?”我说:“没有不好。”我把那张纸巾贴在胸口。纸巾很轻。轻到几乎没有重量。但我觉得,它比什么都重。他看着我。他的眼睛弯弯的。眼尾的弧线松开来。他说:“那就好。”
      后来隔离解除了。我们被通知可以离开排练室。三天。整整三天。我做核酸,戴口罩,走出公司大楼。花城的冬天还是温吞吞的。街上的紫荆花还在开。没有人停下来看。但我在那栋楼门口站了一会儿。我回头看了一眼。排练室的窗户在五楼,从外面看,跟别的窗户没有什么区别。但我知道,那扇窗里面,有一张纸巾。上面写着一首诗。是有人趁着天亮之前,借着手机手电筒的微光,一个字一个字写下来的。他不吵醒我。他只是写。用他唯一擅长的方式,回应了我那些不敢说出口的东西。
      那张纸巾,我到现在还留着。字迹晕开得更厉害了,有些字已经模糊了。但我认得每一个。因为那是第一次有人,用我伤害自己的方式——文字——来治愈我。

      逃跑的牵手

      很多年前,也是一个需要隔离的春天。
      那时候我还小。小学一年级。非典。班上十几个人还没动身回家,就被通知要隔离。教室里一下子乱了。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跑到门口去拍门。老师站在讲台上,声音都哑了,一遍一遍地说不要慌。我坐在座位上,两只手攥着书包带子,攥得指节发白。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只能坐在那里。然后一只手伸过来。抓住了我的手腕。
      是周霄。他从后面那一排探过身来,越过课桌,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他的手很小,手指头短短粗粗的,掌心热烘烘的。他攥得很紧。他说:“跑。”我说:“啊?”他说:“快跑。”他拉着我,从教室后门溜出去。走廊上空荡荡的。我们的脚步声在水泥地上回响,啪嗒啪嗒的。他跑在前面,我被他拽着跑。他的手很烫。他的校服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细细的手臂。我被他拉着,穿过走廊,穿过楼梯间,穿过那扇半掩的校门。我听见后面有人在喊。有人在追。他跑得更快了。他一边跑一边笑。那种笑是收不住的,从胸腔里涌出来,像气泡一样往外冒。他拉着我跑过巷子,跑过糖水铺,跑过那棵老木棉树。我跑得气喘吁吁,但我也笑了。明明知道不对。明明知道会被抓回去。但那种感觉太奇怪了。像一只一直被关在笼子里的鸟,忽然被放了出来。哪怕只是一瞬间,你也要扑腾两下翅膀。
      后来我们被抓回去了。老师把我们堵在巷口,脸都气红了。我们被拎回教室,关了一晚上。那天晚上,他睡在我旁边。头靠着头。他的头发蹭着我的耳朵,痒痒的。他睡不着,翻来覆去。后来他凑过来,小声说:“喂。”我没应。他说:“你喜欢看什么动画片?”我说:“美少女战士。”他说:“啊?那个不好看。圣斗士星矢才好看。”我说:“才不是。”他说:“就是。你看过圣斗士吗?紫龙可帅了。”我说:“没看过。”他沉默了一秒。然后他说:“那下次一起看。”我说:“嗯。”他又说:“你喜欢听谁的歌?”我说:“容祖儿。”他说:“啊?我喜欢陈奕迅。”我说:“陈奕迅是谁?”他说:“你连陈奕迅都不知道?”我说:“不知道。”他又沉默了一秒。然后他说:“那下次一起听。”我说:“嗯。”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久。聊动画片,聊歌星,聊贴纸,聊漫画。在小学生的世界里,喜欢同一个动漫人物、拥有同一张动漫贴纸、听过同一个歌星的歌,就足以成为世界上最好的朋友。那时候我以为,喜欢同一个动漫人物同一个歌星,一定能一辈子也喜欢对方。
      后来我们被放出来了。非典过去了。日子照常过。他还是在后面扯我的辫子,还是踢石子踢得老远,还是买红豆冰的时候多买一根塞给我。我踩着他的影子走,从一年级踩到六年级,从六年级踩到初三,从初三踩到高三。我以为那条巷子很长很长,走不完。但它是有尽头的。所有的巷子都有尽头。你走到头,拐个弯,就出去了。出去之后,你才发现,你是一个人。牵着你的那只手,早就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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