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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8首:五天的花 是谁连续送 ...

  •   表白为什么要送花?大概是借着花的“花语”说出那些不好直接开口说的话。是喜欢?是唯一?是承诺?花的数量和颜色都是有讲究的,送花之前得去看看“花语”有没有搞错、数量是不是符合当下的场景、颜色够不够热烈。不过也许被表白的那个人在意的并不是这些,而是在意背后那颗赤诚且热烈的心。

      错认的浪漫

      花城的春天来得早。三月还没过完,路边的紫荆花就开了。粉白粉白的,挂在枝头,风把花瓣吹落在人行道上,吹落在共享单车的车筐里,吹落在便利店门口的塑料椅上。街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疫情最紧张的那阵子过去了,店铺陆续开了门,地铁恢复了几条线,奶茶店门口又开始排队。一切都像在慢慢回温。
      可我的心里,有一块地方还是冷的。
      因为从那天早晨在排练室醒来,捧着那张纸巾离开之后,我跟他之间就像隔了一层什么。那层东西很薄,薄到几乎看不见。但就是那层东西,让我们谁也没有再往前迈一步。我还是每天上班,他还是偶尔来公司排练,走廊上碰见,他点一下头,说一声“早”,然后就过去了。跟以前一样。跟以前一模一样。但我知道,不一样了。
      然后,那些花就来了。
      第一天,是周一。前台的小姑娘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王组长,有人给你送花,放前台了。”我从工位上站起来,走到前台。前台的大理石桌面上,放着一个牛皮纸包裹。纸包得很仔细,边角用麻绳扎着,系了一个松松的结。我拆开纸,里面是一束白兰。新鲜的,花瓣洁白细长,微微卷曲着。香气很浓,浓到刚一拆开,整个前台都弥漫着那种甜丝丝的、清冽的味道。
      我愣了一下。白兰。我喜欢白兰。那是我在隔离的时候跟他说过的。他问我最喜欢什么花,我说的第一个就是白兰。他说他也喜欢白兰。因为白兰的香气很浓,但花很小。藏在叶子中间,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但风一吹,整条街都是它的味道。
      他记得。他一定记得。
      我捧着那束花回到工位。路上碰见行政姐姐,她探头看了一眼,说:“哟,谁送的?”我说:“不知道,没留名字。”她说:“好浪漫啊。”我笑了一下,把花插进桌上的空水瓶里。坐在椅子上,我盯着那束花看了一会儿。白色的花瓣,绿色的叶子,带着一点点露水。我看着看着,嘴角就翘起来了。他送的。他一定是记得的。他这个人就是这样,什么都不说,但什么都记得。
      第二天,周二。又来了。这次是黄葛兰。小小的,淡黄色的花朵,藏在油亮的绿叶中间。香气比白兰更甜,更浓,闻一下,整个鼻腔都是暖的。我拆开牛皮纸的时候,手指有点抖。前台小姑娘说:“王组长,是不是有人在追你啊?”我说:“没有啦。”她说:“天天送花,还不留名字,肯定是暗恋。”我说:“别胡说。”但我的耳朵红了。我把花插好,放在昨天的白兰旁边。两束花放在一起,白兰的清香和黄葛兰的甜香搅在一起,整个工位都香了。隔壁工位的同事探过头来,看了一眼,说:“这谁啊,这么有心。”我说:“不知道。”她说:“你真的不知道?”我说:“真的不知道。”但我低下头的时候,嘴角又翘起来了。我知道。我当然知道。
      第三天,周三。这次是茉莉。小小的白色花朵,一簇一簇地挤在一起。香气清淡,像夏天的傍晚,外婆家的院子里飘出来的那种味道。我拆开纸的时候,已经不惊讶了。只是心口那一点暖,一点一点地扩大。我每天下班之前,都会给花换一次水,用剪刀把花枝底部斜着剪掉一截。我在手机上查了养护方法,说白兰要放在阴凉处,黄葛兰不能暴晒,茉莉要多浇水。我照着做,做得很仔细。每天晚上离开办公室之前,我都会回头看一眼那三束花。它们在灯光底下安安静静地开着。白色的,淡黄色的,一簇一簇的。我想,等他演出回来。等他一回来,我就问他。我就说,花收到了。我就说,谢谢。我就说——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些花。我在心里排练了一百遍。一遍又一遍。
      第四天,周四。是栀子花。比前三天的都大朵,白得发亮,花瓣厚厚的,像刚洗过的丝绸。我捧起来闻了一下,香气浓到有点晕。我把它插好,退后一步,看着那四束花。白兰、黄葛兰、茉莉、栀子。全是白色的。全是香的。全是我喜欢过的。我站在工位前面,看着它们,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不是难过。是另外一种酸。一种被记着的酸。一种原来我说过的话有人听进去了的酸。
      第五天,周五。最后一天。是玉兰。淡白色的花瓣,微微泛着粉,像一片一片剥开的瓷。我拆开纸的时候,手没有抖。我把那束玉兰抱在怀里,站在前台前面,站了很久。五束花了。整整五束。白兰、黄葛兰、茉莉、栀子、玉兰。白色的小花,一朵一朵地开在各自的瓶子里。它们摆在工位上,从周一到周五,从这一头排到那一头,像一整条白色的花路。我低头闻了一下玉兰。香气很淡,但很清。像花城四月的风,从寺贝街巷口吹过来。我想起隔离的那个晚上,他问我喜欢什么花。我说了很多。他说他最喜欢白兰。一定是他在挑送什么花时,心里默默想着那天晚上我们说过的话。
      那天晚上,我给花换完水,坐在工位上,打开微信。他的对话框。我打了一行字:“花收到了。”我看了一遍。删掉了。又打了一行:“谢谢。”又删掉了。又打了一行:“你什么时候回来?”还是删掉了。我盯着对话框看了很久。最后,我什么都没有发。我把手机放下,看着那五束花。白的,淡黄的,一朵一朵的,安安静静地开着。我想,等他回来。等他回来再说。

      沉默的误会

      他回来了。但没有来找我。
      他是周一下午回的。我从统筹那边知道的,说他回来了,在排练室。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坐在工位上给茉莉剪枝。手里的剪刀停了一下。然后我继续剪。我剪得很慢。剪完了,我站起来,拿着剪刀去茶水间洗。经过排练室的时候,我往那边看了一眼。门关着。里面有声音。是他的声音。他在弹琴。断断续续的。我站在走廊里,听了一会儿。然后我走回了工位。我想,他刚回来。他大概很累。他大概在准备下一场演出。等他有空了,他会来找我。他一定会来找我的。因为那五天,每一天的花都是他送的。每一天。
      他没有来。
      周二,我正常上班。坐在工位上,眼睛时不时往排练室的方向瞟。门还是关着。中午的时候,他的经纪人来公司拿东西。经过我工位的时候,停了一下,看了一眼那排花。她说:“哟,谁送的花?这么多。”我说:“不知道。”她笑了一下,说:“你最近桃花很旺啊。”我说:“没有。”她走了。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问她——高以宁呢?他在排练室吗?他有没有说什么?但我没问。我低下头,继续给花换水。
      下午,我听到排练室传出一段旋律。是钢琴。很慢。很轻。像有什么东西在滴下来。我放下手里的活,站起来。我走到排练室门口。门没有关严,留着一道缝。我从缝隙里看进去。他坐在琴凳上。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背挺得很直。手指在琴键上慢慢地移动。他弹了一段。然后他开口了。他唱的是我写的词。那首我们隔离的时候,一起写的歌。他唱得很轻。唱到一半,停了。他把手从琴键上拿下来,放在膝盖上。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排练室里很安静。只有音箱里还残留着一点嗡嗡的电流声。我站在门外,手放在门把上。我没有推门。我看着他。他的后背微微弓着。肩胛骨在白色T恤底下凸出来,像两片合拢的翅膀。他的头低着。我看不见他的脸。但他一直没有动。他就那么坐着。坐了很久。
      然后他的经纪人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看见我站在门口,愣了一下。她小声说:“他今天不太对。弹了一下午了。什么都不说。”我说:“怎么了?”她说:“不知道。可能累了。”她敲了敲门,推门进去。我听到她跟他说了什么。然后我听到他说了一句话。很轻。我没有听清。但经纪人出来了。她看着我,表情有点怪。她说:“他让你进去。”
      我推门进去。
      他坐在琴凳上,转过头来看我。他的眼睛是弯的。平时那种弯。但今天那种弯里,缺了一点什么。像一盏灯,亮还是亮的,但芯子被调小了一截。他说:“你来了。”我说:“嗯。你回来了。”他说:“嗯。”我说:“演出怎么样?”他说:“还行。”我说:“那你……”他说:“你最近好吗?”我说:“还好。”他说:“听说有人给你送花。”他顿了一下。他说:“每天都送。”我说:“嗯。”他说:“是谁?”我看着他。我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很平静。但那种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水底的暗流。我说:“不知道。”他说:“不知道?”我说:“没留名字。”他说:“哦。”
      就一个字。哦。他把头转回去,看着琴键。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蜷了一下,又松开了。他说:“那挺好的。”我说:“什么挺好的?”他说:“有人送花。挺好的。”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我。他看着琴键。我看着他的侧脸。他的下颌绷着。那根线从耳根拉到下巴,收成一条很紧的弧。他的嘴唇抿着。下唇被牙齿轻轻咬了一下。我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他没有再说话。我没有再说话。排练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风从出风口里吹出来,发出很轻的嘶嘶声。然后我说:“那我先回去了。还有活。”他说:“嗯。”我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他还是坐在那里。背挺着。头低着。手指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那天晚上,我加班到很晚。其实没有什么活。但我不想走。我坐在工位上,面前是那五束花。白兰的香气淡了。黄葛兰的花瓣开始卷边。茉莉掉了好几朵。栀子花还是白的,但边缘泛了一点黄。玉兰的花瓣已经软了。它们快要谢了。我看着它们,忽然觉得心口有点堵。他送的花。他一定是送花的。但他刚才问我的时候,我说了不知道。他为什么问?他明明知道是我。他明明知道那五天。他为什么还要问?
      又过了一天,周三。我请假了,没有去公司。下午,我接到统筹的电话。她跟我说,高以宁下周有一个演出,要去外地。主办方要求参演前隔离三天,明天就要出发了。只能带一名同性助理。他已经定了人。是另一个同事。不是我。我握着手机,愣了一下。我说:“哦。”她说:“对,他说你最近手上活多,就不用跟了。”我说:“好。”挂了电话,我坐在床上,盯着手机屏幕。屏幕暗下去了。又亮起来。我打开微信。他的对话框。我打了一行字:“你要去演出?”没发。又打了一行:“为什么不是我?”又没发。又打了一行:“那些花是不是你送的?”还是没发。我把手机扣在床上。躺着。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我盯着那道裂纹,看了很久。然后我想——他为什么不让我跟?他是不是不想见我?他是不是知道了什么?他是不是……
      等到我周四早上去上班时,看到他的工位空着。排练室的门关着。一整天,我都没有看到他。他的经纪人来公司拿了几次东西,每次都匆匆忙忙的。我坐在工位上,那五束花还在。白兰已经完全谢了。花瓣掉在桌面上,干干的,像一片一片薄薄的纸。黄葛兰也谢了。茉莉只剩下最后几朵。栀子花变成了褐色。玉兰已经卷成了一小团。我把它们一束一束地收起来,扔进垃圾桶。垃圾桶满了。我把袋子扎紧,拎出去。经过排练室的时候,我停了一下。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我站了一会儿。然后我拎着那袋谢了的花,走进了电梯。
      这些天,我浇水的时候,心里想的全是他。我甚至已经在心里排练了一百遍——等他演出回来我要说什么。可是他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说。难道这一次,我还是错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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