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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6首:生日进行曲 爸妈难道是 ...

  •   很多年后,当我在录音室里为《归宁》专辑录制最后一首歌时,制作人问我,为什么要把一首关于生日的歌放在专辑的最后,是有什么特别的含义吗。
      我没有马上回答。我的手指无意识地划过调音台上的推子,一格,一格,像在拨动什么看不见的刻度。窗外花城的八月,蝉鸣依然不知疲倦,从老木棉树浓得化不开的枝叶间漏下来,碎碎的,像一地摔碎的阳光。
      “因为生日是一个人最初被期待的证据。”我说,“如果连这个证据都是假的,人就会花一辈子去别处找。”
      制作人沉默了。他没有再追问。但我知道他听懂了,因为他把那段前奏又听了一遍,然后说:“那我们把弦乐再铺厚一点,像一个人在被窝里哭,声音被棉被闷住了。”
      我笑了。我说好。
      但那是后来的事。后来的我已经可以平静地坐在录音室里,把那些旧事一段一段地切成旋律,把眼泪调成混响,把哭声压成和声。后来的我可以笑着说——来,我们把这段再录一遍。
      可当时的我,坐在24岁那个夏天的茶餐厅里,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面前的父母会说出那样的话,不知道隔壁桌坐着一个会把我从泥潭里再一次拉出来的人,不知道这一天会变成一根分界线——把王夏夏切成两半,一半留在过去,一半走向未来。
      那天早上,我醒得很早。
      公司宿舍的窗帘是浅灰色的遮光布,边缘有一道缝,阳光从那道缝里挤进来,细细的一线,落在对面床铺的栏杆上。我躺在床上盯着那道光线看了很久,看它从栏杆的这一头慢慢挪到那一头。花城的夏天,天亮得早,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的时候,已经带着一股热烘烘的潮气,落在皮肤上像一小块温热的毛巾。
      我翻了个身,拿过枕边的手机。屏幕亮起来,第一条消息是微信推送的生日提醒。我往下翻了翻,没有新消息。没有生日快乐。没有来自任何人的。
      我早就习惯了。或者说,我以为我习惯了。
      手机被我扣在枕边,我闭上眼。外面走廊上有人经过,脚步声急促而轻快,大概是早班的人赶着去打卡。隔壁宿舍有人在放歌,老旧的旋律,隔着墙传过来闷闷的,听不太清是什么歌。我就这么躺着,听着这些细碎的声响,心里空空的。
      起床,洗漱,换衣服。镜子里的人脸色不太好,眼下有一圈淡淡的青,大概是昨晚又没睡好。我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那个笑停在脸上,像贴上去的。我推门出去,走进花城早晨湿热的空气里。
      公司离宿舍不远,走路十五分钟。路上经过一家面包店,橱窗里摆着刚出炉的菠萝包,热腾腾的,表皮烤得金黄酥脆。我站在橱窗前看了两秒,然后走了。经过一家花店,门口摆着一桶一桶的鲜花,红玫瑰、白百合、满天星。有个男生正在挑花,手里拿着手机,大概在跟女朋友打电话,语气又急又甜。我从他身边走过去,脚步没停。
      到了公司,我照常开机、整理文件、检查今天的通告单。工位旁边的绿萝长得很好,叶子油绿油绿的,是三个月前傲姐让行政统一给每个工位配的。她当时说“办公环境也是生产力”,语气一本正经,行政姐姐笑了她半天。但绿萝真的活下来了,而且活得很好。
      我伸手给绿萝浇了点水。水珠沿着叶脉滚下去,滴在泥土上,洇开一个小小的深色圆印。
      然后手机响了。妈妈。
      我看着屏幕上那个备注,愣了一下。我妈很少给我打电话。上一次通话记录还是三个月前,说了三分钟,内容是她让我别老熬夜,我说好。她说“你自己注意”,我说“知道了”。然后就是忙音。
      我接起来。
      “夏夏,你今天中午有空吗?”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清晰、利落,像一把被磨得很锋利的剪刀。
      “怎么了?”
      “我和你爸想找你吃个饭。公司附近那个茶餐厅,十二点半,行吧?”
      我攥着手机,愣了好几秒。我妈和我爸一起找我吃饭?他们上一次坐在一起吃饭是什么时候?我不记得了。可能是某个春节,爷爷还在的时候。那时候他们还能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对着满桌的菜,沉默地吃完一顿饭。
      “夏夏?”
      “好。”我说,“十二点半。”
      挂了电话,我盯着手机屏幕发了会儿呆。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推送了一条新闻。我没有点开。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面上,继续看通告单。但那些字在眼前晃来晃去,怎么也看不进去。
      他们为什么会一起来找我?
      我想不通。但心底有一个很小的声音在说——也许。也许他们终于想起来今天是什么日子了。也许他们终于想起来,二十多年前的今天,一个女孩在花城的夏天尽头出生了。也许他们终于想起来,这个女孩从小到大,从来没有被爸爸妈妈一起陪着过一次生日。
      那个声音很小。但很顽固。像一颗被埋在很深很深泥土里的种子,明明知道可能永远不会发芽,但还是忍不住往上拱了拱。
      关于我父母的婚姻,我后来拼凑了很久,才把那些碎片拼成一副完整的图景。
      爷爷是花城少有的老大学生,知青下乡那个年代,被分配到蓝海省一个偏远的乡村当村干部。他在那里待了近半辈子,娶了当地的女人——我奶奶,生了我爸。我爸从小在乡村长大,读书不行,高中没考上,跟着奶奶在田里干活。后来爷爷终于等到了回城的机会,花城给他安排了户口、分了房子,条件是提前退休。爷爷带着奶奶、我爸,从那个乡村回到了花城。我爸什么都不会,爷爷托关系把他塞进了一家国企,当工人。流水线上的活,不需要文化,不需要技术,只需要一双手、一双眼睛,和一颗安分的心。
      我妈是那个乡村里走出来的另一个大学生。她家是村里最穷的一户,兄弟姐妹六个,她是老大。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她从小就知道,要走出这片田地,只有读书。她拼了命地学,点着煤油灯写作业,手指被蚊子咬得肿成萝卜,终于考上了大学。整个村子都轰动了。那是村里出的第一个女大学生。
      但大学毕业之后,她发现世界并不像她想象的那样敞开怀抱。那个年代,分配工作要看户口、看关系、看档案。她的档案卡在乡村,户口迁不出来,分配到的工作也是偏远的、没有前途的岗位。她不甘心。她花了很多年,才终于得到一个机会——通过婚嫁把户口迁到花城。
      爷爷即使退休了,名声依然在那条村里响亮着。有人牵线,说有一户人家的儿子,是花城户口,在国企上班,人老实本分。我妈见了面。我爸坐在对面,全程没怎么说话,问她喝不喝茶,她说好。问她吃不吃水果,她说不用。他紧张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我妈看着他那双手,指节粗粗的,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净的机油,但干净。那双手不会骗人。
      她答应了。
      婚礼很简单。爷爷在花城办了两桌,请了亲戚和同事。我妈穿了一件红色的确良衬衫,我爸穿了一件借来的西装,领子有点大,衬得他脖子很细。两个人站在酒席前面敬酒,我妈笑得很得体,我爸笑得有点憨。没有人问过他们愿不愿意。爷爷安排了,他们就结了。
      我出生那年,花城的夏天特别长。台风来了又走,走了又来,蝉鸣从四月一直响到十一月。我妈躺在医院里,我爸守在走廊上,烟一根接一根地抽。护士出来说“是个女儿”,他的烟掉在地上,他踩灭了,笑了。我妈在产房里,看着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想着的却是另一件事——她终于在这座城市落稳了脚跟。有户口,有房子,有家庭。她用了十年。
      但两个人的日子,从第一天起就是拧着的。
      我妈爱看书,晚上坐在灯下翻杂志,翻到好文章会拿笔在页边写批注。我爸不爱看,他看电视,翻来覆去就是那几个频道,新闻、球赛、电视剧。声音开得很大,我妈嫌吵,他调小,调小之后他自己又听不见,过一会儿又不自觉地调回去。我妈不说话,把书合上,回了房间。我爸坐在客厅里,对着电视机发呆,烟一根一根地抽,烟灰缸满了也不倒。
      我妈想做生意。她看准了花城外贸发展的势头,想辞掉国企的工作,自己出来干。我爸不同意。他说铁饭碗,稳当,别折腾。我妈说你就知道稳当,稳当能当饭吃吗?我爸说不愁吃不愁穿有什么不好?两个人争了很多次,最后我妈还是辞了。她拿着攒下来的钱,又借了一笔,在花城租了间小铺面,开始做服装批发生意。那段时间她每天凌晨四点起床,坐早班车去进货,大包小包扛回来,铺货、理货、算账,忙到晚上十点关门,回到家我爸已经睡了。两个人一天说不上三句话。
      后来生意做大了,我妈换了更大的铺面,租了仓库,雇了员工。她越来越忙,我爸越来越沉默。他们开始吵架。一开始是小声争,后来摔东西,再后来我妈的声音整栋楼都听得见。我爸永远不还嘴,蹲在阳台上抽烟,烟灰积了很长一截也不弹。
      我小时候最怕的就是傍晚。因为傍晚我爸下班回来,我妈也差不多到家。两双鞋摆在门口,一双是高跟鞋,一双是旧皮鞋。然后声音就会响起来。碗碟碰撞的声音、椅子拖过地面的声音、我妈拔高的嗓音、我爸沉默的背影。那些声音像潮水一样,从门缝里渗出来,漫过客厅,漫到我房间的地板上。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听着外面的世界一点点碎掉。
      三年级那年,爷爷被吵得受不了了,随口说了一句“你们离婚吧”。我妈当真了。第二天她拉着我爸去了民政局。没有人问过我。没有人跟我说“爸爸妈妈要分开了”。那个晚上,小棠生病了,我无处可去,蹲在寺贝街小红院的滑梯底下,等到了一个永远迟到的人。
      后来我爸再婚了。家里住进来一个陌生女人,多了个婴儿。我几乎每天往小棠家跑。再后来,我上了大学,毕了业,做了助理。我离那个家越来越远。远到我几乎以为,我已经把那些事情都忘了。
      直到今天,他们一起出现在茶餐厅里。
      上午的时间过得很慢。我处理完通告单,跟着一个歌手跑了一场彩排,回公司的路上在便利店买了一瓶水。收银员扫条形码的时候多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我接过水,出了便利店的门。花城夏天的正午,太阳火辣辣的,恨不得要把人烧起来。路边的榕树气根垂得密密匝匝,却也没吸走一丁点儿暑气。我走回公司,把水放在工位上,然后收拾东西准备出门。
      出门前,我看了一眼手机。还是没有新消息。

      生日“鸿门宴”

      茶餐厅在公司斜对面,过一条马路就到。我推门进去的时候,父母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妈妈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套装,袖口绣着细细的银线,头发吹得一丝不苟,坐在那里像一尊刚从杂志上剪下来的女企业家照片。爸爸坐在她对面,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POLO衫,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一颗,露出晒得黝黑的脖子。两个人隔着一张方桌坐着,桌面上空空荡荡,连杯水都没有。
      我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椅子脚在地砖上蹭了一下,发出刺耳的一声。妈妈看了我一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爸爸也看了我一眼,但很快移开了,低头去翻菜单,手指在塑封的页面上摩挲。
      “喝什么?”他问我。声音闷闷的,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冻柠茶。”我说。
      他点点头,招手叫服务员。三个人点了三杯饮品——冻柠茶、热奶茶、咖啡。妈妈点的是热奶茶,服务员问她要什么甜度,她说少甜。爸爸点的是咖啡。他其实不喝咖啡的,他喝茶,浓茶,泡在搪瓷杯里能喝一整天。但他今天点了咖啡。
      服务员记完饮品,又问要不要点餐。妈妈把菜单翻到主食那一页,看了一会儿,点了鲜虾云吞面。爸爸翻了翻,点了一份烧腊饭,说要叉烧和烧鹅双拼。服务员转向我,我随便指了一个餐蛋面。服务员收了菜单走了,桌面上又安静下来。
      饮品先端上来。我捧着冻柠茶,指尖贴着冰凉的杯壁,看杯口飘出来的冷气慢慢升腾又散开。窗外有行人经过,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牵狗,有人在等红绿灯。所有人都很忙,只有我们这一桌,安静得像被什么冻住了。
      然后妈妈开口了。
      “夏夏,你那份助理的工作,做得怎么样?”
      她的语气听起来很随意,像在问今天天气好不好。但我注意到她放下奶茶杯的动作——杯子落在碟子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像在给这句话打一个句号。
      “还行。”我说。
      “还行是什么意思?”她追问,“工资多少?有社保吗?有没有转正?”
      “转正了。”我低头喝了一口冻柠茶,酸味在舌头上漫开,“已经转正三个月了,妈。”
      妈妈端起面前那杯热奶茶,端到嘴边又放下,放下又端起来。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咚”。她没喝,只是用食指和中指夹着杯耳,指关节泛白。杯壁上有一圈浅浅的茶渍,印在杯沿下方。然后她伸手去够桌角的糖罐,糖罐离她其实有点远,她够了一下没够到,又缩回手。她笑了一声,笑得很短,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哦,转正了呀。”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看的是桌面上的酱油瓶。她伸手把酱油瓶往左移了两厘米,又移回来。然后她看了爸爸一眼。那个眼神很短,快到几乎不存在,但我看见了。我看见爸爸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低头去看自己的咖啡杯,手指在杯沿上慢慢地转了一圈。
      “夏夏,”妈妈把杯子推到一边,两只手叠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我今天来找你,是有件事想跟你说。”
      我攥着杯子的手紧了紧。
      “你这份工作,不稳定。”她说,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在开一场提前拟好稿的会。“助理说到底就是打杂的,没什么发展空间。你总不能一辈子给人端茶倒水、跑腿打杂吧?”
      我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她没给我机会。
      “你听妈说完。”她抬起一只手,掌心朝向我,像在拦住什么,“我托人打听过了。周霄现在在民航做飞行员,飞国际航线,收入很稳定。他爸妈那边我也联系过了,他们对你也还有印象。我们两家商量了一下,想安排你们见一面。”
      她说完这句话,茶餐厅里的空气好像忽然变重了。我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在耳膜里擂得又重又闷。周霄。这个名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像一颗生了锈的钉子,被人从很深的墙里拔出来,钉子上还带着墙皮和碎屑。
      “你们知道我跟周霄大学就没联系了吗?”我说。声音很轻,轻得我自己都快听不见。
      “知道。”妈妈点头,语气很平,“他爸妈说了,他这些年一直忙,没时间谈恋爱。你也忙。所以现在正好,你们都稳定了,见一面,重新认识一下。”
      我抬起头,看着她。她化着精致的妆,口红是正红色,衬得整个人很有气色。她的眼睛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笃定,笃定到让我觉得自己说什么都没用。我又转过头看爸爸。他低着头,手指还在杯沿上转圈。转得很慢,很慢。像一个做错了事的人,用重复的动作掩饰自己的不安。
      “爸?”我喊了他一声。
      他抬起头来,目光跟我碰了一下就散了。他的嘴角动了动,像要说什么,最后只挤出一句:“你妈说得也有道理。”
      “有什么道理?”我的声音忽然大了一点。茶餐厅里有人往这边看了一眼。我攥紧杯子,指尖都发白了。“你们问过我吗?你们知道我最想做什么工作吗?你们知道我投稿被退了多少次吗?你们知道我为什么去做助理吗?”
      妈妈皱起眉。她的嘴角往下压了一寸,那是她不耐烦的标志。“夏夏,你不要这么情绪化。我们是为你着想——”
      “为我着想?”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抖得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我放下杯子,杯底磕在桌面上,冻柠茶溅出来几滴,洒在桌面上。“你们要是为我着想,为什么离婚的时候不问我想跟谁?你们要是为我着想,为什么要我帮你们抄离婚协议?你们要是为我着想,为什么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人记得我的生日?”
      最后那句话出口的时候,茶餐厅里好像被按了静音键。妈妈的表情僵住了,那层精致的妆容底下,有什么东西裂了一下。爸爸的头埋得更低了,肩膀微微缩着,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的老猫。
      沉默持续了大概十秒。然后妈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但那种低带着一种危险的预兆,像暴风雨前海面暂时的平静。“你是在怪我们?”
      “我没有怪你们。”我摇头,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涌上来了,在眼眶里打转,但我没让它掉下来。“我只是想告诉你们,你们根本不知道我在做什么、我想要什么。你们今天来找我,不是来陪我过生日的,对吗?”
      妈妈没有回答。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抬得很高。爸爸终于抬起头来,嘴巴张了张,像要说什么,但被妈妈一个眼神压了回去。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打火机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发白。
      “你们只知道他当了飞行员。”我说。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你们知道他这些年有没有找过我?你们知道他有没有女朋友?你们什么都不知道。”
      爸爸嘴里的烟被他咬扁了。妈妈盯着我,眼神复杂。那张精致的脸上闪过一丝什么,像一条鱼从深水里翻了个银白的肚皮,又沉下去了。
      “你那份工作——”她开口了,还是不肯放弃。
      “这份工作,”我打断她,“是我一个朋友介绍我去的。他说我能做好。我刚开始什么都不会,被人欺负,跪在地上给人家擦鞋。是他把我拉起来的。”
      我停了一下。茶餐厅里的收音机在放歌,曲调很轻,叮叮咚咚的,像雨打芭蕉叶。
      “他跟我说,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让我跪下来。”我说,“后来我把一个很难搞的事情搞定了。我转正了。我现在带项目小组,我是组长了。这份工作在你们眼里是打杂的,但它让我第一次觉得,我可以靠自己站稳。”
      妈妈没有说话。她端起奶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来。杯底磕在碟子上,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爸爸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放在桌上,没有点。
      这时候服务员端来了主食。鲜虾云吞面放在妈妈面前,烧腊饭放在爸爸面前,餐蛋面放在我面前。热气从碗里升起来,混着汤底的鲜味和烧腊的焦香。三碗食物摆在桌上,谁也没有动筷子。那三碗热腾腾的面和饭,在冷下去的对话里冒着白气,看起来像一场假装的日常。
      “你们知道我的生日是几号吗?”我问。
      沉默。
      “你们知道我最想要什么吗?”
      沉默。
      “你们今天来找我,甚至连一句生日快乐都没有说。”
      茶餐厅里的收音机还在响。窗外,正午的太阳把马路照得发白,有人撑着伞匆匆走过,有人躲在骑楼下抽烟。车流的声音从玻璃窗外传进来,闷闷的。
      然后妈妈站起来了。她拎起包,扣上搭扣,动作利落得像在签一份合同。她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有怒意,有不甘,还有一点——别的东西。说不清是什么。她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长大了。”她说。就三个字,声音不大,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然后她推开门走了。门上的铃铛叮当响了一声。
      爸爸站起来,看了我一眼,嘴巴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那碗烧腊饭,筷子还架在碗沿上,没动过。他把那根没点的烟塞回烟盒,又把烟盒揣进兜里,然后转身跟了出去。他的背微微佝偻着,在茶餐厅暖黄色的灯光里,显得比平时更矮。
      我一个人坐在桌前。面前的三碗主食,一碗云吞面,一碗烧腊饭,一碗餐蛋面。三碗都一口没动,热气还在往上冒,把三双筷子熏得微微发潮。我的冻柠茶也剩了大半杯,冰块化了一半,杯壁上凝了一层水珠,顺着杯身往下淌,在桌面上汇成一小片水渍。
      我盯着那三份东西看了很久。

      真正的生日礼物

      然后我听到身后有人拉开椅子。椅子腿在地砖上蹭了一下,吱呀一声。那个人在我对面坐了下来。我抬起头。
      是高以宁。
      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短袖T恤,袖子推到手肘,露出一截干净的小臂。他的下巴绷着,嘴唇抿成一条很薄的线,眼睛看着我。那双眼睛平时是弯弯的,此刻不弯了,眼尾压下来,压成两道细长的弧,里面有一种很沉的东西,像深海里的光。
      “你都听到了。”我说。声音干涩,像砂纸在木头上划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他只是从桌上抽了一张纸巾,递到我手边。我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的手背上有一道冻柠茶渍,是刚才杯子磕在碟子上溅出来的。深褐色的液滴凝在手背上,已经快干了。我接过纸巾擦了一下。纸巾是那种茶餐厅提供的薄纸巾,擦一下就破了,纸屑粘在手背上,白白的,像头皮屑。
      “我……”我开口了,但不知道该说什么。嗓子堵得像塞了一团湿棉花。他就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看着我,没有催我,没有打断我,也没有像我妈那样抢我的话。
      “我本来以为他们来给我过生日的。”我说。说完这句话,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啪嗒一声,砸在桌面上,在深色的桌面上洇开一个圆圆的水印。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我没有出声,肩膀也没动。就那么坐在那里,眼泪一滴一滴地往下掉,掉在手背上,掉在凉透了的冻柠茶里,掉在那张被我攥皱了的纸巾上。
      他没有马上说话。他就坐在那里,安静地陪着我哭。桌面上有一片纸巾被他轻轻推过来,没有碰到我的手,只是放在我手边够得到的地方。那片纸巾叠得很整齐,四四方方,压出一道极轻的折痕。
      然后他说:“王夏夏,该回公司开会了。”
      我抬起头看他。他在笑,但那个笑很浅,嘴角弯了一点点,眼尾的弧度松开来。他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很轻的、很稳的东西,像一只手轻轻搭在肩膀上,什么话都没说,但什么都说了。
      “什么会?”我抽了一下鼻子,声音闷闷的。
      “我临时安排的。”他说,“但如果你不想去,我可以取消。”
      我盯着他看了好几秒。他就那么坐在对面,浅灰色T恤衬得整个人干净得像刚洗过的白衬衫。他的手指搭在桌沿上,指节分明,指甲剪得干净整齐。他那天的手上什么配饰都没有,手腕上戴着一条细绳编织的手链,绳结处磨得有些发毛。
      我站起来。他也站起来。他把我那杯没喝完的冻柠茶端起来,交给路过的服务员,说了句“不好意思,麻烦收一下”。然后他侧过身,让我先走。我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的袖口擦过我的手臂,柔软的毛线触感像被一只猫蹭了一下。
      出了茶餐厅,花城正午的热浪迎面扑过来,带着柏油路面被晒软的气味和路边榕树叶子蒸腾出的青涩。我的眼睛还肿着,脸也烫,热气一蒸,闷闷的。他走在我左边,隔着小半步的距离。马路上的车灯一盏一盏地亮着,把街面照得晃眼。
      “你做得对。”他说。
      我偏过头看他。他的目光看着前方的路,下巴绷着一条利落的线。日光落在他侧脸上,把鼻梁的弧度照得很清楚。
      “你做得对。”他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每个字都像往水里扔了一颗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我听到你跟你爸妈说的话了。你已经在变强大了。”
      我站在原地,没动。他走出去了两步才发现,停下来回头看我。逆着日光,他的脸在光晕里看不太清,但我看见他的耳尖被灯照得透红,像要滴下来。
      “高以宁。”我喊他名字。
      他嗯了一声,偏了一下头,那颗不太整齐的犬齿从嘴唇间露出来。
      “谢谢你。”
      他笑了。那个笑比刚才大了一点,眼角弯弯的,像花城夏天傍晚的风,干燥温暖。他说:“谢什么。走了,开会。”
      那天中午,我以为是回公司开会。但推开排练室门的时候,里面一片漆黑。我刚要伸手去摸墙上的开关,灯忽然亮了。啪的一声,整间屋子被暖黄色的灯光填满。然后我看到——
      长桌上摆着一个蛋糕。白色的奶油,上面铺满了草莓,红艳艳的,一颗一颗整齐地码着,像一小片成熟的果园。蛋糕旁边堆着一摞纸杯,几个同事站在那里,手里举着那种拉炮。见门开了,拉炮一起响,彩色的纸屑从空中飘下来,落在我头发上、肩膀上、手背上。
      “生日快乐!”
      好几个人一起喊,声音有高有低,不太整齐,但每一声都是真的。
      我愣在门口。目光扫过那些脸,行政姐姐、摄影组的小黄、平时总板着脸的统筹、新来的实习生小李……。然后目光定在最后面——高以宁靠在墙边,双手抱在胸前,嘴角弯着,那颗犬齿露出来,笑得比平时放肆一点。他的浅灰色T恤上沾了几片彩纸屑,有一片正好落在他的领口,像一枚小小的彩色扣子。
      蛋糕上插着两根数字蜡烛。“24”。蜡烛已经点着了,火苗细细地跳动着,把草莓和奶油照得暖融融的。行政姐姐走过来拉我:“愣着干嘛,许愿啊!”
      我被推到蛋糕前面。双手合十,闭上眼。
      那一瞬间,脑子里闪过很多东西。闪过三年级那支断掉的铅笔,闪过编辑部厕所隔间的眼泪,闪过跪在地上擦鞋的那个晚上,闪过茶餐厅里那三碗没动过的饭。然后画面定住了,定在一双弯弯的眼睛上。那双眼睛看着我,说“记住,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让你跪下来”。
      我睁开眼,吹灭了蜡烛。
      同事们鼓掌,有人起哄“王组长生日快乐”,有人往我脸上抹了一小块奶油,凉凉的,带着草莓的甜香。我笑着躲,撞到了身后的一个人。回过头,高以宁站在那里,手里端着一杯水。杯壁上有薄薄的水雾,水是凉的。他把杯子递给我,说:“喝点水,你嗓子哑了。”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凉意从喉咙一路滑下去,把哭过之后那股热烘烘的堵闷感压下去了一点。
      那天晚上回到家,已经快十二点了。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手机屏幕亮着,摊在枕边。微信里有高以宁发来的一条。很短。就四个字。
      “生日快乐。”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表情包,没有寒暄。就这四个字,安安静静地躺在对话框里。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打了一个“谢谢”发出去。他没有秒回。大概睡了。我把手机扣在枕边,闭上眼。
      枕头上沾着一小块奶油的味道,草莓的甜香,混着彩纸的油墨味。我在那个味道里,慢慢沉下去了。
      我后来才知道,那天茶餐厅里,高以宁就坐在我身后的卡座。他本来是去那家茶餐厅吃午饭的,那家的菠萝油他常点。他推门进去的时候,我已经坐在那里了。他本来想打招呼,但看到我对面坐着一对中年男女,气氛不太对,就绕到后面的卡座坐下来。然后他听到了全程。
      他听到我问我妈“你们知道我最想做什么工作吗”。他听到我说“你们甚至连一句生日快乐都没有说”。他听到我的声音从平静变到发抖。他坐在后面的卡座上,喝完了两杯冻柠茶,手一直在桌底下攥着。他没有站起来。他知道我不能在父母面前被人拉走,像上一次被傲姐骂的时候那样。那不是勇敢,那是逃跑。
      但他一直在等一个时机。
      我妈站起来走的那一刻,他也站起来了。他走到门口,站在门外面,隔着玻璃看着茶餐厅里面的我。看我一个人坐在桌前哭。等到我爸妈的身影消失在街角,他才推门进来。
      我后来问他,为什么不当场走进来。他说:“因为那是你和你爸妈之间的事。你不需要一个外人来帮你撑腰。你需要的是,你一个人坐在那里,把该说的都说了。你做到了。然后我再来。就来得及。”
      他说这话的时候,我们坐在排练室的地板上,他调试着吉他,我抱着一杯热牛奶。窗外的花城夜色很深,蝉还在叫,一声一声的,从老木棉树的枝桠间漏下来,混着远处珠江上偶尔传来的船笛声。
      “那你为什么安排了生日会?”我问。
      他拨了一下琴弦,发出一声清脆的嗡鸣。“因为你值得一个生日。不管别人记不记得。”
      我低头喝牛奶,没说话。牛奶很烫,烫得我眼眶发酸。
      那个晚上,我躺在床上,把24岁生日从头到尾想了一遍。想我妈离开时的背影,想我爸始终没点的那根烟,想那三碗一口没动过的餐食,想排练室里草莓蛋糕上跳动的烛火,想高以宁站在门边、彩纸屑落在他肩上的样子。
      我攥着手机,手指在微信对话框里翻到周霄的名字。头像没变,签名栏还停留在很多年前的那句话:“逃避虽可耻但有用。”
      我看了很久。然后我退出去,把手机锁屏,翻了个身。黑暗中,我把手伸到枕边那盒纸巾旁边——那是从茶餐厅带回来的,叠得四四方方的那种。我抽出一张,在手里叠了一下。学着高以宁的样子,压出那道极轻的折痕。
      然后我闭上眼。那一夜没有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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