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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2首:盛夏的种子 是谁在我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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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光里向我伸出手的时候,我脑子里闪过的,是另一个夏天。
那是很久以前的夏天了,久到那些记忆在我脑子里像被水浸过的旧照片,颜色都褪了,边角也起了毛。久到我已经分不清哪些是真实发生过的,哪些是我自己后来编造出来的。但我一直记得那个开头——他从光里向我跑过来,穿着一件洗得发黄的校服,袖子挽到手肘,头发被汗黏在额角,手里捏着一截断掉的铅笔。
“喂,你怎么蹲这儿?”
破碎的协议书
吵。
无休止的吵。碗碟碰撞的声音、椅子拖过地面的声音、妈妈拔高的嗓音、爸爸沉默的背影。这些声音像潮水一样,从门缝里渗出来,漫过客厅,漫过我房间的地板,一直漫到我的床脚。我已经习惯了。习惯到可以在吵架声里安然地写作业,习惯到可以在摔门声里平静地翻页,习惯到可以把那些尖锐的词语当成白噪音,像蝉鸣一样,响着响着就听不见了。
但这一天,等来的是终结。
“你看看你,这么多年,还住在这栋破烂的屋子里!”
妈妈的声音从客厅一路炸过来,像一道闷雷滚过天花板。我坐在自己房间里,面前摊着语文作业本,正在抄写第三课的词语。铅笔在“寂静”的“寂”字最后一捺上停住了。
“我一个大学生,别忘了当初是为了什么嫁给你的!”
“咣——”什么东西摔在地上了。大概是那只印着双喜字的搪瓷杯。我听见瓷片在地上弹跳的声音,碎得清脆。爸爸一如既往地没有回应。我知道他在哪里。他一定蹲在阳台上,后背靠着那面斑驳的墙,手里夹着一根烟,烟灰积了很长一截也不弹。他看着楼下的巷子,看那些来来往往的人,看谁家的孩子在追一只猫,看卖糖水的推车从巷头挪到巷尾,然后烟灰终于断了,落在水泥地上,像一小撮灰色的雪。
“我搬走,马上搬走,我要去做生意,赚大钱!”
妈妈的声音又高了一度,像是要盖过什么。盖过这个破旧的房子,盖过这段婚姻,盖过她心里那个不甘心的自己。爷爷总跟我说当年的故事。说他是花城少有的大学生知青,被光荣地分配到农村里“三下乡”。说那个年代的大学生金贵,像一群被风吹散的种子,落到哪里,哪里就长出不一样的东西。爷爷总说,别学你爸爸,考不上大学,还不是因为你爷爷退休换回来花城的房子和户口,你妈妈才不会委屈地跟过来呢。
爷爷说这话的时候总是笑着的,但那个笑像被揉皱的旧报纸,展不平。我那时候不懂什么叫“委屈”,只知道妈妈每次听到爷爷提“当年”,脸色就会变。变得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浑身的毛都炸起来。
“都别吵啦!”
爷爷的声音忽然从里屋劈出来,干瘦,沙哑,但用了全力。像一把钝刀,使了劲也能砍断东西。
“婚是我要你们结的,现在搞成这个样子,你们离婚吧!”
爷爷在说气话。我知道爷爷在说气话。爷爷每次被吵得受不了了就会说这句话,像一颗被反复按下的按钮,大家都习惯了。爸爸继续抽烟。妈妈安静了两秒钟。然后她说:
“好。”
就一个字。干脆利落,像一把剪刀,咔嚓一声,把什么东西从根上剪断了。
第二天他们从民政局回来,带回来一张纸。那张纸后来在我记忆里变得越来越薄,越来越皱,像一块被反复搓洗的旧手帕。但上面的字我还记得。蓝黑色圆珠笔写的,妈妈的手笔。她的字向来潦草,赶时间的时候更潦草,有些笔画连成一团,像被揉皱的线。
“夏夏。”
妈妈叫我。她站在客厅那张酸枝木八仙桌旁边,桌上摊着那张纸。她的眼睛还红着,但下巴抬得很高。她把一支圆珠笔递过来,又放下,从抽屉里翻出一支铅笔——我考试用剩的那支,笔杆上印着“中华牌”三个金字,已经磨得只剩一个“中”字,笔尖削过很多次,短得快要捏不住了。
“帮妈抄一遍。”她说。
我站在桌边,没动。
爸爸在阳台上。他的烟灰缸里积了七八个烟头,满满当当的,像一座小小的坟。他没有回头,声音从背后闷闷地传过来:“我字写得不好,你妈写得潦草,你……你字工整。”他说完这句就不说了。我攥着那支铅笔,站在桌边,看着那张纸。圆珠笔的字迹潦草得有些地方看不清楚,妈妈大概是写的时候手在抖,有几个字连笔画都连错了,在旁边用更小的字补了一下。
“夏夏,你就帮妈把这份协议抄一遍。”妈妈的声音从头顶压下来,带着疲惫,带着一种不想再解释的决绝,“你爸文化不高,不懂怎么写。妈已经拟好了,不想再重头到尾抄一遍,累。”她顿了顿,别过脸去,声音低了一点,低到我差点没听见:“……你抄的时候,你就知道了。”
我知道什么?我那时候不知道。我只知道,那张纸的右上角写着五个字,黑压压的,像五块石头垒在一起——“离婚协议书”。我坐下来,把那支快捏不住的铅笔握在手里。协议的内容是用圆珠笔写的,一条一条列得很清楚。第一条,双方自愿解除婚姻关系。第二条,花城寺贝街某号某栋某房归男方所有。第三条,男方一次性支付女方人民币——我看到那个数字时愣了一下,那个数字后面跟着好几个零,像一串没有温度的星星,挂在那张薄薄的纸上。那是他们这么多年攒下来的全部家当,不,还要多。妈妈要走这笔钱,应该是要拿去做更大的生意。
最后一行写着:“女儿王夏夏抚养权归父亲。”
那个“归”字,笔划很多,是协议上最复杂的字。我盯着它看了很久。然后我低下头,用那支快捏不住的铅笔,一个字一个字地抄。铅笔芯断了一次。我把断掉的那截捡起来,放在手心看了一眼,细细的铅芯嵌进掌纹里,留下一道浅浅的黑痕。我没去换笔,把笔杆里剩下的那截往前推了推,继续写。
“抚养权归父亲”——这五个字我写得特别工整。每一笔都像刻进纸里,横平竖直,没有一划潦草。写“归”字的时候,我拆得很慢,左边的竖、横折、横、横,右边的横折、横、横、竖,一笔一笔地码上去。好像在码一堵墙。一堵用铅笔和纸砌起来的、告诉一个三年级女孩她今后属于谁的墙。
妈妈站在旁边看我写。她的目光落在我握着铅笔的手指上,落在笔尖划过纸面的轨迹上。她没有说话。但我知道她在看什么。她在看那五个字。她在看一个妈妈想告诉女儿却不敢亲口说出来的话。
她本来可以自己抄的。她写得潦草,但再潦草也能抄完。可她不想。她说她累。但我知道她不只是累。她想让我知道。用这种最直接、最残酷、又最间接的方式,让我知道——从今以后,你的抚养权归父亲。她不敢亲口告诉我。不敢面对面看着我的眼睛说,夏夏,以后你跟爸爸过。所以她让一张纸替她说。让一支铅笔替她说。让那五个工工整整的字替她说。
我把协议书抄完,放在桌上。妈妈看了一眼,点点头,什么也没说,把纸收走了。那天下午,小棠突然出水痘了。她妈妈在电话里说她发烧到快四十度,迷迷糊糊的,一直在说胡话。我不能去打扰她。我无处可去。可是我不想回家。不想待在这个到处是烟味和瓷片碎屑的屋子里,不想路过客厅的时候看见那张协议书还摊在桌上,上面有我用铅笔抄的字,有那个我亲手写了五遍的“归”字。
我从家里出来,沿着寺贝街一直走。夏天的傍晚,天还是亮的,但太阳已经软下来了,像一枚快要融化的咸蛋黄,挂在西边的楼顶上,把整条巷子染成暖融融的橘色。我走到小红院,里面有几个小孩在追跑,笑声尖尖的,像一把把撒出去的碎玻璃。我绕过他们,走到小红院最里面的角落。那里有一个废弃的滑梯。铁皮的,早就没人滑了,下面的沙地长满了野草,有的都蹿到滑梯的梯子一半高了。滑梯底下正好空出一小块地方,像一个小小的洞,一个只有我知道的、可以藏进去的洞。
我蹲下来,把自己缩在那几根野草后面。下巴搁在膝盖上。一只蚂蚁从脚边爬过去,触角晃了晃,又爬回来。我盯着那只蚂蚁,看它从东爬到西,又从西爬到东,不知道在忙什么。
不知道蹲了多久。天从橘色变成了灰蓝,巷子里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小孩们的笑声散了,被大人们喊回去吃饭了。小红院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蝉在叫。就在这时,有脚步声从外面跑进来。跑得很快,球鞋踩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的,像一串被甩出去的珠子。
然后他站在我面前。
游戏厅的霓虹
他从光里跑过来。
他住寺贝街尾那栋带小院的楼里,跟我同班,就坐我后面一排。从小学一年级起,我们上学放学都走同一条路——我、小棠、他,三个人像被同一根绳子串着的珠子,从巷头串到巷尾,从一年级串到现在。他走路总是不老实,一会儿踢石子,一会儿跳起来够木棉树垂下来的枝桠,一会儿又折回去把路边人家门口晾着的拖鞋摆正。小棠嫌他烦,走快两步甩开他,他就追上去扯小棠的书包带子,两个人吵吵闹闹的,巷子里都是他们的声音。我走在最后面,踩着他的影子。他踢过的石子有时候会滚到我脚边,我捡起来握在手心里,温热的,有阳光和尘土的味道。
今天早上上学路上,他和小棠又在追跑打闹,书包带子甩来甩去。他的书包撞到了我的手臂,侧袋里一支铅笔掉出来,掉在青石板上,笔芯断了。他回头看了一眼,说了句“不好意思”,就继续往前跑了。那截断掉的铅笔芯,和我手里那支抄离婚协议的铅笔,断得一样干脆。
他站在我面前。身后是小红院门口那盏路灯,黄黄的光从他后背涌过来,把他整个人描了一圈毛茸茸的边。逆着光,我只能看清他耳朵的轮廓,被灯光照得透红透红的,像一颗薄薄的软糖。他的头发被汗黏在额角,一撮一撮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喂,你怎么蹲这儿?”
他弯下腰,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歪着头看我。他的脸在逆光里模糊不清,只有一个大概的轮廓,像一张被水泡过的邮票。
“该不会是早上我弄断的那支铅笔?!”
我抬起头。他没在笑,眉头微微蹙着,像真的在问这个问题。好像在他心里,一支铅笔断了和一个人蹲在滑梯底下,是可以画等号的两件事。
我没说话。
他蹲下来。跟我一样蹲着,两条腿岔开,手肘撑在膝盖上,下巴搁在手背上。他就这么看着我,看了好几秒钟。他的眼睛在路灯下亮亮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玻璃珠子。我没有避开他的目光,也没有回看他。我就那么直直地看着前方,看着他身后那盏路灯下飞舞的几只小虫。
“走,带你去个地方。”他忽然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沙子,朝我伸出一只手。
那只手小小的,手指头短短粗粗的,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干净的泥。那只手我见过很多次。看见它扯小棠的辫子,看见它拍别的男生的肩膀,看见它举着红豆冰从巷口跑过来,化了一半滴在手指上。但我从来没有握过那只手。
我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久到他开始晃动手臂,像在逗一只不敢下来的猫。
“快点啊,磨磨蹭蹭的。”
我把手放进他掌心里。他的掌心很烫,热烘烘的,像夏天正午被太阳晒过的水泥地。他用力一攥,把我从草丛里拽了起来。膝盖上沾的沙子簌簌往下掉。他拉着我就往巷子外面跑。
他带我去的游戏厅离家不远,但藏得很深。在寺贝街拐出去,穿过一条更窄的巷子——窄到两个人并排走都会蹭到肩膀——再拐一个弯,钻进一栋居民楼的铁门,穿过一条堆满纸箱和旧自行车的过道,上了二楼,还要再拐一个弯,才到。
那地方要不是有人带着,根本找不到。门口连个正经招牌都没有,只在铁门旁边的墙上用粉笔歪歪扭扭写了“游戏”两个字,不仔细看还以为是哪个孩子闹着玩的。推开门,里面才别有洞天。老板是个中年男人,叼着烟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面前放着一个铁盒子,里面是一摞摞的游戏币。他抬头看了我们一眼,没说话,又低头看他的报纸。
后来这个地方被拆了。原址上盖了一栋卖手机配件的商厦,一楼是奶茶店,二楼是网吧,三楼是舞蹈培训班。每次路过那个亮得晃眼的玻璃幕墙,我都会想起那扇铁门。想起我们钻过的那条又窄又暗的巷子。想起二楼拐角处那盏永远在闪的日光灯,嗡嗡地响,像一只被困在玻璃管里的苍蝇。
游戏厅在一栋老楼的二楼。楼梯又窄又暗,墙上贴满了小广告和褪色的海报,有一张是某个洗发水的广告,女明星的头发黑得像墨汁,十几年后我再经过时,那张海报还在,女明星的头发已经褪成了灰白色,像一团被漂过的旧棉絮。台阶是水磨石的,每一级都被磨得中间凹下去一块,踩上去滑溜溜的。
他走在前面,一步两级,到了拐角才回头看我一眼。“快点,跟紧点。”
楼梯尽头是一扇铁门。推开的时候,吱呀一声,一股混合着烟味、汗味和电子设备热烘烘的气味扑面而来。那味道呛得我咳了一声。里面很吵。各种机器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噼里啪啦的按键声、偶尔还有一两声激动的大喊,被压缩在一个不大的空间里,搅成一团,像一锅烧开了的粥。霓虹灯管在天花板上盘来盘去,红光绿光蓝光交替着闪,把每个人的脸都照成奇怪的颜色。墙上贴着一张《拳皇2003》的海报,上面印着草薙京和八神庵面对面站着的画面,两个人中间是一道闪电。海报的边角已经卷起来了,被人用透明胶带重新粘过。旁边还贴着一张《合金弹头5》的海报,画面上是一个戴着红帽子的小人扛着火箭筒,背后是漫天的炮火。那两张海报并排贴着,旧的那张颜色发白,新的那张油墨还亮着。
我站在门口不敢往里走。那些闪烁的灯光和嘈杂的声音像一层透明的膜,把我挡在外面。
他大概是发现我没跟上来,又折回来。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直接拽住我的手腕,把我整个人拖了进去。
“怕什么,又不吃了你。”
他把我按在一台机器前面的椅子上。那椅子是塑料的,坐上去硬邦邦的,靠背上有几道裂缝,露出里面黄色的海绵。屏幕上是一个格斗游戏的画面,两个小人面对面站着,一个穿白道服,一个穿红裤子,血条在顶上排着,背景是昏黄的路灯和石阶。屏幕右上角写着:KOF 2003。拳皇。我认得那个画面,班上的男生课间总是在聊这个,什么八神庵、草薙京、不知火舞,名字像咒语一样在他们嘴里滚来滚去。他们还争论哪个版本最好玩——有人说97最经典,有人说98最平衡,有人说2003是新出的,加了换人系统,最厉害。这台机器上的画面我从来没在别的游戏厅见过,海报也是新的,边角还没卷起来,颜色也比旁边那些机器鲜亮。应该是刚进的新机器。
“这是2003,最新版的,”他凑过来,手指在屏幕上点了点,“你看,这个草薙京的隐藏超必杀,帅吧?我练了好久了。还有这个,可以中途换人,三个人轮着打,比以前的都好玩。”
他把几枚游戏币塞进我手里,硬币带着他掌心的温度,热乎乎的。铜色的,上面的图案已经磨得看不清了,但边缘有一圈新铸的毛刺,有点扎手。老板说是刚从港城进的货,旧的那批币用完了。
“打吧。”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游戏币。铜色的,上面的图案已经磨得看不清了。我从来没握过游戏币。我爸妈不让我来这种地方。我妈说这里是坏孩子来的地方。
“打吧,”他又说了一遍,把我的手往摇杆上按,“打完了就不难过了。”
我按下开始键。屏幕上的小人动了起来。他让我先选,我选了那个穿白道服的——草薙京,他说的。他选了穿红裤子的八神庵,然后故意选了跟我不一样的队伍。他说:“新手打八神庵比较有成就感,他动作慢。”我不知道怎么出招,只会乱摇摇杆、乱按按钮。屏幕上的小人跟着我的指令笨拙地踢腿、出拳,更多的时候是打空,或者在原地跳。他就坐在旁边那台机器上,跟我对战,但他不认真打,故意放水,让我的小人偶尔能打中他一下,然后他就夸张地“啊”一声,倒在椅背上。
“看到没,你刚才那一下重拳,厉害。”
我知道他在骗我。我根本没有按出什么重拳,只是慌乱中拍了一下按钮。但他每次被我打中都要演一下,慢慢地,我居然开始笑了。嘴角自己就翘起来了,我都没注意到。
那天下午,我在游戏厅里待了四个小时。打了很多局,输了大多数。但奇怪的是,输了也没有很难过。可能是那个空间太吵了,吵到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声音都被盖住了。可能是霓虹灯太亮了,亮到眼睛只顾着追那些闪光的颜色。可能是坐在旁边的他一直在往我手里塞硬币,塞的时候嘴里念叨着“输有什么要紧”“再来一局”“这次往左躲”之类的话。那些话没什么实质内容,但填满了原本会用来想别的事情的空间。
打到后来,我的手指按摇杆按得发酸,屏幕上小人被打倒的动画我已经看了不知道多少遍。那个穿白道服的小人倒在石阶上,屏幕暗下来,跳出“K.O.”两个字母。我放下摇杆,转头看他。他正盯着屏幕,侧脸被蓝绿色的光映着,鼻梁上有一道细细的光斑在跳。他的下巴上有一颗小小的痣,我以前没注意到。
他察觉到我在看他,转过头来。霓虹灯把他的眼睛映成一种奇怪的琥珀色。
“怎么,不打了?”
我摇摇头。
“那走吧。”他从椅子上跳下来,伸手拉我,“天黑了。”
走出游戏厅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暗成了深蓝色。巷子里的路灯刚刚亮起来,黄黄的光一团一团的,像被谁随手挂在电线杆上的橘子。空气还是热的,但不像白天那种灼人的热了,变得温吞吞的,像一杯放凉了的开水。路边有人在收摊,卖糖水的阿姨把塑料凳子一张一张叠起来,摞得老高。糖水的甜味还没散尽,混在空气里,黏黏的。
我们沿着巷子往回走。路过一家亮着灯的肠粉店,门口的蒸笼冒着白汽,把半条巷子都笼得雾蒙蒙的。路过一棵老木棉树,枝干粗壮,叶子浓得发黑,在晚风里沙沙地响。路过一户人家门口,有个阿婆坐在竹凳上摇扇子,扇子拍在膝盖上,啪嗒啪嗒的。
他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他时不时踢一下路边的小石子,踢得老远,然后跑过去再踢一脚。我跟在后面,踩着他踢过的石子,踩到了就往前踢一下。我们就这么一路踢着石子走,谁也没提游戏厅,谁也没提我为什么蹲在滑梯底下。
走到寺贝街巷口的时候,那棵老木棉树底下有个卖红豆冰的推车。木头箱子刷了白漆,上面用红漆歪歪扭扭地写着“红豆冰”三个字。箱子盖着棉被,掀开的时候一股冷气冒出来。他停下来,摸了摸口袋,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纸币,数了数,买了两根。
他把其中一根递给我。竹签上串着一柱红豆冰,暗红色的豆粒嵌在冰里,冰体是半透明的,像一块被冻住的晚霞。我接过来,咬了一口。冰得牙根发酸,甜味在舌头上慢慢化开,凉意顺着喉咙往下淌。
那是我那个夏天吃过最甜的东西。
他咬着自己的那根,含糊不清地说:“好吃吧?”
我点头。
“下次还来。”他说,语气笃定,像是在跟自己保证什么。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红豆冰,没说话。他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横在路面上,头正好落在我的脚边。我踩在他的影子头上,往前走了两步。
到了我家楼下,他站住了。“到了。”
我抬头看了看那栋旧楼。三楼的窗户亮着灯,爸爸应该回来了。阳台上晾着几件衣服,在风里轻轻摆动,像几个模糊的人影。
“那我上去了。”我说。
他点点头,把吃完的竹签随手一扔,没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又跑过去捡起来重新扔。第二次进了。他拍拍手,转身往反方向走。
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喂。”
我回头看他。
“明天还在这儿等你。”他说,“别蹲滑梯底下了,听见没?”
我看着他,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只好用力点了一下头。他笑了,右边嘴角先翘起来,脸颊上露出一个浅浅的酒窝。霓虹灯和路灯都照不到他脸上的细节,我只看见他白色的校服在黑暗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小的白点,拐过巷口,不见了。
第二天,他没有来。我也没有问。小棠的水痘还没好,我们两个就这样照常上学、上课、放学。先到我家楼下,他说了一句“拜拜”,就继续往前走了。
只是我实在不想回家,就又在红砖墙边等。等到天都暗了。路灯亮了,卖糖水的推车从巷头挪到巷尾,又挪回来。蝉叫得比昨天还响。我又蹲在小红院滑梯底下,看着那只蚂蚁在同一个地方爬来爬去,心里想,他可能只是忘了。明天会来的。第三天,他还是没有来。第四天,也没有。那个星期,他都没有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