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1首:盛夏的歌词 是谁的歌词 ...

  •   花城的八月,热得像一口蒸锅。
      那年我大三。准确地说,是大学三年级前的暑假,离正式开学还有十几天,学校里空了大半,宿舍楼的热水器坏了也没人修。我本来打算在图书馆泡完这个夏天,但兼职群里弹出一条消息:大学城体育馆要办一场校园歌唱比赛,招临时杂工,一天五十块。
      五十块。够吃三天食堂,或者买一本半价的《新芽》过刊。
      我去了。
      后来我想,如果那天我没去,我的人生大概会走向完全不同的方向。但人生没有如果,只有结果——而那个结果,是我在后台搬了一整天矿泉水箱子之后,遇见了一个人。

      兼职的角落

      体育馆的后台像一个被高温焖过的铁皮罐头。几台落地风扇拼命摇头,吹出来的全是热风,把化妆间里的发胶味、汗味和盒饭味搅成一团黏糊糊的气体,贴在人皮肤上甩都甩不掉。我穿着从学校超市买的廉价白T恤,下摆扎进牛仔裤,裤兜里塞着一双从宿管阿姨那儿借来的棉纱手套——搬箱子用的。
      后台已经聚了七八个兼职的同事。他们大多是本校的,有几个是学生会的,彼此认识。他们扎堆站在化妆间门口聊天,声音很大,笑得也很大声。我抱着刚拆封的矿泉水,一箱一箱往选手休息室搬。箱子棱角硌着小臂,在皮肤上压出红痕,汗水顺着额角淌下来,流进眼睛里,蜇得慌。我没腾出手去擦,只是眨了眨眼。
      “喂,那个谁,休息室那边搬完了再去仓库搬两箱纸巾过来。”一个高个女生冲我喊。她手里拿着杯奶茶,吸管咬在嘴里,眼皮都没抬。我应了一声,把最后一箱矿泉水码好,转身往仓库走。
      经过她们的时候,听见其中一个压低声音说:“就她,文学系的,听说年年投稿年年被退,还写呢。”另一个接话:“千年老二吧,好像什么比赛都拿第二。”几个人笑成一团,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慢和优越。我脚步没停,像没听到一样继续走。
      那条路我走过很多次了。从小学到大学,从教室后排到编辑部角落,这条路的名字叫“透明”。你走在上面,别人看不见你,你也看不见自己。久而久之,连你自己都忘了自己还站在路上。
      仓库在体育馆最里头,堆着折叠椅、旧地毯、落灰的横幅。我蹲下来数纸巾箱数,汗水滴在水泥地上,一会儿就干了,留下一个浅浅的圆印子。
      那天下午,选手们陆续来彩排。我搬完东西被安排去打扫休息室——其实就是一间被征用的体育器材室,几张长桌拼在一起当化妆台,墙角堆着跳高的海绵垫,充当临时沙发。选手们进进出出,有的对镜练声,有的闭眼默词,大多神色紧绷。
      就在我低头擦桌子的时候,那几个同事又凑到了休息室门口。她们靠在门框上,目光在选手们身上扫来扫去,像在挑拣什么不合格的商品。其中一个用下巴朝屋里点了点,压低声音说:“你看那个,穿格子衫的,什么年代了还穿格子衫来比赛,土死了。”另一个接话:“还有那个,自己带了个保温杯上台,里面泡的什么?金银花吗?笑死人了。”几个人捂着嘴笑,眼睛弯成嘲讽的弧度。
      我继续擦桌子,抹布在桌面上画着圈。心里却忍不住想——她们说的那些人,也许只是紧张,也许只是习惯,也许只是没有别的衣服可穿。站在台上被人笑,站在台下也被人笑,这种事情我太熟悉了。熟悉到不需要想象,就知道那是什么滋味。
      然后我抬起头,在那些被嘲笑的声音缝隙里,看见了他。
      他站在靠窗的位置,背对着门,窗外的光从侧面打进来,把他整个人描了一圈轮廓。他很高,估摸有一米八出头,肩宽但不壮,穿一件洗得挺括的白衬衫——干净的白,没有任何花纹和装饰,在这种人人都想穿得惹眼的后台里,反而最不惹眼。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的小臂线条干净利落,像有人用毛笔一笔勾下来的,没有多余的犹豫。他的头发剪得很短,后颈发际线收得利落,露出一小截肤色偏浅的脖颈。
      他偏过头跟旁边的人说话,我才看清他的侧脸。眼睛不大,细长细长的,眼皮很薄,叠成浅浅的褶,眼尾微微往下收,像两笔画歪了的工笔。但那个“歪”恰到好处,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没什么攻击性,反而有一种安静的温和。鼻梁很直,从眉心到鼻尖一条线下来,不尖削,但很挺。嘴唇偏薄,下唇比上唇略厚一点,抿着的时候显得有点倔,说话时又松开来,露出一颗不太整齐的犬齿。
      他皮肤白,但不是那种不见光的苍白,是像玉被贴身戴久了之后养出来的那种润白。后台那么热,他额角也渗了薄薄一层汗,但不像我们那样狼狈地淌下来,只是安安静静地覆在皮肤上,像夏天清晨荷叶上的露水。
      他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笑了笑,那颗犬齿一闪而过。那个笑很浅,像水面被风吹了一下,但整个人忽然就亮了起来。不是那种张扬的亮,是像一盏被调暗了灯芯的灯,安安静静地照着,但你就是知道,那盏灯如果被拧到最亮,会非常非常耀眼。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桌上那张纸,眉头慢慢皱起来。他抬手揉了一下眉心,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干净整齐。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又划掉,又写,又划掉。最后,他像是跟自己赌气一样,把那张纸揉成一团,扔在桌上。
      那个动作本身带着烦躁,但他做起来却有一种克制——像他不太习惯在人前表露情绪,只是实在憋不住了,才用揉纸这个动作泄了一点出来。然后他被同伴叫走了,白衬衫消失在门外。
      那团纸在桌上弹了一下,展开了一个角,露出上面半行手写的字。
      那字不算好看,但很用力。铅笔笔迹,一笔一划都像刻进纸纤维里。我只扫了一眼,整个人就定住了。那半句词写的是:
      “如果夏天也有尽头,那一定是你的名字被风吹散的时候。”
      后面是潦草的修改痕迹,涂了又写,写了又涂,最后在纸的边角画了一个很深的问号。笔尖戳破了纸面,露出底下桌面的木纹。
      我站在那里,手里攥着抹布,盯着那半句词看了很久。那种感觉很奇怪——像心里某个一直锁着的抽屉,被人用一把陌生的钥匙捅开了。那个抽屉里装着我从三年级开始写的所有故事、所有开了头又没写完的句子、所有投稿被退回来的稿子。它们安安静静地躺了很多年,久到我以为它们已经睡着了。但那一刻,它们全醒了。
      我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哪个学校的,唱什么歌。我只知道,他有一支能写出好句子的笔,和一颗和我一样,在某个地方卡住了的心。
      那天晚上,我把那团纸捡了起来。回到宿舍,在台灯下把它抚平。那张纸皱得厉害,像被反复揉搓过很多次。我花了很长时间才辨认出全部内容——原来前面还有半句,写的是:
      “你转身的那个下午,蝉声突然停了。”
      后面接的是我白天看到的半句。再后面,是一串被用力划掉的句子,划痕深得几乎要把纸切断。最后那一片空白里,画着那个问号,旁边有一行极小的字,像是不想被人看见的自我怀疑:“谁能帮我把后面写完?”
      我从笔袋里翻出那支用了两年的晨光中性笔,笔芯换了三回,笔杆上的漆已经磨掉了一半。我握着它,在那张皱巴巴的纸的背面,用工整得近乎刻板的字迹,续写了后半段。
      写什么?我没有多想,那些句子自己就流出来了,像蓄了很久的水终于找到了出口。我写了夏天如何一点一点沉下去,写了晚霞如何把江面染成绯色,写了风吹散名字的那一刻,其实不是结束,而是那个名字终于自由了。
      写完最后一个字,我停下来。台灯把纸上的字照得清清楚楚,我的字迹和他的字迹贴在同一张纸上,像两个完全不认识的人在黑暗中握了一下手。我折好纸,夹进第二天要带去的笔记本里。然后在宿舍楼下的便利店,买了一盒润喉糖。盒子上印着一颗薄荷糖,绿色的,看着就凉。
      第二天一早,我把那盒糖和那张纸,并排放在他昨天用过的那张桌子上,用一只空矿泉水瓶压住。做完这些,我逃一样地离开了休息室,继续去搬椅子、擦汗、被呼来喝去。一整天,我心里都在打鼓:他看到会怎么想?会觉得被冒犯吗?会直接把纸扔掉吗?甚至——他会知道是我放的吗?

      光里的询问

      下午彩排的时候,我躲在舞台侧幕的音响后面偷偷看。
      然后我看到了完全不同的他。
      舞台上灯光打得很亮,从顶上直直浇下来,把整个台面照得发白。他站在麦克风前面,白衣黑裤,干干净净的一个人,被那束光一照,忽然就有了重量。那种重量我形容不出来,像是他本身在发光,而光又反过来把他托住了。
      他微微低着头,手握着麦克风,修长的手指松松地拢着金属杆,像握着一支笔。前奏响起来的时候,他闭上眼睛,侧脸线条在灯光里变得很分明,下颌收出一道清晰的弧线,从耳根滑到下巴。他的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开口的那一瞬间,整个体育馆安静了。
      他的声音跟我想象的不一样。说话时是温吞的、带着点沙哑的低沉,但唱起来的时候,那把嗓子忽然变得很亮,像有人在闷热的夏夜里推开了一扇窗,凉风一下子灌进来。音色干净,不炫技,每个字都咬得很认真,像舍不得把任何一个音节随便丢出去。他唱到“如果夏天也有尽头”的时候,眉头轻轻蹙了一下,像是真的在问自己,夏天到底有没有尽头。然后他继续唱下去,唱的是我写的后半段。
      我写的句子,从他嘴里唱出来,变成了另外一个东西。那些字我在台灯下写的时候是安静的、私密的,像一个人在深夜里跟自己说话。但他唱出来的时候,它们忽然有了形状,有了温度,像一群本来关在抽屉里的萤火虫,被他一把放了出来,在黑暗里漫天飞舞。
      舞台上的他跟后台那个揉纸团的人,好像不是同一个人。后台的他是一个卡住了的、烦躁的、需要别人帮忙才能把歌写完的普通男生,安静地站在角落里,像一盏忘了打开的灯。台上的他却是笃定的、发光的、每一句都唱得让人没法移开视线的存在,像那盏灯忽然被拧到了最亮,亮得让人不敢直视,又舍不得移开眼睛。那种反差太大了,大到我觉得自己好像同时看见了两个人——一个是他的壳,一个是他的核。而那个核,在灯光下亮得几乎刺眼。
      我躲在音响后面,心跳得快要从喉咙里蹦出来。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幕布边缘的绳子,攥得指节发白。我在心里默默地说——你看,你做到了。你站在光里了。你唱的是我写的词。可我连鼓掌都不敢用力,怕被人发现我在这里。
      唱完下台,他穿过人群。后台很挤,灯光很乱,杂工和选手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我低着头假装在整理线缆,想趁乱溜走。但他径直朝我跑过来,像事先知道我在哪里一样。他从光里跑过来,逆着舞台的追光灯,脸看不清,轮廓却清晰得像被什么描了一遍。
      我突然有一瞬间的恍惚,我差点看见小时候的那个他。
      光从后面追上来,一点点漫过他的肩膀、他的下巴、他的脸。先是轮廓被照亮,然后是他那颗不太整齐的犬齿,然后是他弯弯的眼角。他的脸越来越亮,渐渐地变清晰。他的脸越来越亮,渐渐地变清晰。
      最后他在我面前停下,微微喘着气,额角的汗在灯光里亮晶晶的。他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缓了一秒,然后抬起头,对着我喊道:
      “同学,等一下。”
      我僵住了。
      “你叫王夏夏?”他低下头看我,眼睛弯弯的,像月牙。他的声音比唱歌时低一些,带着刚唱完歌的沙哑,但很温柔,“那后半段的词……是你写的?”
      我的脸一下子烧起来,像被人当场抓住了什么把柄。我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到音响架上,发出一声闷响。我低下头,盯着他白色运动鞋的鞋带,声音小得自己都快听不见:“对不起,没经你同意……”
      他笑了。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笑,眼角弯弯的,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那颗不太整齐的犬齿在灯光下一闪。那个笑不是礼貌性的,是真的从心里涌出来的,带着一种意料之外的惊喜和释然。他说:“谢谢你救了我。”
      我抬起头,愣住了。我以为他会说“没关系”,或者“下次别这样了”。但他说的是“谢谢你救了我”。
      “你的词很好。”他又补了一句,像是怕我不信,语气很认真,“真的。我卡了三天,一句都写不出来,你帮我写完了。而且——比我原来想的还要好。”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从小到大,我写过很多东西。作文本上的,日记里的,投稿信里的。老师打过分数,编辑退过稿,同学传阅过我的作文,但没有一个人对我说过“你救了我”。这两个字太重了。重到我只能站在原地,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他看我不说话,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是一部小米2S,黑色后盖磨得有些发亮,屏幕右上角贴着一张已经翘边的膜。他按了几下,把屏幕转向我:“我是隔壁南大的,加个微信吧。”
      屏幕上是一个微信号,头像是默认的灰白头像。我报了自己的微信号,他低头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按,按完又确认了一遍。“王、夏、夏,”他念了一遍我的名字,像在确认什么,“夏天的夏,两个夏。”
      我点点头。
      “名字好听。”他说完,冲我挥了挥手里的手机,“那回头微信聊。今天真的谢谢你了。”然后他转身跑了回去,汇入后台那片嘈杂的人流里,白衬衫很快被淹没了。

      被看见的开始
      我站在原地,手心里全是汗。那只被我握了一整天的中性笔还攥在右手里,笔杆上沾着我的汗,滑腻腻的。我低头看了看它,又看了看他消失的方向,忽然觉得这个又热又累、被人呼来喝去一整天的下午,好像也没有那么难熬了。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我洗完澡坐在床上,手机屏幕亮了。微信弹出一条好友申请,备注写着:“那个被你救了的选手。”我点了同意。对话框弹出来,他发来第一条消息:“今天那首歌,我用了你写的后半段。拿了第四名。评委说词比曲好。”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不知道该回什么。最后打了四个字发出去:“恭喜你啊。”
      他秒回:“是我们。”
      我抱着手机躺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宿舍的日光灯嗡嗡响着,外面有蝉在叫,一声高过一声。我忽然想起白天他说的那句“谢谢你救了我”,又想起他念我名字时的样子——夏天的夏,两个夏。想起他在台上闭着眼唱歌的样子,灯光把他整个人照得发白,像一枚被海水冲了很久才终于露出水面的贝壳。又想起他在后台揉纸团时那个克制的、烦躁的侧影,像一盏忘了打开的灯。
      原来一个人可以同时是暗的,又是亮的。暗的时候他卡在一句词里,亮的时候他站在台上,把别人的心都唱得颤了一下。而那些嘲笑别人土气的同事,她们永远也看不到他亮起来的样子。因为她们只看得见格子衫和保温杯,看不见一个人身体里藏着的光。
      我想起她们连我也一起笑了——“文学系的,年年投稿年年被退”。她们说的没错,我就是那样的人。可是此刻,这个被她们嘲笑的透明人,写了一句话,被一个站在光里的人看见了。他看见了,他说谢谢,他说“是我们”。
      我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套上还有白天沾的汗味和阳光的余温。枕边那盒润喉糖——我自己留了一颗,剩下的都给他了——还散发着淡淡的薄荷味。那股凉意钻进鼻腔,顺着呼吸道往下走,一直凉到胸口某个常年被堵着的地方。
      那个地方松动了一点。像花阶砖上一块微微翘起的砖角,被人轻轻按了下去,发出一声极轻的“咯”。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