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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6首:从此你便成了歌 你不再是一 ...

  •   最后一次想起他的时候,我没有哭。没有委屈,没有不甘,也没有如释重负。我只是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把他从记忆最深的那个抽屉里取出来,擦掉上面的灰,看了一眼,然后放回去。关好。锁上。
      从此以后,他不再是一个需要被忘记的人。他只是一首歌。我写过很多首歌。歌是会唱完的。唱完了,就放下麦克风,走进光里。不带走什么,也不留下什么。
      花城的八月,蝉声从老木棉树的枝叶间漏下来,碎碎的,像一地摔碎的阳光。
      我坐在录音室里,赤脚踩在花阶砖上,脚趾无意识地拨弄着一块微微翘起的砖角。调音台上摊着几张稿纸,上面是最近在写的新歌。专辑已经发了,但公司说趁热打铁,再写一首“能打”的。我答应了。但写了三天,一个字都没写出来。
      不是没有灵感。是太多了。多到堵在胸口,像一整个夏天的蝉鸣,你分不清哪一声是哪一只在叫。
      高以宁说:“别急。你写不出来,就出去走走。别把自己关在屋子里。”
      我没出去。我坐在调音台前面,把耳机戴上,又摘下来。戴上,又摘下来。反复了好几次。窗外蝉声太吵了。可我不想关窗。关窗太安静了。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呼吸。我不想听。
      然后我想起来了。
      我拉开调音台最下面那层抽屉。里面放着一个铁盒。铁盒很小,边角已经锈了,铁皮上印着的花纹褪得只剩下几道浅浅的印子。我把它拿出来,放在膝盖上。掀开盖子。里面还是那些东西。小学的贴纸。初中的橡皮。高中的准考证。大学的演唱会票根。还有那个音乐盒。小小的,圆形的,木头做的,盖子上刻着一朵玫瑰花。我没有拧发条。只是把它拿起来,放在手心里。木头很轻,轻到几乎没有重量。
      我把音乐盒翻过来。底部贴着一块褪了色的胶布。胶布下面藏着一行字。很小,很淡。铅笔写的。这么多年了,已经快要看不清了。我凑近了,才读出来。那行字写的是:“对不起。”
      刻得很用力。笔画深深浅浅的,有些地方戳破了木头。
      我看了很久。然后我把音乐盒放回铁盒里。把铁盒盖上。放回抽屉最下面。关上抽屉。坐在调音台前面。深吸了一口气。
      窗外的蝉还在叫。
      我拿起笔。在稿纸上写:
      “你总是迟到半步 / 而我总是等得太久 / 后来夏天过去了 / 花还没开”
      写完我就哭了。
      没有声音。眼泪一滴一滴地掉下来,砸在稿纸上,把字迹洇开。我用手背去擦,擦完了又有新的掉下来。我也没有去管。就坐在那里,让眼泪流。流到不想流了。流到胸口那个堵了很久的地方,终于松动了一点。
      然后我低头看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
      它们是对的。每一个字都对。周霄就是那个迟到半步的人。我就是那个等得太久的人。夏天过去了。花没开。都是真的。
      但不对。
      不是“花没开”。是我没有等它开。
      我拿起笔。把最后两行划掉了。划得很用力,稿纸都被笔尖戳出了印子。然后我翻到新的一页。重新写。
      “但有人准点到达 / 在每一个我以为会被遗忘的角落”
      写完最后一个字,我停下笔。眼泪还挂在脸上,凉凉的。但我笑了。嘴角自己就翘起来了。不是那种勉强的笑。是真的想笑。
      我把那页稿纸撕下来。折好。拿起手机。拍了一张照。发给高以宁。
      他秒回:“这首会火的。”
      我回:“还没写完。”
      他说:“不用写完。这两句就够了。我今晚回来谱曲。”
      然后他又发了一条:“你别一个人待着。等我回来。”
      我说:“好。”
      发出去之后,我把手机扣在调音台上。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花城的八月,热浪从外面涌进来,带着榕树叶子蒸腾出的青涩,和不知道哪家阳台上飘来的白兰香。蝉声更大了,一声接一声的。我靠在窗边,看着巷口那棵老木棉树。枝干比记忆里又粗了一圈。树皮上鼓起一个个瘤节,像一只只沉默的眼睛。
      我想起很多年前。有个男孩,坐在我后面那排。上课的时候趴着睡觉。笔在指间转来转去。偶尔伸过手来扯我的辫子。他说:“喂,你叫什么名字?”
      我说:“王夏夏。”
      他说:“夏天的夏,两个夏。”
      那是小学一年级。他第一次跟我说话。放学路上,他踢着石子,石子滚到我脚边。我捡起来,握在手心里。温热的。有阳光和尘土的味道。他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他的影子落在我脚下。我踩着他的影子。
      那时候我以为,那条巷子很长很长,走不完。
      后来才发现,巷子是有尽头的。所有的巷子都有尽头。你走到头,拐个弯,就出去了。出去之后,你才发现,你是一个人。牵着你的那只手,早就不在了。
      但我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纹很浅。指甲剪得圆圆的。这双手曾经握不住一支铅笔,在三年级的桌子上抄一份离婚协议,“抚养权归父亲”五个字写得工工整整,笔芯断了一次也没换。这双手曾经在编辑部的厕所隔间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一条冷冰冰的否定消息,眼泪砸在屏幕上一片模糊。这双手曾经在深夜的办公室里敲键盘,做一份没人要求她做的表格,手一直在抖。这双手写过很多字。日记。投稿信。退稿信。歌词。后来写过“王夏夏”三个字,签名的时候笔尖停了一秒,然后稳稳地落下去。
      也写过“你总是迟到半步”。
      但现在,这双手在写一个准点到达的人。
      我把窗关上。回到调音台前面。稿纸摊开。新的那一页上,只有两行字。是整首歌里唯一留下来的两句。我看着它们,看了一会儿。然后我在下面补了一句:
      “而这一次,我先走了。”
      我拿起手机,把这三句发给高以宁。
      他秒回了一个“好”字。然后又发了一条:“等我。我带了宵夜。”
      我笑了。
      窗外的蝉还在叫。花城的八月,蝉声从老木棉树的枝叶间漏下来。碎碎的。我坐在调音台前面,习惯性地用脚拨弄着那块微微翘起的砖角。听它发出极轻的“咯”声。一声。一声。像一句很旧很旧的话。终于被说完了。
      那是我最后一次为周霄流泪。
      写那首歌的时候我意识到——我终于可以平静地想起他了。不恨、不怨、不怀念。就像一个告别了很久的夏天,偶尔翻到照片,说一句“那时候真热啊”。然后继续往前走。
      我把那个音乐盒从铁盒里拿出来。放在调音台上。没有拧发条。就放在那里。木头被我的手心捂热了,摸起来温温的。像一颗被太阳晒过的石头。过了一会儿,我把它拿起来。放进了旁边的抽屉里。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
      然后我继续写歌。写那个“准点到达”的人。写那个“在每一个我以为会被遗忘的角落”出现的人。写那个让我第一次觉得——原来我值得被认真对待的人。
      窗外蝉声不止。花城的夏天还很长。
      但我不再等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第6首:从此你便成了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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