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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5首:青春的最后一天 好像我还是 ...

  •   搬进出租屋的第三个星期,我开始整理旧物。
      从家里搬出来的东西不多,两个纸箱,一个蛇皮袋。纸箱里装的是书和笔记本,蛇皮袋里是衣服和被子。但衣柜最深处那个铁盒,是我最后才翻出来的。铁盒很小,边角已经锈了,铁皮上印着的花纹褪得只剩下几道浅浅的印子。我把盖子掀开。里面的东西还是老样子。小学的贴纸,初中的橡皮,高中的准考证,大一的电影票根。每一件都被我翻来覆去地看过很多遍,每一件都知道它们长什么样子。但我还是一样一样地拿出来看。像翻一本旧相册。
      最底下压着一个音乐盒。
      小小的,圆形的,木头做的,盖子上刻着一朵玫瑰花。我把那个音乐盒拿起来,放在手心里。木头很轻,轻到像没有重量。我拧了一下底部的发条。发条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很涩,像很久没上过油的门轴。然后我松开手。音乐盒响了。曲子是《致爱丽丝》。每一个音符都跑调了,像一个人在唱歌,唱着唱着忽然忘了调子,又硬着头皮往下唱。我听着那首跑调的曲子,坐在那张坏了的弹簧床上。床板硌着我的腿,被子堆在脚边,枕头歪在一边。房间里很安静,只有音乐盒的声音,叮叮咚咚的,碎碎的,像雨打在一只破了的铁皮屋顶上。我把音乐盒合上。声音停了。房间里又安静下来。只剩隔壁传来的电视声,还有走廊上有人在炒菜,油锅滋啦滋啦地响。
      这是我十八岁的生日礼物。
      十八岁。那一年,我说过一句话。我对小棠和周霄说,生日对我来说很重要。因为爸妈都不帮我过生日,唯一能跟我一起过生日的,只有你们两个了。我说那句话的时候,坐在小红院门口的石阶上。阳光很好,石榴树的花开得红艳艳的。小棠坐在我左边,周霄坐在我右边。小棠说:“那以后你的生日,我们都陪你过。”周霄说:“嗯,陪你过。”他答应得很爽快。但我还是高兴。因为我以为,他说的是真的。
      十八岁生日那天早上,我醒得很早。窗外天刚亮,灰蓝色的,像一块还没洗干净的旧抹布。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听巷子里有人在开卷帘门,哗啦一声,又哗啦一声。手机安安静静地躺在枕边,黑着屏。我拿起来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我又把它放下。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头。被子里很闷,有洗衣粉的味道,还有一点潮气。我闭着眼,但没有睡着。
      到了中午,还是没有人。爸爸在客厅里看电视,那个女人在厨房里做饭,孩子在房间里写作业。没有人跟我说“生日快乐”。我自己煮了一碗面,卧了一个鸡蛋。面吃完了,碗洗了。我回到自己房间,坐在床边。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落在花阶砖上,一小块,明晃晃的。我盯着那块光看了一会儿,看它从地板这头慢慢挪到那头。
      然后手机响了。
      屏幕亮起来,是小棠。我接起来,还没说话,那边就炸开了:“夏夏!生日快乐!”她的声音又亮又急,像一颗被扔进池塘的石子,溅起一圈水花。“你在家吗?我马上过来!”我说在。她说:“等我!十分钟!”电话挂了。我坐在床边,听见走廊里传来她跑上楼的脚步声,咚咚咚的,像一串被甩出去的珠子。
      她推开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纸袋,袋子上印着一家精品店的标志。她跑得满脸通红,额角渗出细密的汗,刘海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她把纸袋往我手里一塞,说:“生日快乐!快打开看看!”我打开,里面是一条手链。银色的,细细的,上面缀着一颗小小的星星。小棠把袖子撸上去,露出自己的手腕。她的手腕上也戴着一条一模一样的,只是那颗星星是月亮。她说:“姐妹款。我一条,你一条。我挑了好久。星星给你,月亮给我。”她把手腕举到我面前,那颗月亮在灯光下闪了一闪。我说谢谢。她摇头,说:“谢什么。你生日我怎么会忘。”她顿了一下,四下看了看,问:“周霄呢?他送你什么了?”
      我说:“没送。”
      小棠愣了一下。“没送?”她的声音拔高了,“他连礼物都没送?”
      我说:“他可能忘了。”
      小棠的脸色沉下来。她把手机掏出来,翻到周霄的号码,直接拨了过去。电话响了很久才接。周霄那边背景很吵,像是在外面。小棠劈头就说:“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小棠接着说:“是夏夏生日。你记得吗?”我听不见周霄在说什么,只看见小棠的眉头越皱越紧。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又冷又利,像一把刚磨过的剪刀:“周霄,你改名叫迟霄算了。刚好十八岁了,你可以自己改名了。什么都是迟到的——生日你忘,礼物你迟,连一句‘生日快乐’你都要等人提醒。你有没有想过,夏夏等了你一整天?”说完她就挂了。把手机往床上一扔,深吸一口气,转过头来看着我。她的眼睛红红的,但嘴角翘着,说:“别理他。今天我陪你。”
      那天下午,小棠没有走。她跟我挤在那张单人床上,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她跟我说她都在准备哪些出国的东西,跟我说她未来是要当珠宝设计师的人。后来她拉着我出门,去巷口那家糖水铺吃了一碗杨枝甘露。她抢着付了钱,说“寿星不用掏钱”。晚上回来,我们坐在床上聊天,聊到声音都沙哑了。后来她睡着了,呼吸变得绵长均匀,一只手搭在我的胳膊上,掌心温热。
      第二天,周霄来了。他站在我家楼下,手里拎着一个纸袋。袋子比小棠的小,皱巴巴的,边角有点压扁了。他把袋子递给我,说:“给你的。迟到了。”我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里面是一个音乐盒。小小的,圆形的,木头做的,盖子上刻着一朵玫瑰花。我把音乐盒拿出来,拧了一下发条。曲子是《致爱丽丝》。那时候的音还算准,叮叮咚咚的,像雨打在一只铁皮屋顶上。周霄站在旁边,两只手插在裤兜里,肩膀微微缩着。他看着我拧发条,嘴角弯了一下,露出右边脸颊的酒窝。他说:“喜欢吧?”我点了点头。他笑了,说:“那就行。”然后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说:“下次不会忘了。”我看着他,点了点头。他挥了一下手,走了。球鞋踩在石板路上,啪嗒啪嗒的。他的背影越来越小,拐过巷口,不见了。我站在楼下,手里攥着那个音乐盒。盒子里有一张小小的纸片,是我后来才发现的。纸片上写着:“祝王夏夏永远快乐。”他的字。铅笔写的,笔迹很用力,纸都快戳破了。
      后来小棠问我,他送了什么。我说音乐盒。小棠看了一眼那个音乐盒,说:“就这个?地摊上十块钱一个的?”我说:“挺好的。”小棠摇了摇头,说:“我提前三天就买好了手链。他倒好,你生日过了两天才来。”她看着我,认真地说:“夏夏,你记住。真正把你放在心上的人,不会让你等。”那个音乐盒一直放在我的抽屉里。从高中带到大学,从大学带到出租屋。我搬过好几次家,扔过很多旧东西。但那个音乐盒一直留着。不知道为什么。大概是因为那句“永远快乐”。大概是因为,那是他唯一一次,亲手写给我的字。而小棠送的那条手链,星星的,我一直戴着。戴到链子断了,我又收起来。收在那个铁盒里,和音乐盒放在一起。
      那天傍晚,我没有待在房间里。我拿着那个音乐盒出了门。不知道要去哪里,就是不想待在那个四面都是墙的房间里。我坐地铁到了江边。出了站,沿着堤坝走了一段。花城的夏天,傍晚的江风居然有一股咸咸的味道。大概是涨潮了,江水混着海水的味道涌上来,湿漉漉的,黏在脸上。我在堤坝上找了个长椅坐下来。长椅是铁的,硌着后背。面前是江,江对岸是灯,灯下面是来来往往的人和车。我坐在那里,手里攥着那个音乐盒。没有拧发条。只是攥着。木头被我的手心捂热了,摸起来温温的,像一颗被太阳晒过的石头。
      我想起很多年前,也是在这样的傍晚。我蹲在寺贝街小红院的滑梯底下,等一个人。等到路灯亮了,等到卖糖水的推车从巷头挪到巷尾又挪回来,后来他终于来了。他拉着我穿过巷子。他的手很烫。他身上有洗衣粉的味道。他的校服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晒黑的手臂。我踩着他的影子走。我以为那条巷子很长很长,走不完。但巷子是有尽头的。所有的巷子都有尽头。你走到头,拐个弯,就出不去了。你站在巷口,回头看一眼。巷子还在,青石板路还在,墙头的薜荔还在,那棵老木棉树也还在。但里面没有人了。你等的那个人,他已经不在这条巷子里了。你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也许在某个机场,也许在某个驾驶舱里,也许在三万英尺的高空,正在穿过一片你不认识的云层。你只知道,他不在这里。他不在任何一条你走过的巷子里。
      我想起周霄说过的一句话。他说:“逃避虽可耻但有用。”那是很久以前,大概是他第一次带我去游戏厅的那个晚上。他站在游戏厅门口,霓虹灯把他脸照成奇怪的蓝绿色。他咬着红豆冰,含含糊糊地说:“难过的时候,打一局游戏就忘了。等不到人的时候,换一个地方玩就忘了。想念太苦的时候,睡一觉就忘了。”他说这话的时候很笃定,像在宣布一条真理。而我信了。我信了很多年。每一次他把“以后”挂在嘴边,每一次他迟到,每一次他消失,我都用这句话来安慰自己。没关系,能忘掉就好。能忘掉,就不疼了。
      但那天晚上,我坐在江边的长椅上,听着江水拍打堤坝的声音,闻着风里那股咸咸的味道,我忽然想——也许他说反了。逃避可耻,而且没用。你跑得再远,那些东西还是在那里。你把它塞进柜子最深处,它还是在里面。你假装看不见,它还是在。游戏厅里可以忘掉一个下午,但忘不掉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纹。音乐盒的曲子跑调了,但你听得出它本来是什么。你走得再远,江风还是会从那个方向吹过来,带着那个夏天所有的气味。那些气味你逃不掉。因为它们不在外面。它们在你的鼻腔里,你的肺里,你的血液里。你走到哪里,它们就跟到哪里。你忘不掉。
      音乐盒的发条吱吱嘎嘎地响着。我听着那首跑调的曲子,坐在江边的长椅上。风从江面上吹过来,把音乐盒的声音吹得忽远忽近。有几滴雨落在我的手背上。我抬头看了看天。天已经暗透了,灰蒙蒙的,像一块被水浸过的旧手帕。要下雨了。
      我把音乐盒合上。发条走完了,声音停了。我把音乐盒放进包里,站起来。江风从背后吹过来,把我的影子推到了前面。我踩着自己的影子走,一步一步的。往地铁站走。走着走着,我想起一件事。那个音乐盒的盒盖内侧,刻着几个很小的字。是后来才发现的。那行字比纸片上的更淡,更模糊。我凑近了才看清。那行字是:“对不起。”刻得很用力。笔画深深浅浅的,有些地方戳破了木头。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刻的。也许是买的时候就已经有了。也许是他自己刻的。我不知道。但那天晚上,我第一次觉得,那三个字是真的。他确实对不起我。不是因为他忘了我的生日,不是因为他迟到,不是因为他没有来。而是因为他从来没有说过“我喜欢你”。从来没有说过“我们在一起吧”。从来没有给过我一个可以确定的东西。他给了我糖,给了我游戏币,给了我音乐盒,给了我很多很多的“以后”。但他没有给我一个“现在”。一个确定的、踏实的、不用猜的现在。而小棠,她提前三天就买好了手链,生日当天跑着来敲我的门,把星星系在我的手腕上,说“我一条,你一条”。她从来没有让我等过。
      我把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我把音乐盒合上,放回包里。没有扔。我坐地铁回了出租屋。进门之后,我把那个铁盒从衣柜深处拿出来。把音乐盒放回去。和那条断了的手链放在一起。把铁盒盖上。然后把铁盒放回衣柜最深处。关上门。
      我想起很多年前,小棠在机场给我发的那条短信。她说:“我希望你能抬起头活着。”现在,我站在这个空荡荡的出租屋里,面对着一面白色的、有水渍的墙,我忽然觉得,我可以抬头了。不是因为我找到了答案。是因为我不再需要答案了。他来过。他走了。我长大了。这就是全部了。没有更多的解释,没有更多的追问。就像那个音乐盒。它跑调了,但我还是把它收好了。不是舍不得,是觉得扔了也改变不了什么。而那条手链,虽然断了,星星还在。月亮还在。小棠说过:“真正把你放在心上的人,不会让你等。”她说得对。
      窗外开始下雨了。雨点打在窗玻璃上,噼噼啪啪的。我站在窗前,看着雨从对面楼的墙面上淌下来,把那些灰扑扑的瓷砖洗得发亮。路灯亮了,黄黄的光一团一团的,在雨里晕开。我忽然觉得,这个房间不那么空了。墙上的水渍还在,床还是坏的,隔壁的电视还是那么吵。但我站在那里,穿着旧T恤,赤脚踩在冰凉的瓷砖地板上,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清空了。像一间堆满杂物的房间,终于被收拾干净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空荡荡的地板上。什么都没有。但那种“什么都没有”,是好的。
      我转过身,去卫生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我眼睛有点红,但不太明显。我用毛巾擦干脸,回到房间,坐在床上。手机亮了一下。我拿起来看。是小棠发来的。一张照片。是她新做的戒指。方形的蓝宝石,四周围一圈碎钻。名字叫“夏天的海”。她在照片下面写了一行字:“送给你的。等我回来。”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然后我打了一行字:“好看。等你回来。”发出去。小棠秒回了一个笑脸。那个笑脸是黄色的,圆圆的,弯着眼睛。我看着那个笑脸,忽然觉得胸口那个地方,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松开。像一颗被按了很久的种子,终于从泥土里顶出来,看见了光。很淡的光,很细的光。但那是光。
      窗外的雨还在下。花城的夏天来了。来得不急,慢慢悠悠的。像一个人迟到了很多年,终于走到了你面前。你不确定他是不是真的来了。但风里有那股咸咸的味道。你知道,他来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第5首:青春的最后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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