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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7首:机长的时间表 来自机长的 ...

  •   我从民航飞行员到现在成为机长,用了将近十年。
      时间表精确到秒。作息按航班排列。几点起飞,几点落地,几点进酒店,几点签派,几点做航前准备。每一样都写在排班表上。白纸黑字。没有商量的余地。我习惯了。或者说,我强迫自己习惯了。刚开始那几年,我还会在长途飞行落地之后,坐在驾驶舱里发一会儿呆。不急着解开安全带。不急着起身。就坐在那个位置上。看着仪表盘上的灯一盏一盏暗下去。窗外是某个陌生城市的跑道。灯还亮着。黄黄的。一排一排的。像谁在地上画了一条发光的线。
      后来我不再发呆了。
      落地。关车。解安全带。拎箱子。出驾驶舱。跟乘务组道别。过海关。进酒店。洗澡。睡觉。第二天醒来,重复。我成了最准时的那个人。圈内人都知道。周机长从不迟到。从不早退。从不请假。我的飞行记录干净得像一张白纸。没有任何违规。没有任何投诉。也没有任何意外。
      但圈内人也知道另一件事。周机长桃花不断。却一直单身。
      有人说我眼光太高。有人说我心里有人。有人说我根本就不想结婚。版本很多。传得最广的一个版本是:周机长年轻的时候谈过一段。后来没成。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有谈过。没人知道那个“没成”的人是谁。也没人敢问。
      有一次飞国际航线。落地之后,乘务长跟我一起等行李。乘务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飞了快二十年。看人很准。她靠在转盘旁边的柱子上,闲聊似地问了一句:“周机长,你怎么还不谈恋爱?”
      我看着转盘上滚动的行李箱。没有马上回答。过了几秒,我说:“年轻时候把该谈的谈完了。”
      乘务长笑了。她说:“现在补上不就行了?”
      我没说话。我的箱子到了。我弯腰把箱子拎下来。拉杆拉出来。轮子在地砖上滑过去。发出很轻的声响。我往出口走。乘务长跟在后面。看着我的背影。那个背影很直。肩膀一高一低。跟很多年前一模一样。
      那天晚上,我躺在酒店的床上。睡不着。窗帘没拉严。城市的灯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床单上。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什么都没有。白色的。空白的。我闭上眼睛。但没有用。脑子里很清醒。清醒得像一杯刚倒出来的白开水。
      我想起很多年前。有一次飞模拟机。教员问我:“你为什么来学飞行?”我说:“因为我爸说,高薪稳定才能给她幸福。”教员笑了。说:“你倒是实在。”我没笑。那时候我以为,我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是为了她。后来我才明白。那些决定,都是为了我自己。因为我怕。怕考不上大学。怕没有前途。怕给不了她好的生活。但最怕的,是承认自己不够喜欢。
      可“不够喜欢”这四个字,其实也不全对。
      我不够喜欢吗?不。我喜欢。喜欢到把她写在草稿纸角落的名字,藏在铅笔盒最底层,一藏就是好几年。喜欢到每次飞行训练结束,第一件事是打开手机看她有没有发消息。喜欢到在模拟舱里背操作流程的时候,脑子里想的却是她小时候蹲在滑梯底下的样子。她膝盖上全是沙子,缩在那几根野草后面,像一只把自己藏起来的蜗牛。我那时候不懂。现在我懂了。她不是在等一个人。她是在等一个不会把她推开的人。
      那为什么?
      大概是因为我爸。
      他是那种一辈子没说过“我爱你”的男人。在国企当了一辈子工人,勤勤恳恳,不抽烟不喝酒不打牌,工资卡交到老婆手里,自己兜里只留几张皱巴巴的零钱。我爸爱我妈吗?爱。我知道的。我见过我爸凌晨四点起来给我妈熬中药,见过我爸把我妈随口说想吃的东西记在日历上,发工资那天绕半个城去买。但我爸从来没有说过。一句都没有。我爸表达爱的方式,就是“有用”。
      我爸说得最多的一句话是:“男人要有本事,不然连自己老婆都留不住。”这话不是在骂我。是在说他自己。我后来才明白。我爸这辈子最大的恐惧,就是“没用”。怕赚不到钱。怕给不了家里好日子。怕有一天我妈嫌弃我,跟别人走了。所以我爸把所有的不安全感,都变成了对我的鞭策。
      “你成绩不好,以后怎么办?你养得起谁?”
      “你以为人家姑娘凭什么跟你?就凭你长得高?”
      “你要是不考上个好学校、找个好工作,你就跟你爸一样,一辈子窝囊。”
      这些话,我从小学听到高中。听多了,就刻进骨头里了。
      但奇怪的是,我在外面,从来不是那个“窝囊”的样子。恰恰相反。
      我从小就知道怎么讨人喜欢。我知道对女生要笑,要会说话,要大方,要在她们需要的时候递上一瓶水、一块橡皮、一包纸巾。我长得不差,个子高,打篮球的时候跑起来像一阵风。我口袋里总有零花钱,买得起游戏币,请得起糖水。我走到哪儿都有人围着我。男生愿意跟我玩,女生愿意跟我聊天。我是那种“谁都喜欢”的人。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那不是真的。
      那是我给自己穿的一件衣服。一件用笑脸、大方、仗义、幽默缝起来的衣服。我穿得太久了,久到连我自己都分不清,那件衣服底下,到底有没有一个真的我。
      我越缺什么,就越展示什么。我缺的是爱人的能力,是不害怕亲密、不害怕负责、不害怕被看穿的能力。可我不能让别人看出来。所以我反着来。我把自己包装成“什么都懂、什么都玩得起、什么都不在乎”的贵公子。我跟每个女生都聊得来,但从不越过那条线。我享受被喜欢的感觉,但从不真正靠近谁。我处处留情,却从不付出真心。因为我怕。怕一旦付出真心,就会像我爸一样,被嫌弃、被丢下、被说“你没用”。
      我爸教我“要有本事”。可我爸没教我“怎么爱人”。我爸自己都不会。
      这是我的保护壳。壳外面是阳光、大方、仗义、受欢迎。壳里面是一个从小听着“你不够好”长大的男孩,蹲在角落里,不敢出来。
      而王夏夏,是唯一一个让我想从壳里走出来的人。
      可偏偏,我不知道怎么出来。
      我只会用我爸那套——先站稳。先有本事。先当上飞行员。先飞国际航线。先当上机长。先买房子。然后——然后我才有资格站在她面前,说一句“我们在一起吧”。
      我以为她在等我。我以为她会一直在那条巷子里,蹲在滑梯底下,等我回来。我以为只要我最后能带着“足够好”的自己回来,一切就都来得及。
      可我忘了。我忘了她也会冷。会累。会不再等了。
      所以高三那年,我爸妈说“考民航飞行员”的时候,我动摇了。我跟我爸妈吵过。我说“我想跟她考同一所大学”。我爸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我记了一辈子的话。
      “你拿什么跟她考同一所大学?你那个成绩,连个好专科都上不了。你跟着她去了,然后呢?让她养你?让她爸妈戳着你脊梁骨说‘找了这么个没出息的东西’?”
      我爸说这话的时候,没有骂我。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早就看透了的事。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周霄胸口。
      我爸又说:“你现在觉得喜欢就够了。等你三十岁,你拿什么喜欢?你连自己都养不活。你以为爱是嘴上说说?爱是要有本事的。”
      我接受了。瞒着她。去考核。去体检。去复检。签协议。我爸说:“你先站稳。站稳了再去找她。到时候你什么都有了,你怕什么?”
      “到时候”。又是“到时候”。
      我无数次想过——如果那天我爸没说那些话,如果我再坚持一下,如果我不那么怕,如果我直接告诉她“我成绩差,我爸妈让我考飞行员,我想去试试,你等我”——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但人生没有如果。
      我爸的话像一条河,从我小时候一直流到现在。我在这条河里游了二十多年,早就分不清哪些是我自己的想法,哪些是我爸灌进来的。我只知道一件事:我必须足够好,才配得上她。而“足够好”的标准,是我爸定的。考上飞行员。当上机长。飞国际航线。拿稳定的收入。买房子。然后——然后我才有资格站在她面前,说一句“我们在一起吧”。
      可等我真的当上机长,买得起房了,我才发现——她已经不在原地了。
      我后来看过她的采访。看到她坐在镜头前面,平静地说“有些人,虽晚但到,没有意义了”。我看到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很稳,声音很平。没有恨。没有怨。甚至没有遗憾。那一刻,我坐在酒店的床上,手机屏幕的光映在我脸上。我第一次觉得——我爸说错了。
      爱不是“有本事”。爱是“我在”。
      可我从来不在。
      我总在准备。总在等。总在“到时候”。我把所有的不安全感,变成了对她的疏远。我以为她在等我。可她没有。她往前走了。她遇到了一个不会让她等的人。那个人不说“等我准备好”,那个人说“我陪你试试看”。
      那天放学。我走在前面。她走在后面。我踢石子。石子滚到她脚边。她捡起来。握在手心里。我回头看了她一眼。她低着头。踩着地上的影子。我忽然觉得。这条路好像比平时长了一点。平时走十分钟。那天走了十五分钟。我回到家。我爸问我:“怎么回来这么晚?”我说:“没怎么。路上玩了会儿。”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我忽然觉得。夏天真长。好像永远过不完。
      后来夏天还是过完了。一个接一个的。都过完了。我成了飞行员。成了机长。成了最准时的那个人。我的时间表精确到秒。我的生活按航班排列。我不再踢石子。不再追着人跑。不再坐在教室后排扯别人的辫子。我坐在驾驶舱里。看着仪表盘上的数字一格一格地跳。我知道自己在哪。知道要去哪。知道什么时候到。我知道所有的事。除了一件。
      我不知道那个女孩现在在哪。
      我还想起一件事。很多年前,我刚上飞行学院那会儿,有一次假期回家。我在寺贝街巷口碰见过她。她站在那棵老木棉树底下,手里拎着一袋东西,大概是刚从糖水铺出来。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浅,像以前一样。我本来想走过去。想问问她最近怎么样。想跟她说“我回来了”。但我没有。因为我刚被教员训了一顿,模拟机考核没通过。我口袋里只有几十块钱。我连一件像样的外套都没有。我站在巷口,看着她。然后我低下头,假装没看见,转身走了。我绕了很远的路回家。那天晚上,我躺在自己房间里,听着外面蝉在叫。我爸推门进来,问我在学校怎么样。我说“还行”。我爸说“好好学,别想别的”。我说“嗯”。我爸走了。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什么都没有。白色的。空白的。我闭上眼睛。我告诉自己——等我毕业。等我当上飞行员。等我有了收入。等我站稳了。我就回去找她。
      我等了。
      等到我当上飞行员。等到我飞国际航线。等到我成了机长。等到我穿上制服,肩章上四条杠,皮鞋擦得发亮。我捧着白玫瑰,站在她公司楼下。我说“虽晚但到”。她说“不够喜欢而已”。
      我站在那里。捧着花。那束花很重。我突然觉得自己像我爸——那个一辈子都在“准备”,却从来没有真正“抵达”的男人。我爸准备了半辈子,想给我妈一个好日子。可等我爸终于攒够了钱,买了房,我妈已经老了。我们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沉默地吃完,然后各自回房间。我小时候以为那是平淡。现在我知道,那是“太晚了”的味道。
      我成了我爸的翻版。
      只不过我爸是为了一个女人。我是为了一个女孩。
      那天晚上,我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盏灯。关着。灯罩是白色的。圆的。我看着那盏灯。看了很久。然后我想起另一件事。很多年前。小学一年级。我坐在她后面。上课的时候趴着睡觉。老师讲到第三题的时候,我醒了。看见她的后脑勺。辫子搭在椅背上。我伸手扯了一下。她猛地回头。脸红了。我说:“喂,你叫什么名字?”她说:“王夏夏。”我说:“夏天的夏,两个夏。”她点头。然后转回去。继续听课。我趴在桌上。看着她的后背。她的校服很白。洗得很干净。领口有一圈细细的花边。我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眼睛。继续睡觉。
      那是我这辈子,离她最近的一次。
      我躺在床上。盯着那盏关了的灯。忽然笑了。那个笑很短。嘴角弯了一下。然后就没了。我想起我爸那句话——“等你站稳了,你怕什么?”我现在站稳了。可我怕了。我怕她看我的眼神。怕她说“不够喜欢”。怕自己这十几年,原来一直在等一个再也回不来的人。
      第二天早上。我准时起床。准时退房。准时到机场。准时过安检。准时登机。准时起飞。飞机爬升的时候。我坐在驾驶座上。看着窗外的云层。白色的。厚厚的。无边无际的。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碎碎的。像一地摔碎的阳光。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有个女孩坐在我后桌。我戳她的背。她转过头。脸红红的。我说:“喂,你叫什么名字?”她说:“王夏夏。”
      我笑了。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就收回去。副机长看见了。问了一句:“周机长,笑什么?”我说:“没什么。看到一片云。”副机长没再问。我继续飞。飞机穿过云层。向上。再向上。天很蓝。蓝得发白。
      我的飞行里程绕了地球几十圈。但我再也没有绕回那个夏天。
      我成了自己最讨厌的那种人。按部就班。循规蹈矩。永远准点。只是我不再迟到了。因为我要等的人,已经不等了。
      后来我偶尔会想起我爸。想起我爸坐在阳台上抽烟的样子。烟灰积了很长一截也不弹。我小时候不懂。现在我懂了。我爸不是在抽烟。我爸是在等。等一个“到时候”。等一个“来得及”。等一个我永远没有说出口的“对不起”。
      我没有说“对不起”。但我知道,我的“虽晚但到”,其实就是我爸那根没弹的烟灰。积了太久。风一吹,就散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第7首:机长的时间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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