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第4首:两条河汇入了海 从此我们就 ...

  •   冬天,花城终于冷了。
      冷得很突然,前一天还在穿短袖,后一天就要翻出薄外套。大学城里的紫荆花开得正盛,粉白粉白的一片,风一吹,花瓣落了一地,被踩得稀烂,黏在柏油路面上,像一摊一摊褪了色的血。我走在路上,把外套拉链拉到最高,下巴缩进领口里。空气里有种干冷的味道,是花城冬天特有的——不刺骨,但钻得深,从衣袖的缝隙里钻进去,贴着皮肤,慢慢地凉。
      旅馆事件之后,我没有主动联系周霄。他也没有联系我。
      起初那几天,我每天都在等。等手机震一下,等屏幕上弹出他的名字。我把手机放在枕边,放在书桌上,放在食堂的托盘旁边,走到哪儿带到哪儿。屏幕每亮一次,心跳就快一拍。但亮起来的都是别的东西——群消息、推送、天气预报、运营商发的流量提醒。他的名字始终没有出现过。
      一个星期之后,我把手机从枕边挪到了书桌上。两个星期之后,我把他的聊天对话框从置顶取消了。三个星期之后,我发现自己已经不那么频繁地去翻他的朋友圈了。他的朋友圈停留在很久以前,最后一条是训练基地上空的日出,橙红一片,配文是“早”。我点了那个赞。他没有回。
      大四的日子被论文和简历填满了。我投了很多份简历,面试了几家,有的婉拒了,有的我婉拒了。我在等一家出版社的实习岗,等了大半年,从四月等到九月,等到同宿舍的人都搬走了,宿管阿姨催了我三次,我才在城西租了一间很小的单间,月租便宜,房间朝北,一年四季晒不到太阳。
      那段时间,我跟周霄的联系像一条被太阳晒干的河。起初还有一点水,细细的,慢慢地流。后来水越来越浅,浅到能看见河底的石头。再后来,石头也干了,露在空气里,灰扑扑的,像一堆被遗弃的旧物。
      我们偶尔还会发消息。他发一张训练的照片,我回一个表情。我发一条关于面试的抱怨,他回一个“加油”。但这些消息间隔越来越长。从一个星期,到两个星期,到一个月。微信上的对话变成:
      “最近怎么样?”
      “还好。”
      “嗯。”
      没了。
      有一次,我翻到我们的聊天记录,往上滑了很久才翻到头。最上面是几年前,周霄发的第一条消息。那时候他的头像是一张自拍,背景是学校的操场,阳光很好,他笑得很开心,右边脸颊依旧露出了酒窝。现在周霄的头像换成了一张驾驶舱的照片,仪表盘密密麻麻,蓝色的灯亮着,冷冰冰的。我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很久。然后我退出去,把手机放下了。
      周霄偶尔发来的照片里,穿的都是深蓝色的制服衬衫,肩上还没有杠,但领口扣得整整齐齐的。那件衬衫我只看过照片,没有亲眼见过。他穿着那件衣服的样子,我到现在都想象不出来。我只记得他穿校服的样子,领子歪着,袖子卷到手肘,身上有洗衣粉和汗混合的味道。那个味道我闭着眼都能闻出来。但那个味道现在已经远了,远到像隔着一层起雾的玻璃。
      我们之间的距离,不只是从花城到飞行学院的那一千多公里。是那一千多公里之上,还横着一整个世界的差异。他朝上飞,我朝下坠。他越来越精确,我越来越模糊。他站在驾驶舱里,看着仪表盘上的数字一格一格地跳,知道自己在哪,知道要去哪。而我站在地面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不知道自己要去哪,也不知道自己现在算是在哪。
      有一次,我在便利店上夜班。凌晨不知道几点,货架上的灯白得晃眼,我蹲在收银台后面,我想起很多年前,周霄在游戏厅里往我手里塞游戏币,说“打完了就不难过了”。想起他在小红院门口的石阶上,说“那我以后也常来这儿”。想起他在那棵老木棉树底下,举起汽水瓶,在空中碰了一下我的汽水瓶,说“说好了”。那些瞬间都是真的。每一个温度都是真的。但他的人不在了。或者说,他的人还在,还躺在微信头像后面。但那个“我们”,不在了。
      有一次,我在整理微信通讯录的时候,翻到了他的名字。头像还是那张驾驶舱的照片。我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很久。然后我点了一下“删除”。屏幕上弹出一个对话框:“将联系人‘周霄’删除,同时将删除与该联系人的聊天记录。”我的拇指停在“删除”上面。停了几秒。然后我点了“取消”。我把手机放下了。我没有删他。但也没有再找过他。他躺在我的通讯录里,像一个被时间封存的标本。你知道它在那里,但你不会去碰它。因为一碰,那些封存的东西就会碎。碎成一片一片的,你捡不起来。
      夏天,我毕业了。毕业典礼那天,花城没有下雨,太阳很大。我穿着租来的学士服,站在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跟同学拍了几张照。阳光从头顶直直地浇下来,把台阶照得发白。我举着手机,站在人群里,笑得跟所有人一样。照片拍完,我发了条朋友圈,配图是宿舍楼前那棵开得正盛的凤凰木,文案只写了两个字:“毕业了。”然后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新消息。没有“毕业快乐”。没有“恭喜”。没有来自周霄的任何东西。我把手机放回口袋,往宿舍走。路上经过那棵凤凰木,花开得正盛,一簇一簇的红色,像谁把一小团一小团的火别在枝头。我踩过树下落下的花瓣,没有停。
      毕业之后,我搬进了那间朝北的小单间。墙壁是白色的,但已经不白了,有一块一块的水渍,从天花板一路漫下来,像一幅褪了色的地图。床是房东留下的,弹簧坏了,睡上去会陷下去一块,每天早上醒来腰都是酸的。我把行李搬进去那天,坐在床沿上,环顾了一圈这个房间。二十平米。厨房和卫生间共用,在走廊尽头。窗户对着隔壁楼的墙,推开窗只能看见一片灰。我坐在那里,忽然想起小学三年级那年的夏天,我蹲在寺贝街小红院的滑梯底下,等一个人。那时候我以为,等不到人,就是世界上最难过的事。现在我知道了,最难过的事,是你已经不再等了。
      有一天晚上,我下班回来,经过一条巷子。巷子很窄,两边是密密麻麻的握手楼。路灯很暗,只有一盏,黄黄的光从电线杆上洒下来,把地面照出一小片暖色。我走在巷子里,忽然闻到一股味道。是白兰花的味道。不知道从哪家的墙头漫出来的,浓得化不开,混着这个钟点特有的煤球味,在闷热的空气里慢慢漾开。我站住了。站在那盏路灯底下,闭着眼深深吸了一口气。那个地方动了一下。很轻。像一只冬眠的虫子被惊醒了,翻了个身,又蜷起来。我睁开眼,继续往前走。走出巷子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巷子还在。路灯还在。那股白兰花的味道还在。但里面没有人了。
      两条河汇入了海。没有告别,没有仪式,没有一句“我们分手吧”。因为我们从来没有在一起过。我们只是并肩流了一段,在一个夏天里靠得很近。然后地势变了,水流的方向变了,我们各自被带走了。越流越远,越流越宽。最后流进了同一片海,散成了无数滴水。你分不清哪一滴水曾经是哪条河的。它们混在一起,变成了海的一部分。咸的,蓝的,无边无际的。再也回不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第4首:两条河汇入了海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