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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3首:稿费与衣服 我跟你分享 ...

  •   大二,春末。
      花城的木棉花已经落尽了,枝头换上大片大片的浓绿,叶子肥厚油亮,在四月的风里哗啦啦地翻着面。梅雨还没来,空气干爽得不像花城,阳光从教室窗户直直地照进来,落在课桌上,把摊开的笔记本照得发亮。
      我坐在大学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中国现代文学三十年》,翻到第三十七页,怎么也看不进去。手机屏幕朝上放在书页旁边,黑着,很安静。我在等一个电话。一个从杂志社打来的电话。
      那篇稿子是二月份投出去的。一篇散文,写的是寺贝街的夏天。写巷口那棵老木棉树,写浓密的叶子把日头筛成碎金,写青石板路被晨露打得微湿,写卖糖水的推车由远及近又远了。写一个女孩蹲在滑梯底下等一个人,等到路灯亮了也没等到。写完的时候,我盯着屏幕上最后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点了发送。投出去之后我就没再去想它了。或者说,我强迫自己不去想。投稿这件事,想得越多,越容易失望。十几年的投稿经验教会我一件事——不要把希望放在任何一封邮件上。它们大概率会沉进某个编辑的垃圾箱,连一个自动回复都不会有。
      可是那个电话真的来了。
      手机震起来的时候,我整个人弹了一下,膝盖撞在桌角上,疼得龇牙。屏幕亮着,是一个陌生号码,座机号,区号021,上城的。我接起来,喂了一声。对面是一个女人的声音,语速很快,带着上城人特有的利落:“请问是王夏夏同学吗?我是《新芽》杂志社的编辑,你投稿的那篇《寺贝街的夏天》,我们决定在五月刊发,想跟你确认一下稿费信息。”
      我握着手机,愣了好几秒。图书馆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和空调送风的嗡嗡声。我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在耳膜里擂得又重又闷。对面那个声音又喂了一声,我才回过神来,说:“是我。确认。谢谢。”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推送了一条新闻。我没有点开。我坐在椅子上,盯着面前那本《中国现代文学三十年》,第三十七页,上面有一段被我用荧光笔画过的句子。我盯着那个句子看了很久,一个字也没看进去。然后我站起来,椅子腿在木地板上蹭了一下,发出很轻的一声响。旁边桌的人抬头看了我一眼。我把书合上,夹在腋下,快步走出图书馆。
      外面的阳光劈头盖脸地浇下来,热烘烘的,晒得柏油路面发软。我站在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玉兰花的甜香,混着汽车尾气和食堂飘来的油烟味,温吞吞地灌进肺里。我攥着手机,第一个念头是——我要告诉一个人。
      我翻开通讯录,拇指停在“周霄”的名字上。他的号码我不用翻通讯录也能背出来。从小学到现在,十几年了,那个号码就没换过。我按下去,嘟了两声,又挂断了。我想了想,打字发了一条微信:“在吗?”
      等了大概十分钟,手机才震了一下。我低头看,屏幕上弹出一行字,语气很简短,像是趁着训练间隙赶着回的消息:“刚下模拟机。什么事?”
      模拟机。我盯着这三个字,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下。我想起来了,他现在在民航飞行学院,学飞行技术。他跟我说过,前两年是理论学习,后面开始上模拟机,再后面是实飞。他的作息跟普通大学生完全不一样,早上六点集合跑操,白天上课或者训练,晚上还有自习。他的手机不能随时带在身上,回复总是很慢。他偶尔发来的照片里,穿的已经不是校服了,是一件深蓝色的制服衬衫,肩上还没有杠,但领口扣得整整齐齐的。那件衬衫我只看过照片,没有亲眼见过。他穿着那件衣服的样子,我到现在都想象不出来。我只记得他穿校服的样子,领子歪着,袖子卷到手肘,身上有洗衣粉和汗混合的味道。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我想说“我的文章要发表了”,想说“杂志社刚打电话来了”,想说“上城的《新芽》,五月刊”,想说“我终于不是那个年年投稿年年退稿的王夏夏了”。这些话挤在指尖,密密麻麻的,像一群关在笼子里太久的鸟,门一开就全涌出来。
      最后我打了四个字:“我发表了。”
      发送。屏幕上跳出一个灰色的勾。
      他没有秒回。我攥着手机站在台阶上,手指微微发潮。阳光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歪歪斜斜地投在台阶下面的水泥地上。过了一会儿,手机震了一下。我低头看。
      “什么发表了?”
      “文章。我投稿的那篇。”我打字打得很快,手指在屏幕上噼里啪啦,“《新芽》杂志,上城的那个,你还记得吗?高二的时候我进过复赛的那个比赛。这次是杂志投稿,五月刊。”
      他那边沉默了大概半分钟。我盯着对话框顶端的“对方正在输入”闪了一下,又消失了。又闪了一下,又消失了。然后弹出一条:“哦。厉害。稿费多少?”
      我愣了一下。
      “什么多少钱?”
      “稿费啊。能拿多少?”
      我低头看着屏幕上那行字,手指悬在半空。稿费。我还没问过稿费多少。刚才那个编辑说了,但我当时太紧张了,只听见“决定刊发”和“确认信息”几个词,其他的一概没听进去。我翻了翻通话记录,那个021开头的号码还在。我犹豫了一下,没有回拨。
      “不知道。还没来得及问。”
      “问一下啊。”他回,语气很随意,“能拿多少?”
      我看着他发来的消息,站在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阳光晒得后颈发烫。我本来想打的那些字,那些关于“终于”“第一次”“梦”的字,忽然都卡在了指尖,像一群鸟撞在了一面看不见的玻璃上。我低着头,拇指在屏幕上滑了一下,又滑回来。然后我打了一行字:“应该有几百块吧。”
      “几百块能干嘛?”他秒回,这次回得很快,“买件衣服都不够。”
      我盯着那行字。风从图书馆和教学楼之间的过道里灌过来,把台阶上的落叶吹得打了个旋儿,又落下去。我的头发被吹得有些乱,有几缕贴在脸上,痒痒的。我没有去拨。
      “我去问问。”
      “别问了,我给你转。”他又弹出一条,后面跟着一个微信转账。我点开看了一眼,数字比我想象的稿费多了一倍。备注写着:“买一整套。别省。”
      我盯着那个转账记录,橙色的框,白色的字,安安静静地躺在对话框里。我没有点收款。也没有回消息。我就那么看着,手机屏幕在阳光底下有点反光,看不太清楚,但我还是盯着它,盯了很久。我想起他那件深蓝色的制服衬衫。他现在穿着那样的衣服,扣子整整齐齐地扣到最上面一颗,肩膀挺得很直。他大概每天都在飞模拟机,学怎么把一架飞机从跑道上拉起来,怎么在气流里稳住操纵杆,怎么在云层里找到正确的航向。他学的东西我完全不懂。他飞行的世界,我连一片云都摸不着。而他,也读不懂我写下的那些句子。那些句子对他来说,大概只是一行一行的字,后面跟着一个数字——稿费多少,够不够买一件衣服。
      那个下午,我没有回宿舍。我坐公交车去了寺贝街。车摇摇晃晃的,从大学城一路开进老城区,窗外的风景从开阔的马路和整齐的行道树,慢慢变成密密麻麻的握手楼和弯弯曲曲的巷子。我在寺贝街巷口下了车,走进去。
      巷子还是那条巷子。青石板路被踩得光溜溜的,缝隙里钻出细瘦的蕨草,墙头的薜荔绿得发黑。那棵老木棉树还在,满树浓绿,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地响。卖糖水的推车不在,大概是时辰不对。我走到小红院门口,站在那个废弃的滑梯前面。滑梯的铁皮已经锈得不成样子,下面的野草蹿得比滑梯的梯子还高。我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这篇稿子写的就是这里。写的就在这个滑梯底下,一个女孩蹲着等一个人,等到天都暗了,路灯亮了,卖糖水的推车从巷头挪到巷尾又挪回来,那个人还是没有来。我写的是真实的记忆,但我没有写那个女孩后来做了什么。我写她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沙子,往家走。巷口那棵木棉树还在,叶子还是浓得发黑,风一吹,沙沙地响,像在说一句很旧很旧的话。我写她抬头看了一眼,没停步,继续走。
      那个结尾,杂志社编辑特别喜欢。她在电话里说“结尾写得好,很克制,余味很长”。我当时听了,心里暖了一下。可现在站在这个真实的滑梯前面,我忽然觉得那个结尾有点假。因为那个女孩后来并没有一直往前走。她走回家,上楼,开门,看见爸爸在客厅里看电视,那个女人在给孩子喂饭,爷爷在里屋听收音机。一切都很正常。她回了自己房间,关上门,把书包扔在椅子上。然后她坐在床边,发了很久的呆。她没有往前走。她只是停了下来,停了很多年。
      我从寺贝街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黄黄的光一团一团的,像被谁随手挂在电线杆上的橘子。我在巷口那家糖水铺坐了一会儿,点了一碗杨枝甘露。老板娘端上来的时候,碗壁上凝着一层水珠,西柚粒浮在芒果汁上面,红红黄黄的。我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甜,酸,凉。跟很多年前的味道一样。可那个跟我一起吃糖水的人,已经很久没有坐在对面了。他大概正在某个模拟舱里,戴着耳机,听塔台传来的指令。他学的是怎么让飞机准时起飞,准时降落。他的人生正在变得越来越精确,精确到秒。而我的世界,还是那些模糊的、不确定的、等不到人的下午。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我打开微信。周霄的转账还躺在对话框里,橙色的框,白色的字,没有变化。他又发了一条消息,在转账后面:“收了。去买件好看的。”
      我盯着那行字。宿舍的灯管亮着,白晃晃的,照得屏幕有点反光。我翻到跟他的聊天记录,往上滑。很多页,但大部分都是很短的话。我发的多,他回得少。偶尔他会发来一张照片,是他在学校操场上拍的,或者食堂的饭,或者路边一只猫。配的文字都很简单——“今天跑了五公里”“食堂的排骨不错”“这猫长得像你”。他很少跟我说训练的事,偶尔提一句“今天飞模拟机,累死了”,就没了。他大概觉得那些东西太专业,说了我也不懂。他大概是对的。我确实不懂。不懂那些仪表盘上的数字,不懂那些操纵杆的力度,不懂他在云层里看到的是什么样的天空。我们之间隔着的,已经不只是几座城市了。他住在一个我想象不出来的世界里。那个世界里有跑道、有塔台、有航图、有精确到秒的时间表。而我的世界里,只有字。一行一行的字,写在纸上,投出去,等回音。等到了,告诉他,他问——多少钱。
      我把手机扣在枕边,翻了个身。窗外有蝉在叫,初夏的蝉,叫得还不算太凶,有一声没一声的,像在试嗓子。我闭上眼,脑子里全是周霄那句“买件衣服都不够”。我翻来覆去地想,越想越觉得胸口堵。堵的那个点很奇怪,不是因为他小气,也不是因为他敷衍。他转了钱,转了足够买一整套衣服的钱。他大方,他干脆,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像一个“对”的男朋友该做的。可是堵。还是堵。
      因为我想给他看的东西,不是钱能买的。我想给他看的,是一封从杂志社发来的邮件,上面写着“王夏夏同学,你的来稿已通过终审”。我想给他看的,是一个编辑在电话里说“你的文字有灵气”。我想给他看的,是我写了十几年、退了十几年稿、终于有一次被白纸黑字印出来的那种感觉。那种感觉像一颗糖,我含在嘴里,甜得舍不得咽,只想分他一半。可他看都没看那颗糖一眼,就给我买了一包更贵的。我低头看着手里那颗糖,忽然觉得它不甜了。
      第二天上午,我去图书馆查了杂志社的电话,回拨了过去。接电话的还是那个编辑,她报了一个数字,不多,大概够买几本书。我说好,谢谢。她问我要了银行卡号,说下个月打款。挂了电话,我坐在图书馆的椅子上,把那个数字在心里默念了几遍。然后我打开微信,给周霄回了一条。
      “收到了。谢谢。”
      他秒回:“买了吗?”
      “还没。周末去逛。”
      “好,拍给我看。”
      我没有再回。
      那个周末,我没有去买衣服。我去了一趟邮局,把那张银行卡里的稿费取了出来。三张纸币,不多,捏在手里薄薄的。我把钱放进钱包最里层。周霄转的那笔钱,我没有动。它一直躺在我的微信零钱里,橙色的数字,像一个被按了暂停键的东西。每次我打开微信,都能看见它。它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不增不减,不吵不闹。像一个我不想去碰的伤口,也像一个我不想再拆的礼物。
      后来的那个夏天,我穿着旧衣服去上课,去图书馆,去兼职。衣橱里还是那几件洗得发软的T恤,牛仔裤的膝盖磨得发白,帆布鞋的鞋边泛着黄。我没有去买“一整套”。因为那笔钱如果花掉了,就好像在承认他说的是对的。好像我想要的,真的就是一件衣服。好像我分享的喜悦,真的可以用钱来标价。
      后来的很多年里,我再也没有在杂志上发表过任何东西。那篇《寺贝街的夏天》是我第一次被印成铅字,也是最后一次。我依然写,依然投,依然等回音。但回音越来越少,越来越短,最后变成了沉默。我换过很多个邮箱,投过很多家杂志,有的退稿信客客气气,有的连退稿信都没有。再后来,我毕业了,工作了,忙了,写的字变成了工作报告、项目表格、会议纪要。那些关于夏天的句子,被我锁进了抽屉最深处,和那些退稿信叠在一起,压得扁扁的。
      很多年后,当我在录音室里写《归宁》那首歌的时候,有一句歌词,我写了又划掉,划掉又重写。最后定稿的那句是:“你给了我一件衣裳,我却想要一个拥抱。”高以宁看到这句词的时候,坐在琴凳上弹了几个和弦,然后停下来,转过头看着我。他没有问“这是什么意思”。他只是把手从琴键上拿下来,放在膝盖上,看着我,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说:“这句好。别改了。”
      我点点头。窗外的蝉在叫,从老木棉树的枝桠间漏进来,碎碎的。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下午,我站在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一笔没有收的转账。那时候我以为我堵是因为他不懂。后来我才明白,堵是因为我懂了。我懂了——我们之间隔着的,不是一条巷子的距离,不是几个城市的距离,而是一整个世界的距离。他要的和我给的,从来就不是同一样东西。他给的和我要的,也从来就不是同一样东西。
      后来,我成了歌手。我唱的歌里,有一首叫《寺贝街的夏天》。那是我第一张专辑里的一首歌,词是我写的,曲是高以宁写的。歌里没有写那个女孩蹲在滑梯底下等到了什么,也没有写她去了哪里。我只写她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沙子,往巷口走。巷口那棵木棉树还在,叶子浓得发黑,风一吹,沙沙地响。然后她走进光里,没有再回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第3首:稿费与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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