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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我的人生,从没有准点过 容祖儿问: ...

  •   “一个白月光,一个霸总,同时掉进河里,你救谁?!”
      容祖儿站在她面前,手里举着麦克风,像举着一把审判的刀。眼睛亮得吓人。
      “你选啊!快选啊!”
      王夏夏愣住:“容祖儿?真的是你!!”
      “他们快淹死啦!你快选!!”
      河面上两个男人在挣扎,手举出水面,又沉下去。一个穿旧校服,一个穿深灰西装。水花四溅,脸都看不清。容祖儿在她耳边喊:“太迟啦太迟啦!”
      王夏夏快崩溃了,大喊:“不要啊!!不要啊!!”
      惊醒。
      她低头,看见自己的手——小小的,指甲剪得短,指缝里还有粉笔灰。小学的课桌,木纹,右上角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早”字。啊?我……是小学生?刚刚做了一个梦,必须记下来,必须记下来。她开始找笔。桌面上没有笔。抽屉里也没有。为什么会没有笔?
      桌面上那本旧《Yes!》杂志封面上,容祖儿忽然活了过来,白背心,笑得亮亮的,问:“你还没告诉我你选谁?!”
      王夏夏大声喊:“高以宁!!我选高以宁!!”
      容祖儿歪了歪头:“高以宁是谁?!!你为什么不回答我的问题?!!”
      她吓醒了。一身冷汗。
      王夏夏看了看自己,哦,回来了,三十岁的王夏夏。花城八月。寺贝街。小红院那间老屋的二楼,现在成了她的录音室。手机闹铃还在响,屏幕上跳出一行字:今天交跟容祖儿合唱的改编词。心里想,闹铃怎么响了这么久我才醒。马上要迟交了。
      明天,她要跟自己小时候的爱豆容祖儿同台演出。难怪压力这么大,大到做了个梦。还是那么喜欢做梦,还是那么热爱写文字,连梦里都要写。
      ——
      她在这条巷子里长大时,总觉得青石板路会一直在,木棉树会一直在,墙头薜荔也永远不会变颜色。后来她去了北城读研,又去了更远的地方。每次在录音棚里戴上耳机,听到那些用最高采样率捕捉的干净人声时,她总会想起寺贝街的夏天——蝉声从瓦缝里漏下来,隔壁阿婆的粤剧穿过灰砖墙,卖红豆冰的叫卖声由远及近,又远了。那些声音从来没有被“录”下来过,却在她脑子里清清楚楚地存了几十年。
      所以当她要成立自己的录音室时,第一时间想到了那栋老房子。
      不是她住过的那栋。她小时候的家在巷尾,早拆了,盖了栋贴着白瓷砖的小楼,亮晃晃的,像颗假牙。她转身往巷子中段走,去找那间老屋。那是他们三个人的秘密基地。
      严格来说,那只是巷子中段一栋长年半空着的老房子。房主是个行动不便的阿婆,住在一楼,二楼那间带阳台的屋子几乎空置,只堆着几件旧家具和一口蒙尘的樟木箱。她不记得他们是怎么发现这儿的了。好像是某年暑假,他追着一只野猫跑进了半掩的侧门,发现楼梯口根本没人管,就朝躲在外面的她和小棠拼命招手。
      从那以后,那里就成了他们的地盘。
      她记得那扇坤甸木趟栊,记得天井里那口封了的井,记得堂屋里那张酸枝木八仙桌,上面永远铺着一块印着“花城酒家”字样的塑料台布。她更记得二楼那间屋的地板——绿白相间的花阶砖,小小的方格,浅绿和米白交错着铺开,像棋盘,又像被水浸过的旧邮票拼成的图案。
      她第一次听到容祖儿,就是在那间屋里。
      那是小学的时候。小棠从书包里神神秘秘地掏出一个MP3,银色的,小小的,屏幕边上有一圈按钮,耳机线缠成一团。她说这是她表姐从港城带回来的,里面存了十几首歌,有一首是容祖儿新出的《我的骄傲》。
      三个人盘腿坐在花阶砖上。小棠把一只耳机分给夏夏,他在旁边急得直伸手,被小棠一巴掌拍开,说一人一只刚好,你等下再听。于是夏夏的右耳和小棠的左耳各塞着一只耳机。容祖儿的声音从薄薄的耳机里传出来,亮亮的,稳稳的,像花城六月天里一场终于放晴的雨,又像玻璃瓶里的汽水刚拧开,气泡一颗颗往上冒。她唱“Pride in your eyes,为我改写下半生”,夏夏认不全那些繁体字,也听不太懂歌词里那种大人的决心,只觉得那个人唱得很亮,很坚定,像在跟一个很远的人说:你要为我骄傲。
      听完第一遍,他终于抢到了耳机。他皱着眉听了一会儿,说:“这歌不好听,软绵绵的。”
      小棠白了他一眼,说:“你懂什么,这叫骄傲。”
      夏夏没说话。她趁他们斗嘴的时候,悄悄把MP3从小棠手里拿过来,看屏幕上那行滚动的歌词。那些繁体字她认不全,但“我的骄傲”这四个字,她记得特别清楚。
      后来小棠又带来了一本《Yes!》杂志。封面是容祖儿的跨页海报,她穿着白色背心,对着镜头笑,笑得亮亮的,边上印着《我的骄傲》的歌词,边角已经卷起来了。三个人凑在木格窗底下,一页一页地翻。里面有明星采访、星座运势、心理测试,还有读者寄来的追星日记。
      小棠指着某一页说:“来,做测试,看看我们以后能做什么。”
      夏夏记得自己选了“写日记”和“听歌”,小棠选了“画画”和“逛街”,他选了“玩”和“跑步”。结果出来,夏夏的是“作家”,小棠的是“设计师”,他是“探险家”。
      小棠说:“准,我要做珠宝设计师。”
      他说:“探险家,酷。”
      那本《Yes!》后来被小棠带回了家,再后来就不知去向了。但容祖儿的那首歌,她记了很多年。甚至在她后来写歌的时候,偶尔还会想起那个下午——耳机里那句“Pride in your eyes”,杂志上的油墨味,花阶砖上散落的三个人的影子。
      后来房主阿婆被子女接走了,房子彻底空下来。木窗关得严严的,从门缝里望进去,只看得见一片黑。像一段没拍完的电影,突然断了片。
      她问的时候,房子已经被别人租了。
      “害,又晚了一步。”
      等了两个月,终于把房子租下来那天,房东挺意外。一个从外面回来的女歌手,不租高层公寓,偏要租这老巷子里的旧房子。房东没多问,只是把钥匙递给她时又嘱咐了一句:“用力推,这扇门认生。”
      她笑着接过来:“我小时候推过很多次。”
      推开门的一瞬间,她觉得时间在这儿打了个盹。
      脚底传来细碎的凉意。绿白花阶砖。她蹲下来,手指摸过那些裂纹。绿色不是鲜亮的,是那种洗旧了的灰绿,像退了色的荷叶,又像老式铁窗上剥落的油漆。白色也发着黄,在窗边光影里泛着糯糯的暖。有些地方翘起来,踩下去发出极轻的“咯”声,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她忽然想起自己曾经坐在这块地板上,两条腿伸直,刚好占四格。她常常就这样坐在地板上,听着耳机里的港城音乐,再夹杂着隔壁阿婆听粤剧的声音,写着她的日记,度过那些难熬的夏天。她坐了下来,觉得自己好像又变成了那个坐在地板上的小女孩,两条腿伸直,刚好占四格。
      二楼那间屋,现在成了她的录音室。
      原来堆旧家具的地方已经清理干净。木格窗她没动,还是半掩着,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花阶砖上投下一道道光栅。调音台摆在原来樟木箱的位置,麦克风立在屋子正中间,正对着那扇窗。墙角堆了吸音棉,黑压压的,跟这屋子格格不入,像硬塞进来的一块夜。
      可她并不想把整间屋子都改成标准录音棚的样子。她不想要绝对安静,不想要零反射。她想要那些声音——蝉声、雨声、邻居的粤剧声、葵扇拍在藤椅上的节奏声。那些她小时候听过的、这间屋子自己也听见过的声音。
      她低头看着脚下的绿白格子,忽然觉得,自己从来没有离开过这间屋子。这间屋子一直在等,等她回来,把那些年欠下的歌都唱给它听。
      ——
      此刻的她已经三十岁了,又到了夏末。
      录音室里开着空调,温度打到二十三度。可她还是觉得身上黏着一层薄薄的汗,是那种花城八月特有的湿闷,从记忆深处漫上来,渗进皮肤的纹路里。她赤着脚踩在花阶砖上,脚趾无意识地拨弄着一块微微翘起的砖角,听它发出极轻的“咯”声。
      调音台的边角已经磨得发亮。四周角落黑压压的吸音棉,跟她从旧货市场淘来的红木梳妆台、酸枝木圆凳各占一边,彼此心照不宣地保持着距离。
      墙上新钉了一幅装裱好的专辑封面。一个女孩站在寺贝街的红砖墙旁边,背后是大片大片的三角梅。
      《致夏》——献给童年的那些夏天。
      这是她的第四张个人专辑。销量破百万的那天,公司说要办庆功宴。她推了,说想一个人待会儿,准备明天跟容祖儿同台演出的改编词。经纪人没劝,只说了句“别太久”,就挂了电话。有些时刻,她需要独自缩回壳里,像一只被阳光刺到眼睛的蜗牛。
      可明天不一样。明天,她要跟自己小时候的爱豆容祖儿同台演出。改编词交上去之后,还要跟乐队合排,跟和声老师对key,跟导演组确认机位。经纪人已经催了三遍,说容祖儿那边只给一个小时的联排时间,一分钟都不能迟到。
      她的人生,从没有准点过。但明天,她不想再迟到了。
      调音台上摊着一部手机,屏幕还亮着。一张照片被放大到边缘模糊,泛着陈旧的黄。三个孩子站在镜头前,背景是某所小学锈迹斑斑的校门。站在中间的小女孩笑得最用力,露着缺了半颗的虎牙。她身后站着一个高个男孩,身子微微前倾,像是要把下巴搁在她头顶,又像是只是碰巧站在那个位置。女孩的右手边还有一个圆圆脸的女生,比着那个年代最流行的V字手势,笑得像一朵开过头的大丽花。
      那是小学三年级那年的夏天。
      有人推门进来,没敲门。光从他身后涌进来,在旧砖地上铺开一片暖融融的影子,像一条通往她的路。
      “排练马上开始了。”
      是他的声音,永远不急不缓,像黄昏的风从巷口那棵木棉树底下吹过来。
      她没回头,手指在屏幕上轻轻一滑。照片沉入锁屏的黑暗里,像把整个童年重新关进了一间没有窗户的屋子。她站起来,脚底传来花阶砖细碎的凉意。她朝他走去。
      蝉声从窗外涌进来,一声高过一声。
      她走到他面前,仰起脸。光从门口灌进来,笼在他身后,像给他镀了一层毛茸茸的边。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有一个人从光里向她跑过来。那时候她太小了,小到以为所有从光里来的人,都会留下来。
      “走吧。”他说。他的眼睛在逆光里显得格外干净,像被夏天洗过。
      她点点头,把手伸进他掌心里。他的掌心干燥温暖,像这间老房子在正午时分的花阶砖,被太阳晒过之后的那种踏实的温度。
      走出门口的时候,隔壁阿婆还在竹凳上摇着葵扇,脚边那只三花猫睁开一只眼看了她一下,又懒洋洋地闭上了。巷口的白兰香不知道从哪家的墙头又漫了过来,浓得化不开,混着这个钟点独有的煤球味,在闷热的空气里慢慢漾开。
      她忽然想,如果时间有味道的话,大概就是这个气味。闻起来像所有的夏天叠加在一起。像她从来不曾离开过,也不曾回来过。像她一直就站在这条巷子里,光着脚,踩在绿白格子的花阶砖上,等一个人从光里走出来,喊她的名字。
      “王夏夏。”
      他在叫她。她回过神,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巷口。那棵木棉树还在,枝干比记忆里又粗了一圈,树皮上鼓起一个个瘤节,像一只只沉默的眼睛。夏天没有花,只有满树浓得化不开的绿。风一吹,白絮飘落,发出沙沙的响声,像在说一句很旧很旧的话。她抬头看了看天,蓝得发白,像一张被太阳晒褪了色的旧年历。
      她笑了。
      ——
      我叫王夏夏。
      我妈说,生我的那一年,花城的夏天特别长。台风来了又走,走了又来,像一个人反反复复下不了决心。蝉鸣从四月一直响到十一月,把她吵得够呛。所以她给我取名“王夏夏”,说这名字轻,风一吹就能散开,不压人。
      可我觉得,我的人生跟这个名字一点都不像。
      我人生的夏天,总是比别人晚来一步。别人已经游完泳上了岸,我的脚才刚碰到水。别人已经晒干头发回家了,我还在沙滩上找凉鞋。别人已经站在光里了,我还躲在树影底下,数自己掉了几颗牙。
      曾经我以为,我会一直躲在角落里。像寺贝街巷口那棵木棉树的影子,太阳走到哪儿,我就躲到哪儿。直到有一天,有人从光里跑过来,拉起我的手。
      这是我的故事。
      关于一个女孩如何从地上爬起来,关于“迟到”和“归宁”。
      如果你也曾经等过什么人,等到夏天都结束了,他还没来。
      那么,请听我慢慢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楔子:我的人生,从没有准点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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