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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17首:六便士先来,迟到的是月光 我们是和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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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好之后的第一个星期,高以宁表面上恢复了平常。早上起来煮粥,下午去排练室,晚上回来吃饭。跟以前一样。但他坐在沙发上的时候比以前多了一个动作——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膝盖上。过一会儿拿起来看一眼,又扣回去。像在等什么,又像怕看到什么。
那个周末他接了一场商演。一个小城市的楼盘开盘活动。舞台搭在露天广场上,底下摆了百来张塑料椅,坐满了被中介拉来看房的大爷大妈。他唱三首歌。前两首还行。第三首唱到副歌的时候,嗓子劈了一下。
我站在侧幕后面,手里攥着一瓶水,手指头僵了。
那个“劈”很短,大概就半个字。台下没几个人在听,有人在看手机,有人在聊天,有人起身去领免费鸡蛋。没人当回事。但我看见他唱完那半个字之后,喉结动了一下,握着麦克风的手指紧了一紧。然后他面不改色地把剩下的半首歌唱完了。
下台之后,他走到后台的塑料椅上坐下来,两只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汗水从额角淌下来,滴在水泥地上,洇成一个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没事。”我说,“就一下。没人听出来。”
“我自己听出来了。”
那天晚上回到家,他洗了澡就睡了。第二天早上照常煮了粥。但那碗粥他一口没吃。
视频是第三天开始传的。有人在现场拍了短视频,画质糊,音质更糊。但那个“劈”的地方被单独剪了出来,截成十五秒,配上红字标题:“高以宁现场翻车!唱功遭质疑!”转发量开始跳。评论一条一条地涌出来。
“半桶水歌手。”
“比赛型歌手,一到现场就露馅。”
“他本来就是运气好,一场比赛得奖,现在原形毕露。”
我一条一条地翻。翻到后面,手指都在抖。我把手机扣在桌面上,没敢让他看见。
但他自己看见了。那天下午我出去拿了趟快递回来,他坐在客厅沙发上,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微博评论区。他没关掉,也没锁屏。就那么坐着,一条一条地看。
我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别看了。”
他嗯了一声。但手机没放下。
那天晚上他经纪人的电话打来了。我坐在旁边,听他讲电话。他声音很平。“嗯。好。我知道了。没事。”挂了之后,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两只手搓了一把脸。
“取消了几个通告。”他说。
“几个?”
“四个。”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薄,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纸,轻轻一碰就碎。“还有两个说‘再观察观察’。”
第四天,他去了公司一趟。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对。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晚上吃饭的时候,他筷子夹了一块排骨,夹到一半掉了。他把筷子放下来,看着碗里的饭。
“他们跟我说,先休息一段时间。”
“休息?”
“就是暂时不给排新通告了。说是调整期。其实就是等风头过去。如果风头过不去,就一直等。”
那天晚上,他把手机银行的余额翻出来给我看。数字不算少。他前两年跑商演、接综艺、发歌攒了一些钱。不算大富大贵,但撑个一年半载没问题。
“钱的事你别担心。”他说,“撑得住。”
“我没担心钱。”
“那你担心什么?”
“我担心你。”我说,“你从公司回来到现在,没笑过。”
他没说话。他把手机锁屏,放在茶几上。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很低。
“王夏夏,你说我是不是不适合唱歌?”
我看着他。
“我唱了这么多年。大大小小的比赛,拿了名次。签了公司,发了歌。跑了商演,攒了钱。看起来好像都挺顺的。但每次站在台上,我心里都虚。我怕走音,怕破音,怕台下的人低头看手机。我嗓子没特色。我自己知道。我唱歌是靠感情硬撑。撑一首两首可以。撑十年二十年,撑不住。”
他停了一下。
“今天公司的人跟我说‘休息一段时间’的时候,我其实松了一口气。你懂那种感觉吗?就是——终于有人替我说出来了。我早就知道自己走不远了。但我不敢承认。因为承认了,就等于承认我这几年白干了。钱赚到了。六便士有了。但月亮呢?我抬头看了十几年,月亮从来没下来过。”
六便士先来,迟到的是月光。他赚到了钱,但理想停在了半路。
“高以宁。”我说,“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的月亮不在台前?”
他看着我。
“你编曲比我好。你写旋律比我好。你给那个网剧做的背景音乐,导演夸了又夸。你给独立音乐人做的demo,人家拿去参赛拿了奖。你一直在给别人做嫁衣。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本来就该站在幕后?”
他没说话。但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很短。像一盏快没油的灯,被人拨了一下灯芯。
那个周末我妈打了电话。“夏夏,明天中午吃个饭。带上那个唱歌的。”
她连“高以宁”的名字都不叫。就说“那个唱歌的”。我知道这顿饭不会好吃。但我还是去了。高以宁穿了件干净的白衬衫,领子扣到最上面一颗。我说不用这么正式。他说:“你妈本来就不喜欢我。我穿得随便一点,她更有话说。”
茶餐厅还是那家。我妈坐在靠窗的位置,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旁边坐着一个我没见过的中年女人,戴金丝眼镜,穿深色套装,手边放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我妈介绍:“这是李阿姨,做财务的。”
整顿饭,李阿姨话不多。但她一直在看高以宁。我妈问一句,她就在手机里记一笔。
我妈的第一句话是:“你现在还有通告吗?”
高以宁说:“这段时间少一点。”
“少一点是多少?”
高以宁没说话。
“我打听过了。”我妈放下杯子,“你被取消了好几个通告。还有一个综艺把你剪了。你经纪公司把你雪藏了。我说得对不对?”
高以宁说:“阿姨,情况确实不太好。但我在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
“我先把手上的活做好。后面如果唱歌这条路走不通,我还可以转幕后。写歌,编曲,制作。我有经验。”
我妈说:“转幕后?幕后能赚多少?一个月有五千吗?有社保吗?你们现在住的房子,以后要是有了孩子,够住吗?你们打算什么时候结婚?结了婚什么时候要小孩?小孩生下来谁带?你爸妈能帮上忙吗?”
她一口气问了一串。声音不大,但每一个问题都像一块砖头往桌子上砸。高以宁坐在对面,背挺得很直。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没有抖。但我看见他脖子侧面那条筋绷了一下。
“阿姨,”他说,“我今天来,就是想跟您说清楚。我现在确实遇到了困难。但这个困难不是永远的。我在努力。我不会让夏夏跟着我过苦日子。”
“你怎么保证?”
“我没法保证。”他说,“但我可以告诉您我在做什么。我现在每天在排练室写歌,接一些零散的编曲活。我准备转幕后。这条路不好走,但我有手艺。我写的东西有人要。夏夏的词也在写。我们两个人一起,能撑过去。”
“撑过去。”我妈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气里带着一种被什么东西硌到的尖利。“撑到什么时候?撑到她三十岁,四十岁?你让她跟着你一起吃苦,你觉得这叫爱?”
我站起来了。
椅子腿在地砖上蹭了一下。我妈抬眼看我。
“妈。”我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我咬得很清楚。
“你今天叫我来,是来吃饭的。你叫了李阿姨来,是来算账的。你算了房租,算了通告,算了社保。你算了他能不能养我。你没算一样东西。”
“什么?”
“我。”我说,“你没算我。你没问我一个月赚多少。你没问我有没有存款。你没问我能不能养这个家。你从头到尾都在算他。好像我是一件东西,谁出得起价,谁就能拿走。”
我妈的脸沉了。“你这是什么话?”
“我说的是实话。妈,我跟高以宁在一起,不是因为他能养我。是因为他对我好。我从小到大,你和我爸除了钱没有都没有给我。只有他一个人对我好。”
我妈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他现在遇到了困难。唱歌这条路走不通了。他通告没了,收入没了。这些我都知道。但你问问他,他有没有跟我说过‘你走吧’?他没说过。他每天早上照样起来给我煮粥。他还在写歌。他在想办法。”
我停下来。吸了一口气。
“未来是我们两个人的。不是你跟他两个人的。不是他一个人扛。我也有份。他要转幕后,我帮他改词。他接不到活,我手上有工资。他低谷的时候,我陪着他。这些我没跟你算过。我今天也不打算算。因为不用算。我选的人,我自己扛。”
那顿饭吃到最后,我妈没再说话。李阿姨把笔记本合上了。我妈站起来,拎起包,看了我一眼,又看了高以宁一眼。
“你长大了。”她说。语气跟我二十四岁生日那天一样。但这次我听见的,不只是嘲讽。还有一点什么别的东西。
她走了。
回家的路上,高以宁一直没说话。到了楼下,他站住了。路灯从电线杆上洒下来,黄黄的光落在他的白衬衫上。
“王夏夏。”
“嗯。”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我记住了。”
“哪句?”
“你说你也有份。”
他看着我。眼睛很亮。
那天晚上回到家,他坐在沙发上,抱着吉他,弹了一段。弹着弹着,他停下来。
“我想好了。”
“想好什么?”
“转幕后。”他说,“不是‘不行了再转’。是现在就转。我唱歌确实不行。我自己知道。我的嗓子没特色。我唱歌是靠感情硬撑,但撑不了太久。可是编曲不一样。我写的东西,别人唱能唱出彩。上次那个导演上周还来找我,问我有没有档期。我那时候还在想‘我是歌手,不能接这种活’。现在我不想这个了。”
“你想好了?”
“想好了。”他说,“我不当歌手了。我当制作人。”
他把吉他放在一边,走到我面前,坐下来。
“王夏夏,你愿意跟我一起熬吗?”
我看着他。
“你要熬多久?”
“不知道。”他说,“可能一年。可能两年。可能更久。”
“熬失败了怎么办?”
“失败了再说。”他说,“反正有你在。”
我笑了。
“高以宁。”
“嗯。”
“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什么?”
“傲姐也快失业了。”我说,“傲姐底下的人,下个季度可能就要裁掉。我的整个项目组也要裁掉人,我可能也自身难保。你以为只有你一个人低谷?”
他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很大,大到那颗犬齿露了出来。
“那我们俩算是扯平了。”
“扯平了。”我说。
他伸出手,手心朝上。我把手放进他掌心里。他的手很干,很暖。像花城正午的花阶砖。
“一起熬。”他说。
“一起熬。”我说。
窗外蝉声不止。花城的夏天还长。六便士先来了。月光在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