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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18首:如果未来都愿意互换 我居然…… ...

  •   有些路,你以为只能一个人走。你走了很久,久到以为它天生就只属于你。直到有一个人从对面走过来,停在路中间,说:“要不要换一条路走走?”你抬头,第一次发现路是双向的。如果未来都愿意互换——那曾经困住你的路,就不再是路了。它变成了桥。

      惊喜还是惊吓

      花城的傍晚来得温吞,天色还是灰蓝的,空气里那股子湿热淡了些,换上了一层薄薄的凉。阳台上的白兰开了几朵,花瓣细长卷曲,藏在油绿的叶子中间,不声不响,但风一吹,整间屋子都是那股清冽的甜。
      我习惯了早上被他煮粥的锅铲声吵醒,习惯了衣柜里我的衣服和他的衬衫挂在一起,习惯了晚上他坐在阳台上抱着吉他,我在旁边摊开本子写词,两个人各忙各的,偶尔抬头看一眼对方,什么话都不说,但空气里是满的。
      那天晚上,跟平常没什么两样。
      他坐在客厅沙发上弹琴,我在旁边用手机录了一段视频。本来只是想记录一下新改的歌词——我把一首旧歌的国语词改成了粤语。粤语是我的母语,虽然从小在花城长大,但家里一直说粤语,那些发音、语调、字与字之间的抑扬顿挫,像呼吸一样刻在骨子里。我哼了几句,他在旁边用吉他跟了一段,两个人配合得很随意,谁也没当回事。
      唱完,他把手机拿过去看了一遍,笑了一下,说:“这个好。”
      我说:“好什么,随便哼的。”
      他说:“随便哼的都这么好听,认真还得了。”
      我没接话。但那天晚上,他趁我去洗澡的时候,把那段视频发到了他的社交媒体上。他没有事先问我。他后来跟我说,他当时什么都没想,就是觉得那个瞬间太好了,好到他不舍得只留给自己。
      我洗完澡出来,手机在茶几上震个不停。屏幕上弹出一连串微信消息,小周发的,行政姐姐发的,还有几个平时很少联系的同事。我擦着头发点开看了一眼,小周发来的是一张截图,上面是微博评论,数字一直在跳,红色的,像着火了一样。
      第一条评论写着:“这个声音好空灵。”
      第二条:“有故事感。谁唱的?”
      第三条:“这是谁?原唱吗?我要认识她。”
      第四条:“高以宁旁边这个女生是谁?她的声音一出来,整首歌的味道都变了。”
      第五条:“原地出道吧求求了。”
      我攥着毛巾,站在茶几旁边,屏幕的光映在我脸上,白晃晃的。那些字一个一个跳进我眼睛里,我认得每一个字,但它们连在一起的时候,我忽然不认识了。空灵。有故事感。原地出道。这些词像一群飞鸟,忽然撞进了一间关着窗户的房间,四处乱撞,撞得我脑子嗡嗡响。
      我点开更多评论。
      有人把高以宁之前所有歌曲的歌词翻了出来,那些词有一半是我写的,但她不知道,她只看了署名,就默认词曲都是高以宁的。她把那些词做成合集,一张一张截图,配着高以宁的旋律,发了一条长微博,标题写着:“高以宁歌词合集——原来每首歌里都藏着一个人。”
      这条微博转了三万多次。
      然后有人在评论区里说:“等一下,这些词里有些句子,我在一本杂志上见过。几年前有个叫王夏夏的作者写过一篇散文,风格很像。”她附了一张截图,是我大二那年发表在《新芽》上的那篇《寺贝街的夏天》。那篇文章很短,几千字,写的是寺贝街的榕树、青石板路、卖糖水的推车和一个蹲在滑梯底下的女孩。我以为那篇文章早就沉进了互联网的海底,连我自己都快忘了它被印成过铅字。
      可有人翻出来了。不仅翻出来了,还把那篇文章和那些歌词对照着读了一遍。她在微博上写:“你们看这段,‘蝉声把夏天拉长成一条细细的线’,跟高以宁那首《夏天尽头》的歌词‘如果夏天也有尽头,那一定是你的名字被风吹散的时候’,是同一个人写的。她一直在写。写了十几年。你们只看到了歌词,没看到那些年她一个人蹲在角落里写下的东西。”
      那条微博被转疯了。
      我的微博账号被扒了出来。粉丝从几百涨到几万,私信爆了,评论爆了,@我的提醒一秒钟跳出几十条。有人叫我“宝藏女孩”,有人说“原来歌词是她写的,高以宁只是唱”,有人喊“出道吧”,还有人翻出我大学时期的旧照,配文“好有气质”“低调才女”。我盯着那些字,手指越来越凉。心跳得很快,但那种快不是高兴,是一种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压不住的慌。像一只一直躲在壳里的蜗牛,忽然被人一把掀开了壳,光照进来,四面八方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裸露的皮肤上。
      我退出了微博。把手机扣在茶几上。
      “我注销吧。”我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我旁边。他大概早就看到了那些消息,但他没有凑过来看我的手机,也没有急着说什么。他只是站在我旁边,安安静静地站着,像阳台那棵白兰——不声不响,但你知道它在。
      “你不必回应所有人。”他说。
      我抬头看他。他穿着那件洗得发软的灰色T恤,头发有点乱,大概是因为刚才一直靠着沙发蹭来蹭去。他看着我,眼睛弯弯的,没有笑意,但也没有凝重,只是一种很平的、很稳的注视,像是在告诉我——天没塌,你还在,我也在。
      “对不起。”我说。声音有点哑,“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想跟你竞争。”
      他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很轻,嘴角只弯了一点点,但眼尾的弧线松开了,像一道绷了很久的弦终于被调回了正确的松紧。他说:“我从来没这么想。”
      他走过来,拉起我的手。他的手很干,很暖,像花城正午被太阳晒过的花阶砖。他拉着我穿过客厅,推开阳台的门。晚风从珠江方向吹过来,带着一点咸湿的水汽,凉凉地扑在脸上。白兰的香气更浓了,混着楼下人家做饭的油烟味和远处马路上的车流声,温温吞吞的,糊成一团。
      他松开我的手,靠在阳台栏杆上,两只手肘撑着,身体微微前倾,看着远处的灯火。花城的夜晚是亮着的,楼宇的轮廓被灯光勾出来,一格一格的窗户像撒在天幕上的方糖。他没有看我,就那么看着远处。
      “你知道我为什么把视频发出去吗?”他说。
      我摇头。
      “因为我听了太多次了。”他说,“你在家哼歌,在厨房做饭的时候哼,在阳台上晾衣服的时候哼,在录音室里陪我的时候哼。你哼的每一段我都听过。你改的每一句词我都记得。你总觉得自己是透明人,但在我这里,你从来都不是。”
      他转过头来看着我。
      “你以为你抢了我的风头,但你知道吗——你唱那几句的时候,我弹着吉他,心里想的是:这个人不该只站在我后面。”
      阳台上的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他的耳朵被夜晚的光映得微微透红。我看着他,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我说不出话。
      他走回来,站在我面前,伸手把我额前一缕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他的手指蹭过我的耳廓,凉凉的。
      “先别注销。”他说,“明天我们坐下来,好好聊。”

      我愿意,互换未来

      第二天是周末。
      花城的早晨,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地板上,细细的一条,白得发亮。我醒来的时候,他已经不在床上了。厨房里有锅铲碰锅底的叮当声,还有他压低嗓子哼歌的声音,哼的是昨晚那段旋律,我改的粤语版。
      我披了件外套走出去。他站在灶台前面,只穿了一条睡裤。他听见脚步声,回过头,笑了一下,露出那颗不太整齐的犬齿。
      “醒了?吃面。”
      两碗面端上桌。面是他煮的,不软不硬,刚好。汤底放了紫菜和虾皮,闻着很鲜。我坐下来,挑起一筷子面,吹了吹,送进嘴里。他坐在对面,没有动筷子,只是看着我吃。
      “你吃啊。”我说。
      “你先吃。吃完我们说正事。”
      我嚼面的动作停了一下。正事。我知道他要说什么。昨晚那些消息,那些评论,那些飞进来的飞鸟。我低头继续吃面,吃得很慢,像是在拖延什么。
      吃完面,他把碗收走,洗了,放回沥水架上。然后他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来。他坐得很端正,两只手叠在桌面上,手指交叉着,拇指轻轻摩挲着拇指。这是他认真说话时的姿势,我在排练室里见过,在隔离的教室里也见过。他每次要说重要的事,都会这样坐着。
      “王夏夏。”他喊我名字。声音不急,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送。
      我看着他。
      “我们来分析一下。”他说。他的语速不快,像是已经想了很久,每一个字都提前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你写作写了多少年了?”
      我想了一下。“从三年级开始算的话……十几年。”
      “你写作的时候,对情绪敏感吗?”
      “嗯。”
      “你听歌听了多少年了?”
      “小时候就听。有了MP3之后天天听。”
      “你独处的时候会哼歌吗?”
      “会。做饭的时候,走路的时候,洗澡的时候。”
      “你哼歌的时候,会自己改词吗?”
      “会。有时候觉得原词不对味,就自己改了。”
      他点了一下头。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客厅的架子上,把我之前写词的本子拿了过来。他翻到其中一页,上面是我改过的一首粤语词。他把本子推到我面前。
      “你知道粤语填词有多难吗?”他说,“粤语有九个声调,国语只有四个。粤语歌词的每个字,音调都必须跟旋律匹配,不然唱出来就是走调的。你从来没学过音乐理论,但你改的每一句词,音调全都对。你是怎么做到的?”
      我说:“我就是……哼着哼着就对了。”
      他说:“对。因为你听了几千首歌。你脑子里存的旋律和声调比你意识到的多得多。你以为你是‘随便哼的’,但你每一句‘随便哼的’,都是你十几年听歌、写词、独处的时候一点一点积累下来的。你的嗓子空灵,干净,天生带着一种叙事感,你唱一句词,别人听到的是一个故事。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我说:“叫什么?”
      他说:“厚积薄发。”
      他把本子合上,放在一边。然后他重新坐下来,看着我。
      “这次爆红不是运气。”他说,“是你十几年沉默积累的东西,终于被人看见了。”
      我低下头。手指攥着桌沿,攥得指节发白。我想说“我只是运气好”,但这句话还没出口,他就像看穿了我一样,先开口了。
      “运气只会光顾准备好的人。”他说,“你准备好了。只是不敢承认。”
      我抬头看他。他的表情很平,但我看见他的耳朵红了。他每次说重要的话,耳朵都会红,像他自己控制不了似的。
      他顿了一下。然后他说:“我也有话要跟你说。”
      他站起来,走到客厅的窗边,推开窗。上午的阳光涌进来,把整个客厅照得亮堂堂的。他背对着我,站在那片光里,肩膀的轮廓被勾出一道淡淡的边。
      “这次的事,我也想了很久。”他说。
      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像有什么东西压在喉咙里。
      “昨晚我没睡。”他说,“我把那些评论看完了。不是只看夸你的,是全部。包括骂我的。”
      我愣了一下。
      “我承认,”他说,“我难受。”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回头。他的背挺得很直,但我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我看到有人说,‘高以宁只是唱’。看到有人说,‘没有她谁听你’。看到有人说,‘他耽误她’。我还看到有人说,我唱了这么多年不火,是有原因的。”他停了一下,喉咙里像有什么东西滚过去,“我坐在阳台上,把这些话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我想,是啊。我唱了这么多年,大大小小的比赛,三四线城市的商演,露天的舞台,台下的观众吃烧烤喝啤酒,没人看我。我拿了第四名,签了公司,以为会好。但没有好。歌发了,水花都没溅起来。我一直在想为什么。是我唱得不够好吗?是我写得不够好吗?还是我不够幸运?”
      他转过头来看着我。他的眼睛是亮的,但那种亮里有一种很沉的东西。像水底下的石头,被水流冲了很多年,表面光滑,但一直在那里。
      “昨晚我找到了答案。”他说,“不是我不够努力,也不是我不够幸运。是我的嗓音没有特色,我自己作曲欠缺记忆点——这是事实,不是自卑。我唱了这么多年,一直以为自己缺的是机会。但其实我缺的,从来就不是机会。”
      他走回来,在我对面坐下。他的手放在桌面上,摊开来,掌心朝上。他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干干净净。这双手弹了十几年的琴,写了十几年的曲,按过无数次和弦,翻过无数次琴谱。
      “我嫉妒过你。”他说。
      这四个字出来的时候,我整个人僵住了。
      他没有看我。他看着自己的手。
      “昨晚有一阵,我真的很嫉妒。我想,凭什么。凭什么我熬了十几年,没人看我。你在厨房哼了几句,全世界都转过头去。凭什么我写曲没人要,你写词就被人夸到天上。我甚至想,如果那段视频没发出去,是不是一切都不会变。你还是你,我还是我。我们还可以像以前一样。”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低。像有什么东西压在喉咙里,一个一个往外推。他没有看我。他看着自己的手,好像那些话是说给那双手听的。我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看着他摊开的掌心里那层薄薄的汗。我忽然想起很多事。想起他站在露天商演舞台上,底下的人吃烧烤喝啤酒,没人抬头看他。想起他拿了第四名,签了公司,以为会好,结果发歌水花都没溅起来。想起那些在排练室里熬到凌晨的编曲,被人两行字退回来。想起他曾经跟我说“我缺的只是一个机会”。
      原来不是。
      他抬起头。他的眼睛红了。不是要哭的那种红,是熬了一夜,又把自己剖开之后的那种红。
      “可我想完那些,我又想起你唱那几句时的样子。”他说,“你站在客厅灯下,头发半干,赤着脚,声音有点抖,但眼睛是亮的。那种亮,我见过。在你被傲姐欺负的时候,在你做那张表格的时候,在你把热可可捧在手心里的时候。你一直有那种亮。只是你自己不知道。”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浅,嘴角只弯了一点点,但眼尾的弧线松开了。
      “我的优势,”他说,“也许不在台前。在幕后。”
      他看着我。眼睛弯弯的,但里面有一种很笃定的东西,像一壶烧了很久的水,终于沸了,却安安静静地只冒着细白的气。
      “我想转幕后。”他说,“专心作曲、作词、编曲。我认真想过——我弹琴比唱歌好,编曲比作曲好,对旋律的敏感比对自己的嗓子敏感。如果我把所有精力都放在幕后,我能产出更好的东西。留在世界上的东西。”
      他说完最后一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但我看见他摊开的掌心里有细细的汗。他在紧张。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在紧张。
      我坐在他对面。手指攥着桌沿,攥得指节发白。我看着他。他的眼睛红着。他的肩膀微微耸着。他从来没有在我面前这样过。他从来都是那个把一切都打理好的人。他从来都是那个说“没事”的人。他把我从地上拉起来。他递纸巾。他说“我听着呢”。他永远稳稳地站在那里。我以为他不会疼。我以为他没有那些念头。我从来没有想过,他也会在深夜里,坐在阳台上,一个人看那些骂他的话。我从来没有想过,他也会嫉妒。也会不甘。也会觉得命运不公。也会想“凭什么”。
      然后我伸出手。我把他的手从桌面上拿过来,放在我的掌心里。他的手很凉。凉到指节有点僵。我用两只手捂住它。捂了一会儿,感觉掌心下面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松。是他的手指。他先蜷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我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愣了一下。
      “昨晚你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我说,“你一个人看那些评论。你一个人扛了一个晚上。你难受的时候,我在睡觉。”
      他张了张嘴。像要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高以宁,”我说,“我不是公主。”
      他看着我。
      “你每次都接住我。”我说,“你把我从地上拉起来。你给我递纸巾。你说‘我听着呢’。你永远都在。可是你难过的时候,你为什么一个人坐在阳台上?”
      他没有说话。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我也能接住你。”我说。声音有点哑,但每个字都咬得很稳。“你以后不许一个人扛。你听到没有。”
      他低下头。看着我们叠在一起的手。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从喉咙深处一点一点挤出来的。他说:“习惯了。”
      “那就改。”我说。
      他抬起头。他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很浅,但眼尾的弧线松开了。他说:“好。”
      然后他继续说下去。说他昨晚坐在那里,想了很多。说他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在后台看见我的时候。我蹲在地上,贴音箱线。贴得很慢,很认真。膝盖上沾满了灰。他说那时候他就想,这个人不该一直蹲在地上。他说他熬了这么多年,也许就是为了在这一刻,把一个人从地上拉起来。不是牺牲。是轮到他了。轮到他做那个站在后面的人。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我一直握着他的手。他的手从凉到暖,从僵到松。我没有松开。我看着他。他的眼睛还是红的,但里面那层沉的东西,淡了一点。像水底的石头被阳光照到了。
      “王夏夏。”他喊我名字。
      我看着他。
      “如果你愿意走这条路,”他说,“这次换我来做你的助理。”
      他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我整个人像被什么击中了。脑子里闪过很多东西。很快,一帧一帧的,像被按了快进键的旧电影。
      我看见三年级那个下午,我坐在客厅的酸枝木八仙桌旁边,手里攥着那支快捏不住的铅笔,在一张薄薄的纸上抄写离婚协议。“抚养权归父亲”五个字,我写得特别工整。笔芯断了一次,我没换,把剩下那截往前推了推,继续写。
      我看见编辑部那个厕所隔间,我蹲在地上,手机屏幕上是老编辑发来的消息,白底黑字——“你太透明了,不适合这行。”眼泪砸在屏幕上,洇开一小片模糊。
      我看见寺贝街小红院那个废弃的滑梯底下,我蹲在草丛里,膝盖上沾满了沙子。等一个人。等到路灯亮了,等到糖水推车从巷头挪到巷尾又挪回来。那个人始终没有来。
      我看见隔离的排练室,他坐在墙边,借着手机手电筒的微光,在纸巾上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字迹因为纸巾太软,晕开了好几处。最后那行写着:“你不是谁迟到的夏天。你是你自己的光。而光,不需要等。”
      我看见那天晚上阳台上,他靠在栏杆上,看着远处的灯火,说:“你唱那几句的时候,我弹着吉他,心里想的是——这个人不该只站在我后面。”
      我低下头。眼泪掉下来了。啪嗒一声,砸在桌面上,在深色的桌面上洇开一个圆圆的水印。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我没有出声,肩膀也没动。就那么坐着,眼泪一滴一滴地往下掉。
      他看见了。他没有马上说话。他从桌上抽了一张纸巾,递到我手边。纸巾叠得四四方方,压出一道极轻的折痕。他的动作跟那天在茶餐厅一模一样,没有碰到我的手,只是放在我够得到的地方。
      “我只是运气好……”我说。声音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把手收回去,放在桌面上,看着我。他说:“运气只会光顾准备好的人。你准备好了。只是不敢承认。”
      我抬起头。眼泪还挂在脸上,湿湿的,痒痒的。他看着我,目光很稳。像一只手轻轻搭在肩膀上,什么话都没说,但什么都说了。
      我说:“你真的想好了?”
      他说:“想好了。”
      我说:“你不后悔?”
      他说:“不后悔。”
      我说:“那我……”
      他笑了。那个笑很浅,但眼尾的弧线松开来,像风从巷口吹过来,把木棉树的叶子翻了个面。他说:“你先别急着答应。我们有个条件。”
      我说:“什么条件?”
      他说:“先录一首新歌。看市场反馈。让市场决定你的未来。”
      我看着他。我想起那天在排练室的地板上,他说“我听着呢”。想起隔离的三天里,他给我泡了那么多碗面,每一碗都泡得太软。想起他在纸巾上写的那首诗。想起他在茶餐厅里等我父母走远才推门进来。想起他说“我陪你试试看”。想起他说“你忘了吗?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让你跪下来”。想起他说“你配的,是我高攀”。
      我想起很多很多。
      “好。”我说。
      那之后的日子像被按下了加速键。
      他帮我改了一首粤语词。原词是我大学时期随手写的,一直扔在抽屉里,他翻出来,看了几遍,说:“这首有劲儿。”然后他坐在琴凳上,弹了一段旋律。我哼了一遍,不对。改了两个音,又哼了一遍。对了。我写词,他作曲。我填粤语的声调,他调旋律的起伏。两个人像拼图一样,一块一块地拼上去。拼了三天。歌录出来了。
      是一首慢歌。旋律很简单,没有花哨的编曲。就一架钢琴,一把吉他,和我的声音。我唱的时候,脑子里全是画面。唱到某一句的时候,我想到的是寺贝街巷口那棵老木棉树,浓得化不开的绿叶子,风一吹,沙沙地响,像在说一句很旧很旧的话。唱到另一句的时候,我想到的是隔离的第三天傍晚,我做的那碗泡面,他吃面的样子,腮帮子鼓鼓的,像个小孩。唱到最后一句的时候,我想到的是他靠在阳台栏杆上,说“这个人不该只站在我后面”。
      录完的那天晚上,他把音轨放到网上。什么都没说。没有预告,没有宣传,没有话题。就一条简简单单的上传。
      第二天早上醒来,我点开后台,数据跳出来的那一刻,我整个人定住了。播放量是昨晚的几百倍。评论区在疯狂刷新。有人在哭,有人在说“听哭了”,有人说“这首歌里有一个人半辈子的故事”,有人说“这个声音,我记住了”。
      又爆了。
      他没等我反应过来,就从背后抱住了我。下巴搁在我肩上,闷闷地说:“我说了吧。”
      我说:“你说了什么?”
      他说:“你准备好了。”
      我笑了一下。眼眶是湿的,但我笑了。
      他松开手,走到琴凳旁边坐下来,拿起吉他,弹了一段我从来没听过的旋律。然后他开口唱了。唱的是粤语。发音不准,有些字咬错了,听起来有点好笑。但我听着听着,忽然安静下来了。他唱的那几句词,是那天晚上我在阳台上随口哼的。他记下来了。
      他弹完之后,看着我。他说:“有场原创歌手比赛。我帮你报了名。”
      我说:“什么?”
      他说:“下个月。在汉城。原创歌手比赛。我帮你把歌交上去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我不行”,想说“我没上过台”,想说“我会搞砸的”。但我什么都没说。因为我看着他,他的眼睛很亮。那种亮不是光打上去的,是从里面逼出来的。
      我说:“你什么时候报的名?”
      他说:“昨天晚上。你睡着之后。”
      我说:“你怎么不跟我说?”
      他说:“说了你会拦。”
      我说:“那倒是。”
      他笑了。
      比赛那天,汉城下了很大的雨。我站在后台,手心全是汗。他站在我旁边,手里拿着一瓶温水,递给我。我喝了一口,递回去。他接过去,拧好盖,放在一边。然后他伸出手,捏了捏我的手指。他的手很干,很暖。他说:“你记住,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让你跪下来。”我说:“你每次都说这句。”他说:“因为你每次都在抖。”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确实在抖。他把我的手攥紧了。台上的主持人念到我的名字。他松开手,退后一步。他说:“去吧。”我走上台。灯光很亮,从顶上直直地浇下来,照得发白。台下黑压压的一片,什么也看不清。前奏响起来的时候,我闭上眼。我想起寺贝街。想起小红院。想起滑梯底下那只蚂蚁,想起那盒润喉糖,想起那张纸巾上的诗。我开口唱了。
      唱完的时候,台下有掌声。很响。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下台的。腿有点软,脑子有点空。他在侧幕等我,看见我下来,一把攥住我的手腕。他说:“你唱完了。”我说:“嗯。”他说:“唱得很好。”我说:“真的?”他说:“真的。”
      成绩出来的时候,第二名。又是第二名。千年老二。我盯着那张红纸看了很久。他站在我旁边,也看着那张纸。
      “第二名。”我说。
      “嗯。”他说。
      “我又是第二名。”
      “嗯。”
      “你不觉得……”
      “不觉得。”他打断我,“你第一次登台。唱的是你自己填词的粤语歌。拿了第二名。你觉得差吗?”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他的眼睛弯弯的。他说:“而且我觉得,你在我心里是第一名。”
      我说:“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的?”
      他说:“跟你学的。你写的词里全是这种话。”
      我笑了。他也笑了。
      后来,他把那首歌的署名改了。词:王夏夏。曲:高以宁。编曲:高以宁。制作人:高以宁。他把那张专辑封面发给我的时候,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凑过来,下巴搁在我肩上看了一眼,说:“这是你的故事,我只是帮你配乐。”
      我说:“你不署自己的名字吗?”
      他说:“署了。曲和编曲都是我的。”
      我说:“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他说:“以前是以前。”
      我看着他。窗外的阳光很好,落在他肩上,把他的侧脸照得很清楚。他的鼻梁很直,下巴的线条很利落。他的耳朵被阳光照得透红。他察觉到我在看他,转过头来,那颗不太整齐的犬齿露了一下。
      “看什么?”他说。
      “看你。”我说。
      “我有什么好看的。”
      “你好看。”我说。
      他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笑得耳朵更红了。他伸出手,揉了一下我的头发。他说:“王夏夏,你变了。”
      我说:“哪里变了?”
      他说:“你以前不会说这种话。”
      我说:“那你喜欢以前的我还是现在的我?”
      他想了一下。很认真。然后他说:“都喜欢。以前的是你,现在的也是你。以前我站在台上,你在台下。现在我坐在琴凳上,你在麦克风前面。你看,我们位置换了。但人没换。”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我们之间没有再多说什么。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他睡在旁边,呼吸很浅,很匀。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灯座延伸到墙角。我盯着那道裂纹。脑子里又闪过那些画面。三年级那支断掉的铅笔。编辑部厕所隔间里的眼泪。滑梯底下那个蹲着的女孩。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过,像有人在翻一本很旧很旧的相册。最后画面定在一个地方。隔离的排练室。清晨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薄薄的,白白的。他坐在桌子旁边,借着手电筒的微光,在纸巾上一个字一个字地写。
      我想跟那些时刻说一句话。
      跟那个蹲在滑梯底下等不到人的小女孩说。跟那个用铅笔抄离婚协议的三年级女孩说。跟那个在厕所隔间里哭到喘不过气的实习编辑说。跟那个在演唱会场馆外面攥着皱巴巴票根的女孩说。跟那个在深夜办公室里对着Excel表格手一直在抖的女孩说。
      别哭了。
      有人来接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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