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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16首:这是什么替身文学吗? 高以宁说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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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记本摊开在调音台上。最新那一页上,那张皱巴巴的票根还夹在原处,下面一行字:“从今天起,不等了。”
高以宁站在调音台对面。他穿着那件洗得发软的灰色T恤,头发有点乱,大概是一夜没睡好。他的眼睛是红的,不是要哭的那种红,是熬了一整夜、又把自己剖开之后的那种红。他的下巴绷着,那条线从耳根拉到下巴尖,收成一条很紧的弧。
“小周都跟我说了。”他说。声音很平,平得像一层结了冰的水面。“周霄这半个月每天接你下班。还跟你们组去夜宵店。喝醉了喊你名字。”
我往前走了一步。“高以宁——”
“你听我说完。”他打断我。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王夏夏,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老实回答我。”
他看着我。他的眼睛很亮。那种亮不是光打上去的,是从里面逼出来的。像水底下的火,烧得没有声音,但烫得吓人。
“你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他说,“是因为我,还是因为我不像他?”
我愣住了。
“因为他不会准时。不会说‘我在’。不会在你蹲在滑梯底下的时候伸出手。所以他迟到了,你选了我。”他的嘴唇抿了一下,松开的时候唇色发白,“你写歌,写词,写一个‘准点到达的人’。你写的时候,心里想的是我,还是‘不像周霄的那个人’?”
“高以宁——”
“你别急着回答。”他说。他把日记本合上,放在调音台上。然后他把双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微微前倾。他看着我的眼睛。他的睫毛垂下来一点,遮住了那双眼睛,但遮不住他眼里的东西。
“王夏夏,你告诉我,”他说,“你是把我当成周霄的替身吗?”
屋子里很安静。窗外蝉声不止。阳光从阳台那边斜过来,落在客厅的地板上,慢慢地挪。我看着他的脸,他的眼睛,他的下巴。我认识他这么多年,第一次觉得他离我很远。他站在我面前,但我抓不住他。
我低下头。看着调音台上那本旧日记本。那些字是我写的。从小学三年级开始,一篇一篇,一行一行。写周霄扯我辫子。写周霄塞给我游戏币。写周霄说考同一所大学。写周霄送的音乐盒。写周霄在旅馆门口说“你回学校吧”。写我从那天起,不等了。
“高以宁。”我说。声音有点哑,但每个字都咬得很稳。“这本日记,是我写歌的素材。”
他看着我。他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我从小写日记。”我说,“从三年级开始。写父母吵架。写抄离婚协议。写蹲在滑梯底下等人。写周霄。写小棠。写我自己。后来我写歌,词里那些句子,很多都是从这些日记里长出来的。”
我把日记本拿起来,翻开。翻到某一页,指着上面一行字。“这句,‘如果夏天也有尽头,那一定是你的名字被风吹散的时候’。你记得吗?这是你写在皱巴巴的纸上的。你问我能不能帮你写完。我续了后半段。但那后半段的情绪——‘夏天沉下去’、‘晚霞把江面染成绯色’、‘名字被风吹散不是结束,是自由’——那些东西,是我从日记里翻出来的。是我那些年写下的所有等不到人的下午。”
他看着我。没有说话。
“我写词,需要这些。”我说。我的声音平得像花城十月的风,不急不缓的,温温地吹过来。“我需要记得等一个人等不到是什么滋味。我需要记得被人议论、被人排挤、被人当透明人是什么滋味。我需要记得蹲在滑梯底下膝盖上全是沙子是什么滋味。没有这些,我写不出你夸过我的那些词。写不出隔离那三天我们一起写的那首歌。”
他低下头。看着日记本。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但那些都是素材。”我说,“是我写歌用的素材。就像画家留着旧速写,歌手留着旧录音带。我留着这些,不是因为我还爱周霄。是因为那个女孩还活在这些纸里。她是我歌声的一半。我不能假装她不存在。”
他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日记本的封面上轻轻蜷了一下,又松开了。他的耳朵红了。不是害羞的那种红,是另一种。像是被人用手攥住了,攥得发烫。
“周霄来找我。”我说。“他每天六点在公司楼下等我。他送花。他带我去大学门口。带我去游戏厅。带我去寺贝街游车河。”
我停了一下。高以宁抬起头来看我。他的眼睛很亮。他等着。
“我坐在他车上。他一边开车一边跟我说话。说他这些年怎么攒钱、怎么考航线、怎么当上机长。说他用了很多年,终于准备好了,可以给我一个家了。我坐在旁边听着,看着他。”我顿了一下。“然后我发现,我什么感觉都没有。”
高以宁看着我。
“就是……坐在那儿,听他说那些话,看他笑。我心里一点动静都没有。不难受,也不高兴。不想伸手去碰他,也不想推门下车走掉。连一句‘你早干嘛去了’都懒得问。”我说。“就是什么都没有。空落落的。跟看一个不认识的人差不多。”
我看着他。“他带我去大学门口看演唱会的人潮。那场演唱会我们看过。那天晚上我坐在大学城的长椅上,路灯一盏一盏灭,天边泛白。我以为我会一直记得那种疼。”
“可是那天坐在他车上,经过大学门口,看着那些举着荧光棒的学生,我什么都没感觉到。就像看一张旧照片。知道那是自己,但已经隔了一层。”
我停了一下。高以宁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一下。他等着。
“那些画面就那么淌过去了。然后什么都没剩下。”我说。“我看着这些风景,心里安安静静的,什么感觉都没有。”
我抬起头。看着他。
“高以宁。我不是因为他不会准时才选你。”我的声音开始发抖,但每个字还是咬得很清楚。“如果只是因为‘他迟到了,你准时’,那我应该选一个闹钟,或者一个外卖员。任何一个准时的人。但我没有。我选了你。”
他看着我。他的眼睛很亮。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是水底的石头被水流冲了很多年,表面光滑,但一直在那里。现在水流慢下来了。石头露出来了。
“那天周霄喝醉了。在夜宵店。他喊我的名字。他说‘王夏夏我爱你’。他说‘王夏夏你为什么不等我’。他哭。他喊了很多遍。我站在那里看着他。我的心口是平的。我扶他起来。我叫人送他回去。我走出店门。我站在路边拦出租车。然后我哭了。”
高以宁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我哭是因为我忽然发现,他说了‘我爱你’。这三个字我等了很多年。”
我停了一下。喉咙里像堵着什么东西。咽了一口。继续说。
“可是那些话,我等了很多年。等到我已经不需要了。我不需要他给我一个家。因为我已经有家了。”我说。“我有你了。”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红了。他的嘴唇抿着。下唇被牙齿轻轻咬了一下。他的耳朵红得透透的。
“高以宁,你等我一下。”我说。
我蹲下来。拉开调音台下面那层抽屉。抽屉最里面还有一本。另一本。封面是深蓝色的,边角还新着。我把它抽出来。站起来。放在调音台上。放在那本旧日记本旁边。
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来看我。
“这是什么?”他问。
“日记。”我说。“从认识你那天开始写的。”
他看着我。愣了一下。
“你翻开看看。”我说。
他伸出手。把深蓝色那本拿起来。翻开第一页。日期是大三冬天。上面写着:“今天在体育馆后台搬箱子。看见一个穿白衬衫的男生。他把一张纸揉成团扔在桌上。我捡起来看了。写的是‘如果夏天也有尽头,那一定是你的名字被风吹散的时候’。他卡住了。我帮他续了后半段。”
他翻到后面。日期是同一天晚上。上面写着:“他加了我微信。他说‘谢谢你救了我’。他说‘是我们’。我抱着手机躺了一晚上。没睡着。”
他翻到后面。日期是毕业那年夏天。上面写着:“他在微信上问我工作找得怎么样。我说还在等。他说慢慢来。他说我写的东西好。他给我转了钱。是歌词奖金。”
他翻到后面。日期是入职那天。上面写着:“今天去公司报到。他说他带我去认路。经过我工位的时候放了一瓶水。没说话。水是常温的。我拧开喝了。那是我到公司之后喝的第一口水。”
他翻到后面。日期是傲姐那件事那天。上面写着:“今天跪在地上给人擦鞋。他把我拉起来。他说‘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让你跪下来’。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但我记住了。走廊上灯很白。他站在我面前。我第一次觉得他离我那么近。”
他翻到后面。日期是隔离结束那天。上面写着:“今天他给我泡了面。泡得太软了。他说下次少泡一分钟。我说你泡的你负责。他说行。下次我泡。泡到你满意为止。他吃面的时候腮帮子鼓鼓的。像个小孩。”
他翻到后面。日期是搬进公寓那天。上面写着:“今天搬家。他站在灶台前面煮粥。只穿了一条睡裤。他煮的粥很稠。皮蛋切得大小不一。但很香。”
他翻到后面。日期是昨天。上面写着:“他问我是不是把他当替身。我想跟他说——高以宁,你是我这首歌的副歌。周霄是主歌。主歌铺垫了那么久,就是为了让副歌响起来的时候,所有人都记得住。你不是替身。你是重点。”
他盯着那一页。看了很久。他的手指停在“重点”两个字上。他的耳朵红了。红得透透的。
然后他抬起头来。看着我。他的眼睛弯弯的。但里面有什么东西在闪。
“王夏夏。”他喊我名字。声音有点哑。但很暖。
“嗯。”
“你从大三冬天就开始写了?”
“嗯。从你加我微信那天。”我说。“旧的那本,停在演唱会。新的这本,从你开始。”
他把日记本合上。放在调音台上。和那本旧的并排放着。一本黑色软皮,边角磨得发白。一本深蓝色,边角还新着。他看了看那本旧的。又看了看那本新的。然后他伸出手。把我拉过去。我撞进他怀里。他的下巴搁在我的头顶。他的心跳从胸膛里传过来。隔着外套。隔着衬衫。一下一下的。和我的心跳撞在一起。他的手指插进我的头发里。他的嘴唇贴着我的头顶。他的声音从胸腔里震出来。低低的。
“王夏夏。”他说。“你以后写日记。写我。别写他。”
我笑了。脸埋在他的胸口。T恤上有洗衣液的味道。还有一点他身上的味道。淡淡的。
“你吃醋的样子,”我说,“很好看。”
他没说话。但我感觉到他的胸口震了一下。他笑了。然后他低下头。他的额头抵着我的额头。他的呼吸落在我脸上。温温的。他说:“我吃醋了。很吃醋。你每天晚上睡觉之前,在那个本子上写周霄。写了很多年。我每天晚上睡觉之前,想的是你。”
“那你也写。”我说。“你写一本。写我。我保证吃醋。”
他笑了。那个笑很大。大到那颗不太整齐的犬齿又露出来了。
“说好了。”他说。
“说好了。”我说。
然后他低下头。他的嘴唇落下来。落在我的嘴唇上。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像一根手指按在琴键上,还没有按下去的那一瞬间。他的嘴唇是温的。带着一点他刚才说话时留下的气息。我闭上眼睛。听见自己的心跳。很大声。大到我觉得全世界都能听见。
但全世界只有他。只有我。只有我们。
我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慢慢地沉下去了。
那天晚上,他把那本深蓝色的日记本从头到尾读了一遍。他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摊着本子,一页一页地翻。我在旁边写词。偶尔抬头看他。他的表情很认真。读到某一页的时候,他的眉头皱了一下。读到另一页的时候,他的嘴角翘了一下。读到最后一页——我写的那页——他停下来。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来。看着我。
“王夏夏。”他说。
“嗯。”
“你写‘周霄是主歌’。主歌铺垫了那么久,就是为了让副歌响起来的时候,所有人都记得住。”他停了一下。“那副歌之后呢?”
我想了一下。“副歌之后是间奏。”
“间奏是什么?”
“间奏是你每天早上煮粥。是阳台上那棵白兰。是你坐在录音室编曲。”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浅。但眼尾的弧线松开了。
“好。”他说。“那我把间奏弹好。”
他把日记本合上。放在茶几上。和那本旧的并排放着。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录音室角落那架琴旁边。坐下来。他的手指落在琴键上。他弹了一段。很慢。很轻。像有什么东西在滴下来。我听出来了。是那首歌。那首我们隔离的时候一起写的歌。他弹着弹着,开始哼。很轻。哼到那句词的时候,他停了。他转过头来看我。他的眼睛弯弯的。
“王夏夏。”
“嗯。”
“过来。”
我走过去。走到他旁边。他伸手把我拉下来。让我坐在他腿上。他的手放在我的腰上。松松的。像一条温暖的绳。他的下巴搁在我的肩膀上。他继续弹。继续哼。弹的是间奏。哼的是我新写的词。
窗外花城的夜亮着。万家灯火。阳台上那棵白兰的香气一阵一阵漫进来。混着他身上的味道。我坐在他腿上。听着他的琴声。听着他的哼唱。心口那个地方,满的。
我想起很多年前。有个男孩坐在我后面那一排。上课的时候趴着睡觉。笔在指间转来转去。偶尔伸过手来扯我的辫子。他说:“喂,你叫什么名字?”我说:“王夏夏。”他说:“夏天的夏,两个夏。”
那时候我以为,那条巷子很长很长,走不完。后来才发现,巷子是有尽头的。但尽头之后,还有路。还有间奏。还有副歌之后那些安安静静的日子。还有一个人,坐在琴凳上,弹间奏给我听。
我低下头。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小到只有他听得见。
“高以宁。你是我整首歌里,最好听的那一段。”
他笑了。琴声停了。他转过头来。看着我。他的眼睛弯弯的。他说:“你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