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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15首:所有爱情都有第三者 傲姐说:“ ...

  •   花城的初夏,暑气来得又急又猛。爱情的变故亦如是。

      迟来的追求

      高以宁是月初走的。新专辑的宣传工作排得很满,几个城市连轴转,综艺录制、电台采访、签售会,经纪人小周给他排了十几天的行程。他走的那天早上,站在玄关换鞋,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最后只是伸手揉了一下我的头发,说:“我走了。”
      我说:“嗯。到了给我发消息。”
      他走了之后,我才发现,他每天早上煮粥的位置空了。灶台上干干净净的,没有锅,没有勺,没有皮蛋壳,没有切得大小不一的肉丝。厨房安静得像个摆设。阳台上那棵白兰的叶子蔫蔫地垂着,我给它浇了水,水珠沿着叶脉滚下去,滴在泥土上,洇开一个小小的深色圆印。
      然后周霄就来了。
      第一天是个周一。下午六点,公司下班的时间。初夏的傍晚,天还大亮着,太阳挂在西边的楼顶上,把整条街染成一片暖融融的橘色。我抱着一摞物料从仓库出来,纸箱的棱角硌着小臂,在皮肤上压出红痕。走到公司门口,才发现天变脸了。花城五月的雨,来得急,走得也急,一根一根的,像有人在天上筛细米。我抱着物料站在门口的雨棚底下,腾不出手来叫车,也腾不出手来撑伞。
      然后一辆深灰色的车停在路边。车窗摇下来。是周霄。他穿着深蓝色的飞行员制服,肩上四条杠,领口扣得整整齐齐。他探过身来,从副驾驶的位置推开车门。他说:“上车。我送你。”
      我抱着物料站在雨棚底下,看着他。雨丝从雨棚边缘滴下来,啪嗒啪嗒地落在地砖上。他坐在驾驶座上,逆着光,脸看不太清,但轮廓还是那个轮廓。右眉尾那道浅浅的疤。下巴上那颗小小的痣。他笑了,右边脸颊的酒窝露出来。
      “发什么呆,快上来,淋湿了。”
      我上了车。物料放在后座。纸箱的边角把座椅皮面蹭出一道浅浅的印子。我说对不起。他说没事。他把空调打开,吹了一会儿冷风。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左右摆动,把雨丝一片一片地刮掉,又一片一片地铺上来。花城的街景在车窗外面一点点往后退,湿漉漉的,亮晶晶的。
      “你怎么在这儿?”我问。声音比我想象的平静。
      “刚下飞机。”他说。眼睛看着前面的路。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的拇指轻轻敲着挡位杆。跟很多年前骑单车的时候一模一样的姿势,只是那双手比以前大了,手指比以前长了,指节上有一道淡淡的白色痕迹,大概是长期戴飞行手套磨出来的。
      他说“刚下飞机”。从机场到公司,要穿过大半个花城,将近一个小时的车程。他制服都没来得及换,肩章上四条杠还闪着金色的光。
      我没有揭穿他。我看着车窗外面。街边的榕树被雨打得垂下了气根,湿漉漉地挂在半空,像一排灰色的帘子。他把车里的收音机打开了。电台在放一首老歌。旋律很缓,像水一样从喇叭里淌出来。
      车开了二十分钟,到了我家楼下。我抱着物料下车,他帮我把后座的东西递出来。雨还在下。他站在车门旁边,雨丝落在他肩上,把那件深蓝色的制服洇出几小块深色。他说:“明天还下雨。我再来。”
      我说:“不用。”
      他说:“没事。我正好飞完这趟,后天再飞。”
      第二天又是六点。我下楼的时候,那辆深灰色的车已经停在路边了。这一次他没有穿制服,换了一件深蓝色的薄外套,里面是白色的T恤。他靠在车门上,手里拿着一杯热奶茶。看见我出来,站直了身子,把奶茶递过来。他说:“热的。下雨天冷。”
      我接过奶茶。杯壁温温的,暖着手心。我没有喝。我看着他。路灯刚亮起来,黄黄的光落在他身上。他的脸比高三那年瘦了一些,颧骨的轮廓更明显了,下巴收得很利落。但他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弯弯的。笑起来的时候,右边脸颊的酒窝还是那个位置。
      “周霄。”我喊他名字。
      “嗯。”
      “你不用每天来接我。”
      “我没每天。”他说,“我明天要飞,后天回。”
      他看着我。路灯的光从他身后涌过来,把他的脸笼在一片暗色里。他看了我几秒钟。然后他说:“王夏夏,我就想接你下班。”
      我没有再说话。我上了车。
      第三天是周五。傍晚的雨终于停了,天边露出一小片淡粉色的晚霞。周霄把车停在公司楼下。我出来的时候,他说:“今天不直接回去。带你去个地方。”
      他开了半个多小时。车穿过花城的老城区,穿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握手楼和弯弯曲曲的巷子。然后车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停在一栋老楼前面。我认出来了。是那个游戏厅。铁门紧闭着。门口堆着几个纸箱和一辆生锈的自行车。
      周霄熄了火。他坐在驾驶座上,看着那扇铁门。然后他说:“现在变成电脑游戏了。楼上。我上次来看过。”
      我坐在副驾驶上,没有动。游戏厅的霓虹灯管、噼里啪啦的按键声、老板叼着烟坐在小板凳上的样子——那些画面从我脑子里一闪而过。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我不去了。”我说。
      他转过头来看我。他的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然后他收住了。他说:“那去喝一碗糖水?”
      我说:“不去了。”
      车里的空气安静了几秒。他伸出手,把收音机关了。安静立刻涌上来,厚厚的。他看着我。我看着他。
      “王夏夏,”他说,声音低低的,“你还在生我的气吗?”
      “我没有生气。”我说。
      “那你为什么——”
      “周霄。”我打断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不生气。我只是不想去。”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手放回方向盘上,发动了车。车往回开的时候,他没有再说话。
      第二天是周末。他发来一条消息:“今天去你学校看看。我在楼下。”
      我下了楼。上了车。他发动了车,往大学城的方向开。路上他放了音乐,是一张老专辑,陈奕迅的。车开了四十多分钟。他把车停在我们学校门口的马路对面。熄了火。他没有下车。他坐在驾驶座上,透过车窗看着学校门口。学生进进出出。路边摊的推车一溜排开。再往里面看,体育馆的轮廓从树梢后面露出来。今晚有演唱会。体育馆外面亮着大屏幕,灯牌已经有人在举了,荧光棒的光在暮色里一晃一晃的。
      “从前没有好好陪你。”他说。声音很轻。“我错了。我知道错了。”
      我看着车窗外。那些学生。那些情侣。那些热闹的路边摊。那个亮着灯的体育馆。灯光和烟火气搅在一起,热腾腾地从车窗缝隙里涌进来。脑子里闪过一些画面。很旧的画面。一个男孩骑着一辆自行车,车铃叮叮当当地响。后座上坐着一个女孩,书包抱在怀里,踩着他的影子。一个男孩站在游戏厅的霓虹灯底下,往女孩手里塞游戏币。一个男孩蹲在滑梯底下,朝她伸出一只手。
      那些画面像水一样从脑子里淌过去。淌得很快。然后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交叠着。指甲剪得圆圆的。心口那个地方,安安静静的。像一面没有风的水面。什么感觉都没有。没有想要伸手握住的冲动。没有想要推开车门下车的冲动。没有眼泪。没有委屈。甚至连那声“为什么现在才来”的问句,都没有。空空的。干干净净的。
      “周霄。”我说。
      他转过头来看我。
      “我原谅你了。”
      他愣了一下。他的眼睛里有东西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他张了张嘴。像要说什么。我没有给他机会。我说:
      “但我已经不在原地了。”
      他坐在驾驶座上,看着我。他的嘴唇还张着。他脸上的表情,先是空白。然后是一点点裂开的东西。他慢慢地把嘴合上了。他把手从方向盘上拿下来。放在膝盖上。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送你回家。”
      那天晚上,他送我到家楼下。我下车的时候,他说:“明天我不来了。”
      我站在车门旁边,看着他。路灯的光从电线杆上洒下来,落在他脸上。他的耳朵被照得透红。跟很多年前一样。它红过很多次。但这一次,红得不一样。这一次的红,是凉的。
      “好。”我说。
      他发动了车。尾灯在夜色里亮了一会儿。然后拐过街角,不见了。
      又过了一天。周二。我带着组员执行完傲姐的演出活动。那天的活动在城东的体育馆,舞台搭得很大。傲姐唱了三首歌,状态很好。庆功的时候,她站在后台的台阶上,对着所有人说:“今晚我请宵夜。谁都不许先走。”组员们欢呼起来。
      我们回到公司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我正跟傲姐和组员在电梯口商量去哪吃,身后忽然有人喊我的名字。
      “王夏夏。”
      我转过头。周霄站在公司大堂的旋转门旁边。他手里拎着一个纸袋。他看着我,又看了看我身后的傲姐和组员。他走过来。然后他转向傲姐。他说:“可以带上我吗?”
      傲姐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我一眼。她的嘴角弯起来,眼睛里闪着那种看好戏的光。她把手里的包往肩上一甩,说:“可以。当然可以。又高又帅,欢迎欢迎。”
      “傲姐——”我开口了。
      傲姐已经转过身去,朝组员们挥了一下手。她说:“走走走,人多热闹。”她回头看了我一眼,坏笑了一下。组员们跟着起哄。我被拽着往外走。周霄跟在我们后面。
      夜宵店在公司附近的一条巷子里。砂锅粥。店面不大,摆了七八张圆桌。我们到的时候,傲姐要了最大那张桌子,招呼所有人坐下。我被安排在傲姐旁边。周霄坐在我对面。
      粥还没上来。傲姐叫了几瓶啤酒。组员们在聊今天演出的事。周霄安安静静地坐在对面,剥花生。他的手指很长,捏开花生壳的动作很利落。他把剥好的花生米放在碟子边上,没有吃。
      然后他开始说话了。他讲他的飞行员见闻。讲他飞过的航线。讲他在三万英尺高空看到的日出。讲他遇到的乘客。组员们听得很认真。有人问他“飞国际航线累不累”,有人说“机长好酷”。他笑了一下,右边脸颊的酒窝露出来。他喝了一口啤酒。然后他的话锋转了。
      他讲他学生时代。讲他成绩有多差。讲他爸怎么逼他考飞行员。讲他高三那年瞒着一个人去体检,每次请假都编理由。组员们在笑。他在笑。但我看见他的目光从碗沿上掠过来,在我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然后他讲得更深了。他讲他刚入行的时候,被教员训,被同学笑,成绩垫底。他每天凌晨四点起来背操作手册。讲他第一次实飞,坐在驾驶舱里,手放在操纵杆上,抖得厉害。讲他第一次单飞,飞机脱离跑道的那一刻,他心里空了一下。他讲他这些年的努力。攒钱。考航线。当上机长。一步一步的。他说:“我用了很多年,终于准备好了。可以给她一个家了。”
      组员们安静了一拍。然后有人起哄。有人在喊“哇”。有人在拍桌子。傲姐坐在我旁边,没有起哄。她端起啤酒杯喝了一口,放下来,杯底磕在桌面上。她站起来。她看着周霄。她喝多了,脸红红的,眼神有点散。但她说的话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的。
      “周霄是吧。”她说。“我让你来呢,就是告诉你——王夏夏已经有高以宁了。”
      她顿了一下。组员们安静下来。她继续说。
      “我知道你还惦记人家王夏夏。你今晚讲的这些是挺深情的。可是——”她停了一下。她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她把杯子放下来,杯底磕在桌面上,这一次更响。“可是已经迟啦。”
      她看着周霄。周霄抬起头。他的脸色有点白。傲姐说:“迟来的深情屁都不是啊。”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整个桌子安静了。周霄坐在对面,看着我。他的眼睛很亮。那种亮不是高兴,也不是难过。是某种东西在碎裂的时候发出的光。他张了张嘴。像要说什么。傲姐又开口了。她笑了。她说:“要不你考虑考虑我呢?”
      组员们愣了一下。然后集体笑了。傲姐坐回来,端起酒杯,朝周霄晃了晃。她说:“开玩笑的。喝酒。”
      周霄端起酒杯。他喝了一口。然后他放下杯子。他没有笑。他坐在那里,安安静静的。组员们又开始聊天。碗筷碰撞的声音,说笑声,啤酒瓶盖拧开的咔嗒声,混在一起。周霄坐在对面。他剥花生。剥了很多。剥完放在碟子边上。一颗都没吃。然后他开始喝酒。一杯。两杯。三杯。组员们起哄敬他,他来者不拒。他的脸越来越红。他的眼睛越来越亮。那种亮不正常。
      后来他站起来了。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往后一推,哐当一声撞在后面的桌子上。他扶着桌沿。他看着满桌子的人。他的眼睛红了。然后他大喊了一声。
      “王夏夏——”
      整间店都听见了。隔壁桌的人转过头来看。组员们安静了。傲姐放下筷子。所有人看着周霄。他喊:
      “王夏夏我爱你——”
      他又喊:
      “王夏夏你为什么不等我——”
      他喊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劈了。最后一个字没喊完,破了。他低下头,两只手撑在桌面上,肩膀一耸一耸的。他哭了。没有声音。只是肩膀在抖。
      然后他又抬起头来。他喊:“王夏夏——王夏夏——王夏夏——”
      他喊了很多遍。一遍比一遍轻。一遍比一遍哑。组员们不知道该看哪里。傲姐坐在那里,端起酒杯,一个人喝完了。她放下杯子,看了我一眼。她什么都没说。
      我站起来。我走到周霄旁边。他还在喊。声音已经哑了。我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他的肩膀很烫。我说:“周霄,你醉了。”
      他抬起头来。他的眼睛红红的。全是水光。他看着我。他的嘴唇动了动。他说:“夏夏。”
      我说:“你醉了。我叫人送你回去。”
      我转过头,看了一眼组员里那个平时跟他关系还不错的小伙子。我说:“麻烦你送他一下。打个车。车费我出。”
      那个小伙子站起来,扶着周霄的胳膊。周霄被他半搀半扶着往外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周霄忽然伸手抓住了我的手腕。他抓得很紧。手指扣在我的手腕上,骨节泛白。他看着我。他的嘴唇动了动。他说:“王夏夏。你为什么不等我。”
      我低头看着他的手。他抓着我的手腕。跟很多年前,在非典的教室里,他抓住我手腕的那个姿势一模一样。他的手还是热的。他的掌心还是烫的。但我的手已经不是那个小女孩的手了。我看着他。我说:“周霄。我已经不等人了。”
      他看着我。他的眼睛里有东西碎了。很轻的碎裂。像一片薄冰裂了一道缝。然后他的手松开了。他低下头。他被那个小伙子扶着,走出了夜宵店的门。门上的铃铛叮当响了一声。
      我站在店门口。看着那个方向。看了一会儿。然后我转过身来。傲姐站在我后面。她靠着门框,手里拎着包。她看着我。她笑了。那个笑很轻。她说:“走吧。我送你。”
      我摇头。我说:“不用。我自己回去。”
      她说:“你哭不哭?”
      我说:“不哭。”
      她看了我一眼。她说:“你在哭。”
      我抬手摸了一下脸。手指是湿的。我说:“那我走了。”
      傲姐没有拦我。她拍了拍我的肩膀。她的手掌很厚。拍在肩膀上,沉甸甸的。她说:“明天见。”
      我说:“明天见。”
      我走到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坐进去。车门关上的那一刻,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他没问我去哪。我把地址报给他。车开了。
      我坐在后座上。车窗外的花城夜色从眼前一格一格地滑过去。路灯。榕树。糖水铺。卷帘门。行人。我把头靠在车窗上。玻璃凉凉的,压在颧骨上。然后眼泪就下来了。
      没有声音。只是流。一滴。一滴。砸在我的手背上。砸在出租车的黑色皮座椅上。砸在手里攥着的那张纸巾上。那张纸巾是夜宵店桌上拿的,薄薄的,擦了一下就破了。我攥着它。攥得很紧。
      我哭什么?我也不知道。大概是因为他说了“我爱你”。这三个字,我等了很多年。从小学一年级开始等。等到高三,等到大学,等到那场演唱会,等到旅馆的那个晚上。等到我离开原地。等到我终于不疼了。然后他来了。他穿着制服来了。他捧着花来了。他每天接我下班。他带我去游戏厅。他带我去大学门口。他喝醉了喊我的名字。他说他准备好了。他说他用了很多年。他说可以给我一个家了。可是这些。这些。像一颗糖。含在嘴里很多年。一直含到化了。化了之后,你只能尝到一点黏腻的余味。你分不清那是甜还是酸。然后有一天,那颗糖被重新包起来,送到你面前。包装得很漂亮。但你嘴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你连余味都尝不出来了。你只是看着那颗糖,知道它很甜。但你已经不想含了。
      出租车开过寺贝街巷口。那棵老木棉树的枝桠从车窗外面晃过去。我看了一眼。只看了一眼。然后车拐过街角。巷口被甩在后面。
      我擦了擦脸。深吸了一口气。司机的收音机开着。在放一首歌。旋律很慢。我听着。听了很久。然后我到了。我付了钱。下了车。上楼。开门。换鞋。站在玄关。屋里很黑。我把灯打开。客厅里安安静静的。灶台空着。琴凳上还摊着高以宁走之前写的谱子。阳台上那棵白兰的叶子在夜风里晃了晃。我走过去。伸出手。摸了一下白兰的叶子。凉的。带着一点湿意。是今晚的露水。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路灯。那盏灯还亮着。但下面没有人了。没有人站在那里等。也没有人从那盏灯底下跑过来。
      我转身回了屋。把阳台的门关上。然后在琴凳上坐下来。拿起笔。翻开高以宁写了一半的谱子。在空白的地方写。写了一句词。很短。只有几个字。

      经纪人的告白

      高以宁回来的那天,我去机场接他。连轴转的他眼看着憔悴了好多。
      “呼!我终于可以放假啦!”
      我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走,回家好好休息。”
      刚回到家,经纪人小周就来了电话:“以宁,你的电影主题曲搞定了没?”
      我顿时五雷轰顶。完蛋,全忘了,全被我搞砸了。
      那是高以宁巡演前接到的一个重要任务——给一部贺岁档电影写主题曲。导演是业内出了名的高标准,制片方给了半个月,词曲都要。高以宁把曲子写好了,词留给了我。他说:“你来写。这个故事你最懂。”他把电影梗概发给我,附了导演的参考音乐和几首他觉得气质相近的诗。
      我答应了。我说:“等你回来,词就写好。”
      但我没有写。
      那十几天里,我每天下班之后坐在琴凳上,铺开稿纸,握着笔,一个字都写不出来。脑子里全是别的东西。周霄的车。周霄的花。周霄站在公司大堂里的样子。周霄喝醉了喊我名字的声音。那些画面和声音搅在一起,像一锅被反复煮沸的水,泡沫漫上来,溢出锅沿,把灶台浇得一片狼藉。
      我把稿纸收进抽屉最底层。我想,明天写。明天一定写。然后第二天,我又去接了傲姐的演出。第三天,周霄来了。第四天,周霄又来了。每一天都有事情。每一天我都没有写。我对自己说,不急。还有时间。制片方说的是半个月,半个月还长。
      直到高以宁回来的第五天。
      那天下午,他坐在排练室里,给制片方打电话。我站在门外,听见他的声音从虚掩的门缝里传出来。他的语气还是那样,不紧不慢的,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知道。是我们的问题。再宽限几天,词已经在写了……对,我女朋友写的,她写词很有灵气……嗯,我明白。三天,三天之后一定交……”
      他挂了电话。我在门外站了一会儿,然后推门进去。他坐在琴凳上,手机攥在手里。他抬头看我,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浅,嘴角只弯了一点点。
      他说:“词写得怎么样了?”
      我说:“快了。”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说“不急”。他看着我,看了几秒。那几秒很长,长到我手里的笔都开始发滑。然后他垂下眼,说:“好。”
      第二天早上,制片方打来电话。高以宁接的。他站在排练室窗边,背对着我。我听不见电话那头在说什么,但我看见他的肩膀一点一点地塌下去。他偶尔应一声,嗯,嗯,好。最后他说了一句“对不起”,声音很低。然后他挂了电话。
      他站在窗边,没有回头。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来。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眼睛是干的。嘴角甚至还有一个很浅的弧度。
      他说:“没事。他们找了别人。时间太紧了。”
      我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支笔。笔尖对着稿纸。一个字都没有写。我想说对不起。但“对不起”三个字太轻了。轻到说出来就像什么都没说。我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小周是什么时候进来的,我不知道。排练室的门没有关。她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沓文件,大概是送完通告之后顺路来的。她没有像平时那样把文件放下就走。她站在门口,看着我的脸,又看了看我面前那张空白的稿纸。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平,像一杯放了很久的凉白开。
      “以宁,你别替她瞒了。”
      高以宁没说话。小周走进来,把文件放在桌上,没坐。她站在高以宁面前,两只手垂在身侧,肩膀绷得很紧。
      “她这五天不是写不出来,是没写。”小周说,“周霄每天六点在公司楼下接她。前台有签收单,花是周霄送的。前天夜宵店,周霄喝醉了喊她名字,第二天全公司都知道了。以宁,你巡演这半个月,她接过周霄多少个电话,坐过多少次车,你问过吗?”
      我脸一下子热了。“小周,你别乱说。我早就不喜欢周霄了。”
      “那你为什么让他接?”小周转过头看我,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为什么不拒绝?你在电话里听以宁跟制片方说‘词在写’的时候,你连一个字都没写。王夏夏,你告诉我,你这五天写了一个字吗?”
      我喉咙一紧,说不出话。
      高以宁看着我。他的眼神一点一点冷下去。不是发火的那种冷,是像水结了冰,表面还平着,底下已经硬了。
      “王夏夏,我问你。”他说,“这五天,你写了一个字吗?”
      “我写了……写不出来。”我说。
      “你写不出来,可以告诉我。”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硬,“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怕你失望。”
      “你现在让我更失望。”他把那张空白稿纸拿起来,举到我面前,“制片方问我,我说我女朋友写的,很有灵气。你让我拿什么交?拿这张白纸?”
      我张了张嘴,眼泪涌上来。
      “我不是气你写不出来。”他说,“我气你让我像个傻子。你让我在电话里跟人道歉,结果你在等那个什么周霄。你让我回来之前还以为,你只是卡住了。”
      “我没有在等他!”我喊了一声,声音发虚,“我早跟你在一起了。”
      高以宁看着我,“那你为什么让他接?你为什么不在他第一天就告诉我?”
      排练室里安静下来。蝉声不止。阳光照在地板上,慢慢地挪。
      小周站在桌边。她的肩膀绷得很紧,像一根拉满了的弓弦。然后她往前走了一步,走到高以宁面前。很近。
      “以宁,你听到了。”她说,“她连一句‘我拒绝了’都说不利索。你还要她?”
      高以宁侧过脸:“小周,你越界了。”
      “我越界?”小周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薄,“我喜欢你五年,以宁。从入行就喜欢。你第一次上台紧张到吐,是我给你递的水。你被退歌的时候,是我坐在你旁边,看着你改谱子改到凌晨。你拿不到通告的时候,是我一个个打电话去求人。你发烧三十九度还去录节目,是我在后台守着。她呢?她顾着跟周霄叙旧。她让你等,让你被制片方骂,让你半夜趴在琴键上睡着。你跟她在一起之后,粉丝骂你,公司压你,她连一首词都交不出来。你还要她?”
      高以宁的声音硬了:“小周。”
      小周没有退。她站在他面前,眼睛很亮,亮得发沉。
      “你让我说完。”她说,“你让她走。我陪你。我不要名分,不要公开,不要你为我写歌。你低谷我陪你,你通告我求人,你结婚我退到幕后。她能给你的,我也能给。她给不了的,我也能给。你选她,你还要替她擦多少次屁股?”
      她转过头来看我。她的眼睛红了一圈,但声音没有抖。
      “王夏夏,你如果真爱他,你就该知道他现在值得更好的。你连他电影主题曲都写不出来,你凭什么占着他?你敢说你心里那本账没有周霄?你敢说你接到周霄电话的时候,心里一点都没动?”
      “我没有。”我说。声音在抖。
      “那你为什么不敢看以宁的眼睛?”
      我抬起头。高以宁看着我。他在等。等我给他一个能信的东西。可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我能说“我早就不喜欢周霄了”,可我也确实没拒绝周霄的车。我能说“我想写词”,可那五天我确实一个字都没写。我站在那里,什么话都说不出,只能一味掉眼泪抹眼泪。
      小周说:“以宁,她连自己都说服不了。你跟我走。今晚我陪你。”
      高以宁猛地转头:“小周,你再说一遍?”
      小周看着他:“我说,你让她走。我陪你。”
      排练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琴弦的余音。高以宁盯着她,声音很硬:“出去。”
      小周没动。
      “我说出去。”高以宁说,“合同放下。明天开始,我的通告换人对接。”
      小周的脸白了一下。她站了几秒,把文件放在桌上。走到门口,她回过头来看我。
      “王夏夏,你如果不够爱他,你告诉我。我会让他走。然后我陪他。”
      她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一会儿,越来越远。然后安静了。
      高以宁没有看我。他拿起外套。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我今天不想说话。”
      门关上了。
      那天之后,高以宁开始跟我冷战。
      他照常去通告,照常回家,但不再跟我多说一句话。我发消息问他晚上回不回来吃饭,他只回一个“嗯”。我做了饭,他说吃过了。我坐在琴凳上写词,他推门进来拿东西,看见我,也只是把目光移开。他不再问我词写得怎么样,也不再坐在我旁边弹琴。
      小周照常来送合同、对行程、安排通告。但高以宁让另一个同事对接,不跟她说多余的话。她给高以宁递水,高以宁接了,说“谢谢”。没有别的。她推门进来的时候,目光会在高以宁和我之间停一瞬。很短。短到几乎看不见。然后她就低头看文件了。
      冷战第三天晚上,高以宁回家找U盘。他在客厅翻了一圈没找到,推开录音室的门,拉开我放稿纸的抽屉。我那时不在。他翻了两下,摸到一本硬壳的东西。
      黑色软皮,边角磨得发白。
      他把它抽出来。封面上没有字。他翻开第一页,日期是很多年前。再翻一页,再翻一页。里面密密麻麻全是字。某一页写着:“今天周霄扯我辫子,我假装生气,其实没有。”另一页写着:“周霄说考同一所大学。我信了。”还有一页只写了一行:“周霄,你什么时候才能不迟到?”
      他翻到后面。一张演唱会票根夹在最后一页。票根已经皱了,边角卷起来。最后一页的日期是大三冬天,演唱会次日。上面写着:
      “周霄在旅馆门口说‘你回学校吧’。我等到天亮。他没来。我把票根夹在这里。从今天起,不等了。”
      高以宁站在抽屉前,手指停在“不等了”三个字上。停了很久。
      然后他把日记本合上。放回抽屉。没有放回最里面,放在稿纸旁边。关抽屉的时候,他放得很轻。轻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回来的时候,客厅没有开灯。他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亮着,照着他半张脸。
      我说:“你回来了?”
      他说:“嗯。”
      我说:“U盘找到了吗?”
      他说:“找到了。”
      然后就没有话了。我走进录音室,拉开抽屉放谱子,忽然看见那本旧日记本的位置变了——它从抽屉最里面,被挪到了稿纸旁边。我心跳停了一拍。
      我站在抽屉前,没有动。客厅里很安静。安静到我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然后高以宁在黑暗里开口了。
      “王夏夏。”
      我转过身。他没有看我。他看着前面那面空白的墙。
      “你日记本里那个人,”他说,“等到了吗?”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湿棉花。
      他等了几秒。然后他低下头,把手机屏幕按灭。
      “算了。明天再说。”
      他站起来,回了房间。门没有关严,留着一道缝。我站在原地,手还搭在抽屉把手上。旧日记本安安静静地躺在稿纸旁边,像一颗埋了很久的雷。
      冷战还没有结束。而第二天下午,他把那本旧日记本放在了我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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