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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11首:一个隐藏的决定 为什么?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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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决定是在沉默中完成的。没有预兆,没有仪式,没有谁在耳边说“你确定吗”。它像一颗种子埋在那里,等到旁人发觉的时候,枝叶已经探出了墙头。可他们不知道的是,根早已扎了很深。深到连我自己,也是在某个寻常的瞬间才突然意识到——原来我早就选择了。
我的单向奔赴
高三那年,花城的夏天来得特别早。
三月刚过,教室里的风扇就转起来了。六盏吊扇吱呀吱呀地在头顶盘旋,把粉笔灰和汗味搅成一团黏糊糊的气体,贴在每个人的皮肤上。黑板旁边的倒计时牌翻到了“距高考98天”,白底红字,像一道每天都要重新舔一遍的伤口。
我的座位在第三排靠窗。周霄在我后面一排,中间隔着一个过道。这个距离是我量过的——伸直手臂够不到他的桌角,但侧过身往后靠,就能看见他的卷子。他永远趴在桌上,笔在指间转来转去,像一条懒得翻身的蛇。他的模拟考成绩单摊在桌面上,红笔写着的分数和排名,我不用刻意去看就能扫到。数学六十七,英语五十三,文综一百八十二。年级排名四百六十二。
四百六十二。全年级文科生也就五百出头。
每次看到那个数字,我都会悄悄往后靠一点,看见他趴在卷子上睡觉的侧脸。他的睫毛很长,覆在眼睑上,像两把合拢的小扇子。他的呼吸很浅,肩膀微微起伏,下巴搁在手臂上,嘴角压出一小道浅浅的印子。他大概不知道我在看他。或者说,他知道,但不在意。他习惯了我看他。从小学到现在,他习惯了我在他视线范围内的某个位置——后面一排,或者隔着一个过道。像一件放在固定位置的旧家具,平时看不见,但一伸手就能摸到。
高三这一年,我们“在一起”的消息传遍了全班。怎么传的,我不知道。也许是某次小棠开玩笑说“你们俩干脆在一起算了”,被旁边的女生听见了。也许是周霄某天中午把饭盒端到我桌上,被后排的男生起哄。也许只是因为,所有人都觉得,王夏夏和周霄就应该在一起。从小学到高中,十二年,同一条巷子,同一所学校,同一个班级。他扯过我的辫子,我抄过他的作业。他带我去游戏厅,我帮他写作文。所有人都觉得,这是顺理成章的事。
我没有否认。周霄也没有。
但他从来没有说过“我喜欢你”。从来没有说过“我们在一起吧”。从来没有在情人节送过我巧克力,也没有在生日那天准点出现过。他只是坐在我后面,趴着睡觉,偶尔扯一下我的辫子,偶尔把饭盒端到我桌上,偶尔说一句“考同一所大学吧,我努力追上你”。
他说“考同一所大学”的时候,眼睛看着远方,语气笃定,好像那是一件已经安排好了的事。我相信了。我真的相信了。
那段时间,我每天早上五点四十起床。天还没亮透,巷子里的路灯还亮着,黄黄的光从电线杆上一团一团地洒下来,落在那棵老木棉树光秃秃的枝桠上。我背着书包出门,经过小棠家门口,经过小红院,经过那个废旧的滑梯,经过那个绿色邮筒。走到巷口的时候,通常会碰到周霄。
他骑着一辆自行车,从巷尾那栋带小院的楼里出来,车铃一路叮叮当当地响。他骑到我旁边,捏住刹车,单脚撑地,歪着头看我,说:“上车。”我侧身坐上后座,书包抱在怀里。他蹬了两下踏板,车子摇摇晃晃地往前,风从耳朵两边灌进来,把他的校服吹得鼓起来,像一面灰白色的帆。他骑得很慢,慢到我可以清楚地看见路边的每一棵榕树、每一块招牌、每一只蹲在墙头的猫。他有时候会哼歌,五音不全的调子,歪歪扭扭地从喉咙里飘出来,被风一吹就散了。
到了学校,他把车推进车棚,我跟在后面,踩着他的影子。进了教室,他趴回自己的座位,我坐在前面,中间隔着一个过道。上课的时候,他睡觉,我记笔记。下课的时候,他转笔,我翻书。中午他去食堂打饭,偶尔给我带一份。番茄炒蛋、蒸肉饼、红烧排骨、清炒时蔬。他从来不会问我今天想吃什么,但他打回来的,从来都是我爱吃的。
我以为,这就是“在一起”。
我以为,高三这一年的努力,是为了那个“同一所大学”。我在书桌前熬到凌晨,把文综的笔记一遍一遍地背,把英语的错题一题一题地抠。我翻烂了三本政治书、两本历史地图册、一本地理图册,笔记本摞起来有半臂高。我的模拟考排名从年级两百多爬到了前八十,班主任拍着我的肩膀说“王夏夏,你稳一稳,重点没问题”。我笑着点头,心里想的却是——重点是哪个重点?周霄能考上哪个学校?我要报跟他一样的。
我查遍了花城所有接收低分段的本科院校。哪家有新闻专业,哪家有中文系,哪家离市区近一点。我把那些学校的招生简章打印出来,用荧光笔把跟文学相关的专业一条一条画出来。我把它们夹在文件夹里,文件夹塞在书包最底层,时不时翻出来看一眼。
这些事,我没有告诉周霄。他在为自己的“努力”而“努力”——他每天晚自习坐在教室里,面前摊着一本几乎没翻过的数学练习册,笔在草稿纸上画着乱七八糟的图案。有时候画的是游戏里的角色,有时候画的是一辆跑车,有时候只是重复地涂着一小块黑色。我回头看见的时候,他会把纸翻过去,露出右眉尾那道浅浅的疤,说“别看别看,机密”。我笑了一下,转回去,心里想,没关系,他在努力。
他一定在努力。他说过的。
四月开始,周霄请假的次数变多了。每次都是同样的理由——“家里有事”。他的座位经常空着,桌面上的卷子越堆越高,有些被风吹到地上,也没人去捡。我帮他捡过几次,按科目分好,用回形针别起来,放在他桌肚里。他回来的时候,我什么都没说。他也没问。有一次我问他“家里怎么了”,他说“我爸身体不太舒服,陪他跑几趟医院”。我说“严重吗”,他说“不严重,老毛病”。我信了。我什么都信。
他不在的时候,我就跟小棠一起走回家。经过小红院门口那棵石榴树,经过那个废旧的滑梯,经过那面爬满薜荔的灰砖墙。五月的时候,石榴花开得正盛,一朵一朵红艳艳的,像谁把一小团一小团的火别在枝头。我站在滑梯底下,看着那些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有个人从光里跑过来,蹲在我面前,说“喂,你怎么蹲这儿”。我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没有停。
那段时间,他偶尔来找我。有时候是晚自习结束,他在校门口等我。他的校服领子翻着,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一道晒出来的分界线。他看见我出来,抬了抬下巴,说“走,带你去吃糖水”。我们沿着巷子走,他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他的影子落在我脚下,我踩着他的影子。他踢石子,踢得老远,然后跑过去再踢一脚。我跟在后面,踩着他踢过的石子,也往前踢一下。我们就这么一路踢着石子走,谁也没提高考,谁也没提那个约定。
到了糖水铺,他给我点一碗杨枝甘露,自己点一碗绿豆沙。他吃绿豆沙的时候,喜欢先把上面那层化了的冰水喝掉,然后一勺一勺地挖底下的豆子。他吃东西很快,腮帮子鼓鼓的,嘴角有时候会沾一点。他浑然不觉,继续大口大口地吃。我看着他的嘴角,有时候想伸手帮他擦掉,但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他从来不知道我在看他。或者说,他知道,但他不在意。
六月,高考前最后一个星期。教室里的倒计时牌翻到了“距高考7天”。所有人都像被上了发条一样,该背的背,该刷的刷,该哭的哭。周霄的座位空了一整个星期。他爸给他请了假,说是“考前冲刺”。他没有来学校,也没有给我发微信。我每天晚上给他发一条“加油”,他有时候回一个“嗯”,有时候什么都不回。
高考那天,我背着书包走进考场。我在校门口等了一会儿,人群里没有他的影子。铃声响了,我进了考场,找到自己的座位。桌角贴着我的一寸照片和准考证号。我坐下来,把笔袋放在桌上,深呼吸了三次。然后我低头,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小小的圈。那是我的记号。每场考试之前,我都会在草稿纸的角落画一个小小的圈。它代表一个约定——考同一所大学。笔尖在草稿纸上停了一下,然后我开始答题。
高考那两天,我没有见到周霄。我发微信问他考得怎么样,他回了两个字:“正常。”就两个字。没有表情,没有标点,没有后文。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也不知道回什么,对话框里的光标一闪一闪的,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
高考结束后的那个星期,我一直在等。等成绩,也等他。他偶尔回我微信,语气跟以前一样,懒懒散散的,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我问他“你估分了吗”,他说“没估,反正也考不上”。我说“别这么说”,他说“真的,我什么水平你不知道吗”。我说“那怎么办”,他说“到时候再说呗”。又是“到时候”。又是“再说”。我攥着手机,把对话框关掉,又打开。关掉,又打开。他的签名栏还停留在很多年前的那句话:“逃避虽可耻但有用。”
成绩出来那天,花城下了很大的雨。我坐在电脑前面,手指颤抖着输入准考证号,屏幕上跳出来的数字让我愣了好几秒。六百一十二分。比模拟考高出三十多分。我盯着屏幕,心跳得很快,快到我以为它会从胸腔里蹦出来。然后我拿起手机,第一个电话打给周霄。响了七声,没人接。我又打了一遍。响了五声,被挂断了。然后他发来一条微信:“考得怎么样?”
我说:“612。你呢?”
他那边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我以为他不会再回了。然后对话框弹出一行字。很短,短到我第一遍没看懂。
“还行吧。够用了。”
够用了。三个字。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跟他无关的事。
我盯着那行字,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那种感觉很怪,像走在平地上忽然踩空了一级台阶,脚落下去的时候多了一瞬的悬空。我问:“什么意思?”
他没有回。
那天晚上,我接到了小棠的电话。她的声音很急,急到有些结巴:“夏夏,你、你看群了吗?周霄——周霄他——”
“怎么了?”
“他爸妈给他安排了民航飞行员!”小棠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带着一种被欺骗的怒意,“他早就去参加考核了!四月就过了!录取通知都下来了!他一直瞒着你!”
我攥着手机,指甲掐进掌心。
“夏夏?夏夏你听得到吗?”
“听得到。”
“他怎么能这样?他答应过你的——他答应过你考同一所大学的!”
我坐在电脑前面,屏幕上还亮着我的高考成绩。612分,白底黑字,清清楚楚。雨从窗外泼进来,打湿了窗台,顺着墙面往下淌。我盯着那个数字,觉得自己像一个笑话。我查了那么多学校,打印了那么多招生简章,在草稿纸上画了那么多圈。他呢?他四月就去考核了,五月复检,六月录取。他瞒了我三个月。三个月里,他每天陪我走那条巷子,吃我帮他捡起来的卷子旁边的饭,说“考同一所大学吧,我努力追上你”。他说那些话的时候,眼睛看着远方,语气笃定。我以为他在看我们的未来。原来他在看另一条路。
那天晚上,我没有睡。我坐在书桌前,把那个文件夹从书包最底层翻出来。里面那些打印出来的招生简章,花花绿绿的,铺了一桌子。我一张一张地翻。新闻专业、中文系、汉语言文学、编辑出版。我把它们排在桌上,用铅笔在每一份的边角画了一个小小的勾。那些勾,是我为他选的。是我准备跟他一起去的。我翻到最后一张,铅笔停在半空。然后我把铅笔放下,把那些纸一张一张地收起来,叠成一摞,对齐边缘,放回文件夹。文件夹塞回抽屉最底层。窗外的大雨还在下。木棉树的叶子被雨打得哗哗响,雨声盖过了蝉声。夏天来了,但那个约定,死了。
发小的告诫
第二天,我从小棠那里知道了全部。原来周霄父母在他高二下学期就开始给安排这条路。周霄成绩太差,凭文化科顶多考个专科。周霄爸妈托了关系,找了民航招飞的人,让他提前参加体检和考核。周霄一开始不同意,跟父母吵过。但他爸妈说——“高薪稳定才能给她幸福。女孩考到哪里不重要,你养得起她才重要。”他被说服了。周霄默默参加了考核,四月过初检,五月过复检,六月签了协议。周霄一边哄着我“一起加油”,一边瞒着我走完了全程。直到录取通知书下来,他都没有亲口告诉过我。
我听完,坐在椅子上,很久没有说话。小棠在电话那头喘着气,像刚跑完一场长跑。她说:“夏夏,你说话啊。”我说:“我知道了。”她说:“你知道了?你就这个反应?”我说:“不然呢?”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明天来找你。”
第二天下午,小棠来了。
她站在我家门口,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连衣裙,裙摆上缀着一圈细碎的亮片。她平时穿得亮晶晶的来见我,总是笑盈盈的。但那天她没笑。她的嘴角抿着,下巴绷着,眉毛拧成一团,像一只准备打架的小猫。她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盒杨枝甘露。她进了门,换了拖鞋,径直走到我房间,把塑料袋往桌上一放,然后一屁股坐在我的床上。
“你跟他联系了吗?”她问。
“没有。”
“他也没找你?”
“没有。”
小棠深吸一口气,又呼出来。她拉开塑料袋,把两盒杨枝甘露拿出来,一盒推给我,一盒自己打开。她用勺子挖了一大口,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她看着我,那双眼睛又黑又亮,里面盛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恼怒。
“王夏夏。”她喊我全名。她很少喊我全名。从小到大,她喊我“夏夏”,喊我“阿夏”,生气的时候喊“王夏夏你给我听着”,但那种生气是假的,是一戳就破的纸老虎。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她喊“王夏夏”的时候,声音是沉的,沉到像从水底捞上来的石头。
“你知道他什么时候去考核的吗?”她问。
我摇头。
“四月。”小棠说,“四月他就去参加体检和考核了。五月复检。六月——就你高考那几天,他的录取通知就下来了。民航飞行学院。提前批。”
她说完,盯着我的脸。我没有说话。她放下勺子,杨枝甘露的杯子被她捏得凹进去一块。她起身走到我书桌前面,拉开椅子坐下来,双手抱在胸前。
“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什么怎么办?”
“你跟他。你打算怎么办。”
我低头搅着那盒杨枝甘露。西柚粒在芒果汁里浮浮沉沉,像一群找不到方向的萤火虫。
“他有他的苦衷。”我说。声音很小,小到我自己都快听不见。
小棠的手从胸前放下来了。她盯着我看了好几秒。那几秒里,她的表情从恼怒变成了难以置信,又从难以置信变成了某种更深的、更复杂的东西。她的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口了。
“他的苦衷?”她重复了一遍我的话,语气里带着一种被什么东西烫到的刺痛,“王夏夏,你告诉我,什么样的苦衷,可以让他瞒你三个月?四月到七月,三个月。他明明可以告诉你——‘夏夏,我成绩不好,我爸妈让我去考飞行员,我想试试’。就这一句话,有多难?”
我没说话。
“他不是没时间告诉你。他是没想告诉你。”小棠的声音开始抖了,但那种抖跟刚才不一样。刚才是怒,现在是痛。她痛,是为我痛。她的眼圈红了,但她忍住了,没有掉眼泪。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把那张我坐着的椅子转过来,面对着她。她蹲下来,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很小,但很用力,指甲掐进我的掌心里,留下几个浅浅的月牙印。
“你听我说。”她一字一字地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他没有把你放在他的计划里。他的计划里只有他自己。他的爸妈给他指了路,他就走了。他连跟你说一声都没有。他让你以为——让你以为你们在为了同一件事努力。让你以为他在拼命追上你。让你以为——”
她停了一下。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她咽了一口,继续说。
“让你以为他爱你。”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我手里的勺子掉进了杯子里。勺子沉下去,被杨枝甘露埋住了。我低头看着那杯东西,芒果汁还是黄色的,西柚粒还是红红的,但所有的颜色忽然都变得很刺眼,刺得我眼眶发酸。
“他不是不爱你。”小棠的声音忽然软下来,软到像在哄一个小孩,“他是——他是不够爱你。他还没学会怎么爱一个人。他只会玩,只会逃,只会享受跟你在一起的感觉。但一旦要他做选择、要他为这段关系负责、要他为了你放弃什么东西——你看,他选了他自己。”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那棵老木棉树在夏天的热风里摇晃着满树浓绿,叶子沙沙响。她背对着我,声音从那片浓绿的方向传过来。
“夏夏,你还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的话。”
我记得。我当然记得。那是很久以前,也许是小学,也许是初中,也许就是去年。小棠在哪个午后随口说了一句,她当时大概只是开玩笑,但后来很多次,那句话都会在我脑子里响起,像一根细细的针,扎在一个不常被触碰的地方。
“我说过,你只是周霄没有试过的类型而已。”她的声音从窗边传来,很轻,轻到像一句自言自语,“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他跟你在一起这么多年,却从来不给你一个明确的答案?为什么他答应你的事情总是迟到?为什么他可以在最后关头,连一句交代都不给你?”
她转过身来。逆着窗外的光,她的脸看不太清,但我看见她的肩膀微微耸着,像忍着什么。
“因为你不是他非选不可的人。”她说,“你不是他绕了一圈回来还会选的人。你只是——他还没试过的类型。新鲜、安静、干净、不一样。他贪恋你身上的东西,但他从来不想为那些东西负责。他贪恋夏天的热,但他不会留在夏天。他要飞。他要去更远的地方。他爸妈说得对,他当了飞行员,身边会有成堆的空姐。高挑、漂亮、家境好、工作体面。你觉得他到时候还会记得寺贝街巷口那个坐在他单车后座上的女孩吗?”
她走过来,重新蹲在我面前,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心很烫,烫得像发烧。
“夏夏,我不是要你恨他。我是要你清醒。”她说,“你已经输了这么多年了。作文比赛,你年年投,年年没回音。你还要在这件事上再输一次吗?”
我低头看着她的手。她的手那么小,手指又短又粗,指甲剪得圆圆的,涂着淡粉色的甲油。她的手温暖干燥,像一块被太阳晒暖了的鹅卵石。我攥着她的手,攥得很紧。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我低下头,额头抵在她肩上。她没有动。她就蹲在那里,让我靠着。她的肩膀很瘦,锁骨硌着我的额头,硬硬的。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声音闷闷的,从我头顶传过来。
“你记不记得小时候,”她说,“你爸妈吵架,你就跑到小红院来。你蹲在那个滑梯底下,一蹲就是一下午。每次都是我或者周霄去把你拉出来。”
我记得。我当然记得。
“可是夏夏,”她的声音忽然变低了,低到像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你不能永远等人来拉你。有些坑,你得自己爬出来。爬出来之后,你才能往前走。”
她说完这句话,从我身边站起来。她去桌上抽了一张纸巾,走回来,递给我。我接过纸巾,擦了一下眼角。我没有哭。或者说,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哭。只感觉眼角有一点湿,被她看见了。
小棠坐回床上,拿起那杯杨枝甘露,继续吃。她的动作恢复了平时的样子,很随意,很自然。好像刚才那些话没有说过一样。但她吃东西的速度比平时快,勺子舀得满满的,一口接一口,塞得腮帮子鼓鼓的。她用食物堵住了自己的嘴,也堵住了那些快要涌出来的东西。
那天下午,小棠在我房间里待到很晚。我们聊了很多,关于她出国的事,关于她申请的专业,关于伦敦的天气。她给我看了她画的珠宝设计稿,线条很细,颜色很亮。她说她想设计一枚戒指,中间是一颗方形的蓝宝石,四周围一圈碎钻,名字就叫“夏天的海”。她说等她做出来了,第一个送给我。我笑了一下,说好。
她走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她站在门口,换好鞋,回过头来看我。走廊的灯亮着,黄黄的光从她头顶洒下来,把她的脸照得很清楚。她的眼睛红红的,但嘴角弯着。
“我下周就走了。”她说,“去伦敦。九月开学,我得提前过去。”
我点点头。
“你要好好的。”她说。
“你也是。”
她张开手臂。我走过去,她抱住我。她比我矮半个头,踮着脚,下巴搁在我肩膀上。她的头发蹭着我的耳朵,洗发水的味道钻进鼻腔——柠檬味的,清清爽爽的。她抱得很用力,用力到我几乎喘不过气。然后她松开手,退后一步,朝我挥了一下手,转身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她的鹅黄色连衣裙在走廊的灯光里亮亮的,像一朵正在远去的向日葵。她走到楼梯口,拐了个弯,不见了。我关上门,回到自己房间。书桌上那两盒杨枝甘露,一盒吃完了,一盒还没怎么动。那盒没怎么动的,杯壁上凝着一层水珠,顺着杯身往下淌,在桌面上汇成一小片水渍。
小棠走的那天,我没有去送。
她在机场给我发了一条短信。是短信,不是微信——那时候微信刚出来不久,我们还没习惯用它。屏幕上只有一行字,是她的语气,利落、干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我希望你能抬起头活着。”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的房间里亮着,白底黑字,像一块被掰开的月亮。我打了一行字,删掉了。又打了一行,又删掉了。最后我把手机扣在枕边,闭上眼。
我没有回。因为我不知道怎么告诉她——我连自己值不值得被爱都不确定,怎么抬头?
窗外的蝉还在叫。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有一道月光漏进来,一小块,像谁用指甲在黑暗中划开的一道口子。我盯着那道光,直到眼皮沉得再也撑不开。
后来我才明白,小棠说得对。
我确实只是周霄没有试过的类型。而“没试过”和“喜欢”,从来都不是一回事。
后来我也才明白,那个夏天,我做了一个决定。那个决定藏得很深,深到我自己都没有察觉。它藏在我把招生简章收进抽屉最底层的那一刻,藏在我没有去送小棠的那一天,藏在我把那盒没动的杨枝甘露放进冰箱、然后再也没有拿出来过的那个下午。那个决定没有形状,没有声音,没有仪式。但它就在那里。
我选择了逃避,选择了视而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