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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10首:迟到的糖 周霄,你给 ...

  •   有些糖,含在嘴里的时候是甜的。化了之后,舌尖上只剩一点黏腻的余味,你分不清那是甜,还是酸。后来我才明白——有些糖,本来就不该接。

      破碎的复赛

      高二,十一月,花城终于有了点秋天的样子。
      巷口那棵老木棉的枝干光秃秃的,粗壮的枝桠伸向天空,像一双双摊开的手掌。青石板路被晨露打得微湿,缝隙里钻出几丛细瘦的蕨草,叶子边缘镶着一圈干枯的褐。两边是灰砖围墙,墙头爬满薜荔,叶子绿得发黑,风吹过来的时候整面墙都在微微起伏,像在呼吸。
      我坐在房间地板上,面前摊着那封信。
      信封是牛皮纸的,右下角印着《新芽》杂志社的红色刊号,里面的信纸已经被我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折痕处起了毛边。信上说:“王夏夏同学,你的来稿已通过初评,获得复赛资格。复赛定于十二月第三个周末在上城举行,具体地点另行通知。”
      我从初一开始投稿。每年春天,把攒了一个冬天的稿子誊在方格纸上,装进信封,贴足邮票,投进寺贝街巷口那个绿色邮筒。那个邮筒很旧了,漆面剥落得像疥癣,投信口上沿磨得发亮。每次松手,信封落进去,底下传来一声空空的闷响,像往一口深井里扔了颗石子。然后就是等。第一年,没有回音。第二年,没有回音。第三年,没有回音。我告诉自己——没关系,再写。反正我除了写,也没有别的长处。
      第四年,回音来了。
      我攥着信,赤脚跑过花阶砖地面,跑到客厅,跑到阳台上,跑到电话旁边。第一个打给小棠。电话响了两声她就接了,声音亮亮的:“夏夏?”我说:“过了,过了!”她尖叫了一声,那声尖叫透过听筒刺进我的耳朵里,我笑得蹲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电视柜。第二个打给周霄。电话响了七声他才接,背景里是球赛的声音,解说员在喊什么,观众在欢呼。“喂?”他的声音含含糊糊的,大概嘴里塞着东西。我说:“我过了,《新芽》复赛。”他那边顿了一秒,然后说:“哦,那个比赛啊。行啊你,什么时候去?”我说十二月,在上城。他说:“上城?行,我陪你去。”
      他答应得爽快。像答应一场游戏,一场球赛。但我还是高兴。挂了电话,我在地板上又蹲了一会儿。花阶砖贴着膝盖,凉意顺着小腿往上爬。我把信纸贴在胸口,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又重又响。像有人在里面敲一面很小的鼓。
      小棠说:“我陪你去。我妈同意了,说就当旅游。”周霄说:“我也去,我爸正好认识上城的人,可以安排住。”我们三个开始计划。小棠负责查路线,周霄负责问他爸要经费,我负责——我负责什么?我负责把稿子写好。那段时间我像着了魔。每天放学就坐在书桌前,台灯开到最亮,稿纸摊开,笔帽摘下来又盖上,盖上又摘下来。写第一句,划掉。写第二句,撕掉。地上很快积了一小堆纸团,圆鼓鼓的,像一堆被揉碎的白日梦。爸爸经过我房间门口,探进头来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客厅里,那个女人正坐在沙发上教孩子认字,小孩子奶声奶气地跟着念,念错了,她又笑着重复一遍。我关上门,把椅子往前挪了挪,继续写。
      十二月的花城还穿着单薄的长袖。我们出发那天,天蓝得像一块洗得很干净的牛仔布。小棠穿了一条碎花裙,裙摆上缀着一圈假的珍珠,是她为了这次旅行特意买的。周霄背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包侧兜里插着一瓶水,拉链上挂着一个金属的钥匙扣,走路的时候叮叮当当地响。我穿了一件白色的长袖T恤,外面套一件洗得发软的薄外套,袖口磨出了毛边。书包里装着那叠稿纸,誊写好了,用回形针别得整整齐齐。
      火车是特快的,下午开。我们买的是卧铺,两张中铺一张下铺——小棠睡下铺,我和周霄各一个中铺。上车的时候周霄帮我把书包举上去,自己爬到对面铺上躺下来,两只手枕在脑袋后面,望着车顶。火车开动之后,窗外的花城一点一点往后退,先是密密麻麻的握手楼,然后是成片成片的芭蕉林,再然后是望不到边的田野,绿得发黄,像一块被太阳晒褪了色的旧桌布。小棠坐在下铺翻一本刚买的珠宝设计杂志,翻到某一页,指着一条项链说以后她要做一条比这个还好看一百倍的。周霄从上铺探出半个身子看了一眼,说:“你?你连耳洞都不敢打。”小棠把杂志卷起来敲他的脑袋。他缩回去,哈哈大笑。我躺在中铺,听他们拌嘴,耳朵里塞着一只耳机,另一只悬在被子外面。耳机里循环着MP3里存的那几首老歌,音量开得很小,小到他们的声音几乎盖过音乐。
      火车晃荡了一整夜。我睡得不太安稳,半梦半醒之间,感觉床铺一直在轻轻颤抖,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不停地敲。中途醒过一次,车厢里很暗,只有过道尽头亮着一盏小灯。小棠在下铺睡得歪七扭八,一只手垂在床沿外,手里还攥着那本杂志。对面的周霄翻了个身,被子裹成一团缠在腰上,一只脚从床栏缝隙里伸出来,脚趾对着天花板。我看了他一会儿。月光从车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一条,落在他肩膀上。他的脸埋在枕头里,看不见表情,只能看见后脑勺上的头发短短地竖着,像被风吹倒的麦茬。然后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了眼。
      到上城的时候,已经是大中午了。走出火车站,一股冷风迎面扑过来。上城的十二月跟花城完全不一样。花城还在穿单衣,上城已经把一切都裹进了一层灰蒙蒙的冬意里。梧桐树的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铅灰色的天空,像一支支蘸饱了墨的毛笔。我们三个缩着脖子走出站口,站在广场上,看着眼前这座巨大的、灰调的城市。
      复赛的场地在一所大学的老校区里,一栋红砖砌成的旧楼。楼前的梧桐树比花城的木棉还要粗,树皮一块一块地剥落,露出底下的灰白色。考场在三楼,一间大教室。我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十几个人。有的低头在写,有的在翻资料,有的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目光落在窗外。
      我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桌上摆着一张白纸、一支笔。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落在桌面上,把白纸照得发亮。窗外那棵梧桐树的枝桠在玻璃上投下细细密密的影子,风一吹,影子晃了一下,像有人在用铅笔轻轻地画着什么。
      题目发下来的时候,我愣了一下。三个题目任选其一,我盯着那三行字看了很久。旁边的考生已经开始写了,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那声音像无数条蚕在啃桑叶。我闭上眼睛,试着在脑子里找那个“对的句子”,那个一出口就能定下全文的句子。想起去年投稿的一篇文章,开头写的是“蝉声把夏天拉长成一条细细的线,爸爸在这头,妈妈在那头”。后来那篇没有回音。我总觉得是那句开头不够好,不够重,不够狠,压不住整篇文章。这次呢?我攥着笔,手心慢慢渗出了汗。
      后来我还是写了。写了什么,我记不太清了。只记得写到一半的时候,脑子里有一个声音一直在问:够不够好?能不能拿奖?能不能不再当千年老二?那个声音像一只苍蝇,在脑子里转来转去,怎么都赶不走。我涂涂改改,交卷的时候,稿纸上好几处墨迹洇开,像一小朵一小朵灰色的花。
      从考场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小棠和周霄在楼下的梧桐树下等我。周霄手里举着一根烤肠,正在啃,嘴角沾了酱汁。小棠坐在花坛边上,两条腿晃来晃去,看见我出来,跳下来跑过来问:“怎么样?”我说:“不知道。”小棠挽住我的胳膊,说:“管它呢,来了就行。”周霄把烤肠吃完,竹签扔进垃圾桶,抹了抹嘴,说:“走,带你们去吃好的。”
      那天晚上,周霄带我们去了一家巷子里的生煎店。店面很小,几张桌子,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菜单。我们点了三份生煎、一碗牛肉粉丝汤、一碟醋。生煎的底煎得金黄焦脆,咬一口,滚烫的汤汁溅出来,烫得我直吸嘴。小棠笑我,自己咬的时候也烫了,叫得比我还大声。周霄坐在对面,一个一个地吃,吃得很快,腮帮子鼓鼓的。吃完之后他靠在椅背上,打了一个小小的嗝,说:“明天成绩就出来了,别想了。”
      成绩是第二天上午出的。在校园公告栏里贴了一张红纸,上面用毛笔写着获奖名单。一等奖三名,二等奖五名,三等奖十名。我站在公告栏前面,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没有我的名字。旁边有家长模样的人在拍照,有学生在打电话报喜。我站在那里,手指不自觉地攥着外套的下摆,把它攥成一小团。小棠从后面走过来,看了一眼名单,又看了我一眼。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手搭在我肩膀上。她的手掌很暖,隔着薄薄的外套,像一小块熨斗,贴着我的肩胛骨。我知道她其实早就看到了,但她没有先说话。她在等我先说话。
      然后我说:“走吧。”声音很平,平得像别人的声音。小棠捏了捏我的肩膀。我们转过身。周霄站在不远处,靠着梧桐树干,两只手插在裤兜里。他大概早就看过了,因为他没有凑过来看名单。他只是站在那里,一只脚点着地,另一只脚踩着地上一片枯黄的梧桐叶。看见我们走过来,他站直了,说:“走吧,带你们去个地方。”
      他带我们去了外滩。坐地铁,换乘两次,出站的时候,上城的风又冷又湿,从江面上刮过来,钻进领口和袖口。外滩的堤岸上人很多,拍照的、卖气球的、散步的。江对岸那排高楼灯火通明,玻璃幕墙把光反射到江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鳞片,浮在黑色的水面上,被波浪推来推去。我趴在栏杆上,看着江面。风把我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有几缕黏在脸上,痒痒的。周霄站在我左边,两只手肘撑着栏杆,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江对岸那栋最高的楼上。小棠站在我右边,用手机拍江景,拍了几张又删了,说“拍不出来”。我们三个就这么并排站着,谁也没提比赛的事。
      后来周霄去旁边的摊位上买了三根热狗。他递给我一根,我接过来,握在手里,没吃。热狗外面裹着一层面包,烤得有点焦,面包皮上有一道裂口,热气从裂口里冒出来,在冷风里凝成一小团白雾,很快就散了。他咬了一大口自己的那根,腮帮子鼓鼓地嚼着,含含糊糊地说:“这地方风真大。”小棠说:“那你别站在风口啊。”他说:“那没办法,就这儿有位置。”小棠翻了个白眼。我没说话,低头咬了一口热狗。面包是软的,香肠是咸的,酱汁是酸的。我慢慢嚼着,一口一口咽下去。胸口有什么东西堵着,但我说不出来是什么。像一颗石头沉在水底,你知道它在,但看不清它的形状。
      那晚回到旅馆,小棠很快就睡了。我躺在她旁边的床上,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窗帘没拉严,上城的夜色从缝隙里渗进来,灰蒙蒙的。隔壁床上的周霄翻了个身,床垫发出一声闷响。然后我听到他很小声地说:“喂。”我没应。他又说:“王夏夏。”我嗯了一声。“别难过了。”他说。声音含含糊糊的,带着困意。“明天回去了。”
      我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的呼吸变得绵长均匀。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一片看不清形状的水渍,很久很久才睡着。
      第二天早上,我们坐早班火车回花城。站台上风很大,上城的冷是那种往骨头里钻的冷,跟花城的闷热完全不同。我缩在候车椅上,看着站台上人来人往。小棠去买了三杯热豆浆,递给我一杯,杯壁烫烫的,捂在手心里刚好。周霄站在站台边缘,伸着脖子看列车进站的方向。他的外套拉链没拉,被风吹得翻起来,他用手按了一下,没按住,索性不管了,两只手插回兜里。火车进站的时候,带起一阵更猛的风,把站台上的纸片和落叶吹得满天飞。小棠叫了一声,躲到我身后。周霄偏过头,眯着眼看车厢一节一节地滑过去。然后车门开了,我们上了车。
      回去的路上,我靠着窗坐。窗外的田野从灰绿变成翠绿,气温一点一点爬上来。到了省界之后,我把外套脱了,搭在膝盖上。小棠在下铺睡着了,呼吸声细细的。周霄坐在我对面的边座上,翻着一本不知道从哪捡来的报纸,翻了两页又放下,望着窗外发呆。窗外是大片大片的甘蔗田,绿得发亮,在阳光下像一块铺开的地毯。他忽然说:“回去以后,别想那个破比赛了。”我没应声。他继续看着窗外,说:“写东西有什么好写的。你看那些作家,有几个过得好的。”我说:“你不懂。”他转过头看了我一眼,右边脸颊的酒窝露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他转回去,没再说话。
      火车到花城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站台上的路灯亮着,黄黄的光一团一团的,像被谁随手挂在电线杆上的橘子。出站口挤满了接站的人,举着牌子、伸着脖子,有人在喊名字,有人在挥手。我们三个从人群里挤出来,站在广场上,花城闷热的晚风迎面扑过来,带着汽车尾气和路边糖水铺的甜味。我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热烘烘地灌进肺里,像把整个花城的夏天又吞了回来。我们三个从火车站坐公交回寺贝街,车挤,没座位,摇摇晃晃地站着。小棠扶着栏杆,周霄一只手拽着吊环,另一只手把书包抱在胸前。我站在他旁边,感觉到他胳膊的温度隔着衣服传过来。下车之后,我们各自往家走。小棠在小红院门口跟我们挥手,说明天见。周霄往巷尾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我一眼。路灯那黄黄的光从他身后涌过来,把他的脸隐在暗处,只看得见轮廓。他抬起手挥了一下,转身走了。我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进那片橘黄色的光里,影子越来越长,然后拐过巷口,不见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爸爸在客厅看电视,那个女人早已跟孩子睡着了。我进了自己房间,关上门。书包扔在椅子上,那张复赛通知单还夹在笔记本里,露出一角。我把它抽出来,看了一遍。然后我把那张通知单折好,塞进了抽屉最底层。关上抽屉的时候,手指上沾了一点木屑。我拍掉木屑,坐在床边,发了很久的呆。窗外有蟋蟀在叫,短促的、断裂的。蝉声已经退下去了。夏天真的结束了。

      空头约定

      从复赛回来的第三天,小棠来找我。
      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薄长袖,领口缀着一圈细碎的亮片,是她妈妈新给她买的。她坐在我床上,盘着腿,手里捧着一杯我刚泡的夏桑菊。窗外的阳光很好,照进来落在花阶砖上,映出绿白格子淡淡的倒影。她喝了一口茶,看着我。
      “夏夏,我跟你说件事。”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
      “嗯?”
      “我雅思过了。”她说,“六点五分。我妈说这个分数够申请了。”
      我愣了一秒。然后笑了,说:“真的?恭喜你啊。”声音从嘴里出来的时候,比我自己预想的要轻。小棠放下杯子,倾身过来,抓住我的手。她的掌心温热干燥,指甲上的淡粉色甲油在阳光下反着细细的光。“我申请了英国的珠宝设计专业,伦敦艺术大学。我妈同意了,她说女孩子出去见见世面也好。”
      “什么时候走?”
      “明年九月。”
      我点了点头。窗外那棵老木棉的枝桠光秃秃地伸向天空,在风里轻轻摇晃,枝桠上只剩几片不肯掉落的枯叶,挣扎着抖了抖,终于还是被风带走了。我的手被她攥着,手心开始微微发潮。
      “你也要加油,”小棠说,声音忽然变得很认真,认真到不太像她,“你的写作,别放弃。”
      她说完这句话,看着我。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客套,没有安慰,是她自己都不知道的一种笃定,她笃定王夏夏会写出好东西。我忽然觉得眼眶发烫。我偏过头去,看着窗外。巷口那棵木棉树在风里摇晃,枝桠上只剩几片黄叶,在风里挣扎着不肯掉下来。然后我的眼泪就掉下来了。
      小棠没有劝我。她只是用力攥紧了我的手。我听到她也吸了一下鼻子。我转过头看她,她的眼圈也红了。我们两个人坐在床边,手攥着手,眼泪掉在花阶砖上,一滴一滴的,洇开小小的深色圆印。哭什么?我也说不清。她哭,大概是因为要走了。我哭,大概是因为她要去的地方,是我连做梦都够不着的远方。
      那天晚上,周霄来找我。
      他站在我家楼下喊我名字,声音穿透暮色,从三楼阳台飘进来。爸爸在客厅里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我换了鞋下楼。他站在巷子中间,穿着一件蓝白条纹的长袖,手里拎着两瓶汽水,玻璃瓶的,瓶身上凝着一层水雾,在路灯下亮晶晶的。他递给我一瓶,我接过来,瓶身冰凉。我们并排往巷口走,走到那棵老木棉树底下。他靠着树干,我靠着树干。他用牙咬开瓶盖,吐在地上,灌了一口。我用手拧瓶盖,拧不开。他看见了,把他那瓶往我手里一塞,拿过我那瓶,一拧就开了,递回来。两瓶汽水在空中交换了一下,像一个小小的、沉默的仪式。
      “小棠要走了。”我说。
      “嗯,她跟我说了。”
      “她要去英国学珠宝设计。”
      “嗯。”
      沉默了一会儿。蟋蟀在树底下的草丛里叫,一声长一声短的。远处有狗吠,有摩托车驶过巷口的声音,有谁家电视里播新闻联播的片头音乐,隐隐约约的。周霄喝了一口汽水,把瓶子搁在膝盖上。路灯的光从他头顶洒下来,把他的耳朵照得透红。他低着头,看着自己脚边的地面。他的鞋尖在石板缝里蹭了一下。
      “你也别想那个比赛了。”他开口了,声音含含糊糊的,像从鼻子里哼出来的,“失败有什么大不了的。我成绩这么烂,我说什么了?”
      我看着他。他抬起头来,眼睛弯弯的,右眉尾那道浅浅的疤跟着动了一下。那个笑有点痞,有点无所谓。他说:“考同一所大学吧。”
      我没说话。
      “我努力追上你。”他说,“反正大学那么多,总有我能考上的。到时候——上城迪士尼快开了,我听我爸说的。到时候一起去玩。还有演唱会,那个谁陈奕迅不是要去巡演吗?我们一起去看。”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看着远方,像在描绘一幅很远的画面。汽水瓶子在他手里转来转去,玻璃碰撞的声音脆生生的。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笃定,笃定得像在说一件已经安排好了的事。我看着他侧脸的轮廓,被路灯勾出一道浅浅的边。他的鼻梁不高,但挺直。他的下巴收得很利落,上面有一颗小小的痣,我以前没注意到。
      “好不好?”他转过头来看着我。右边脸颊的酒窝又露了一下。
      我低下头。用拇指按了按汽水瓶上的水雾,水珠顺着瓶身滑下去。然后我抬起头,对着他点了点头。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他的,哪个是我的。他笑了,笑得很舒展,眼角的弧线弯弯的,右眉尾的浅疤微微皱起来。他举起汽水瓶,在空中碰了一下我的汽水瓶。玻璃碰玻璃,叮的一声,脆生生的,像一句没有署名的承诺。那声响在夜色里弹了一下,被蟋蟀声吞没了。但那一声“叮”一直留在我的耳朵里,像颗被按下的琴弦,余音很久才散。我忘了那晚蟋蟀到底响了多久,只记得那声“叮”之后,所有的声音都模糊了,只剩下他汽水瓶上凝着的水珠,一颗一颗往下滴,滴在我们两个人中间的石板缝里,洇成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后来那片湿痕干了,我走过很多次,都没有再看见过任何痕迹。
      “说好了。”他说。
      “说好了。”我说。
      说好了。考同一所大学。去迪士尼。看演唱会。作文比赛拿了奖也就是加二十分而已,不代表以后一定能成作家。这些道理我都懂。但他说“考同一所大学”的时候,我心里某个地方动了一下。像一个很久没开过的抽屉被人拉开了,里面透进来一点点光。如果写作不行,至少还有这个约定吧。至少还有他。
      那个晚上回到家,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窗外的蟋蟀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花城的冬天终于正式来了,晚上有了点凉意。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枕边那盒MP3里,容祖儿还在唱。我按了暂停键,拿过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在最上面写了一行字:考同一所大学。然后画了一个圈,把“同一所”三个字圈起来。圈画得很圆,是我能画出的最圆的圆。然后我合上本子,关了灯。黑暗中,我闭上眼,脑子里全是那一声“叮”的余响。
      在那个夜晚,我真的相信。相信那个约定会像他说的那样实现。相信他会努力追上来,像他说的那样。相信迪士尼会开,演唱会有票,我们会一起坐火车去另一个城市,像这次一起去上城一样,只是这次是去玩,不是去比赛。我相信了。因为不信的话,我还能信什么呢?写作的梦碎了。小棠要走了。只剩他了。只剩那一声“叮”,在我耳朵里,一遍一遍地响。
      但后来,每当我回想起这个晚上,我只记得汽水的气味。甜腻腻的,带一点塑料味,混着空气里的潮湿和远处传来的尾气味,黏在喉咙里,怎么也咽不下去。像一颗糖。含在嘴里的时候是甜的,化了之后,舌尖上只剩一点黏腻的余味,你分不清那是甜,还是酸。再后来,那颗糖也化了。连余味都没了。只剩那个空瓶子。和那一声“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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