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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夜伺深院,妖影潜行 心事太多, ...


  •   日影偏斜,院中青梅树投下斑驳树影。

      苏绾抬眼望向身侧之人,缓缓开口:“方才那股气息,像是街巷阴秽之物。”

      沈烁收回远眺院门的目光,落回她清淡的眉眼间,声线压得极低:“是冲着这方院落来的。”

      “阿翁从未与人结怨。”苏绾垂落指尖,眸色平静,“祸事源头,终究是在你我身上。”

      他默然片刻,廊间清风拂动衣袂,音色沉缓克制:“是我累及此地,累及你与苏老。”

      苏绾微微摇头,目光落在安静的庭院:“此类异状,你来之前便已有迹可循。”

      沈烁颔首:“还需早做防备。”

      他抬步走向院角。苏绾亦转身,往药庐方向行去。

      暮色沉落,苏伯远收拾起桌案碗筷,目光扫过案上蒸饵,“你这孩子,刚食罢又取蒸饵。”抬眼掠过院中身影,脚步微顿,随即转身向内院走去,低声飘在风里:“人安便好。”

      苏绾静立院下,目送老人身影隐入屋舍深处。脸上方才维持的轻松笑意,一点点褪去。

      她明白阿翁心底自有感知,不必多言。前路潜藏的风波一旦摊开,徒增忧惧。

      庭院归于寂静,月色漫洒,晚风微凉。苏绾捧来一盏温茶,递给沈烁,随后在他对面静静坐下。

      沈烁握住茶盏,茶水尚有余温,瓷面上残存着她掌心的暖意。他想起前些日暮色垂落之前,苏绾踮着脚,自青梅树上摘下几颗青涩的果子,果皮覆一层细细白绒。她心里盼着,要是明天就能吃上青梅糖就好了。彼时他还打趣她,青梅糖总要腌够三个月,方能入味。

      她说无妨,耐心等上三月便好。

      他应声许诺,陪她一同等候。

      此刻回想,那段时光遥远得恍若隔世。他抿下一口清茶,茶汤清苦,心底长久郁结的沉闷,松动了一丝缝隙。

      他搁下茶盏,开口:“苏姑娘,今夜别让苏老歇息在后院厢房。”

      苏绾抬眸:“为何?”

      沈烁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前院那间离后巷远。”

      苏绾望着他,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好。”

      夜深。

      苏绾回到房中,没有更衣。

      她在椅子上坐了很久,把今日所有经历细细梳理。纷乱零碎的画面一一铺展,如同药柜中分门陈列的药材,渐渐条理分明。

      心中结论已然清晰,沈烁并不似他平日表露的模样。这份认知不曾令她心生惧意,心底浮起一层复杂感触——今日危难当头,他挺身相护,没有半分迟疑。

      真假言辞皆是虚浮,落在实处的行动,才最是真切。

      她将所有未解的疑虑尽数敛于心怀,不再深究,缓缓起身褪去外衣。

      窗外月色清冷,青梅树投下纵横交错的影子。

      一切都安静得不像话。

      数十里外,黑雾翻涌。

      腥臭刺骨的妖气笼罩着整片山林。仓蟺单膝跪伏在污浊的黑地上,断去一臂的创口尚未平复,残存的鳞甲黯淡碎裂,他垂着头,不敢抬眼看向前方。

      黑雾中央,一道巍峨黑影负手而立,周身覆着鳞甲,竖瞳幽冷猩红,千年积攒的阴戾煞气凝作实质缠绕周身。

      “平白断下一臂。”长老嗓音似铁片刮擦,“这般小事,尚且处置不妥。”

      仓蟺肩膀一颤,额头几乎贴在地面:“长老明鉴!并非属下办事不力,半路多出二人从中阻挠。倘若没有他们插手,属下早已拿下狁烁!”

      “哦?”长老语调依旧波澜不惊,“能废去你一臂的,绝非普通凡人。”

      “正是。”仓蟺忍受着钻心剧痛,字句断续,“那男子以天象锁链困我身形,女子随即以银针封禁我周身妖力。属下看得真切,二人便是沉寂千年的天祝氏余孽。长老,传闻天祝氏早已尽数覆灭,怎会尚有后人留存?”

      长老停下脚步。

      周遭翻涌的黑雾僵滞不动。

      “天祝氏。”他念出这三个字,齿间如同碾着一枚锈迹斑驳的铁钉,“天象阵、净恶针……的确沉寂太久了。”

      他缄默许久,比以往任意一次停顿都漫长。

      仓蟺屏住气息,不敢贸然出声。

      半晌,长老才再度开口,语气依旧淡漠,猩红竖瞳收拢:“不过一族残支,掀不起风浪。他们只能护住一时,守不住长久。”

      仓蟺分辨不出,这一句是笃定的判断,还是暗藏算计,不敢追问分毫。

      他鼓起勇气抛出心里长久的疑惑:“长老,属下一直心生不解。狁烁昔日身为魔尊,甘愿自废修为蛰伏凡尘,唯独对那寻常小娘子豁出性命相护。莫非她,便是百年前殒命的清绾转世?”

      长老眸光沉沉,视线投向清溪镇,目光越过千山雾霭,径直锁定那处小院。

      “转世与否暂且放下不谈。”他的声音沉冷,“现在她就是狁烁最大的软肋,是我们拿捏他最好的棋子。”

      他收回视线,瞳孔里猩红翻涌。

      “今夜不用直接动手,只探查底细,查清院落四周,天祝氏布下了几层禁制。”

      仓蟺抬首,眸中戾气暴涨:“属下恳请前去——”

      “断了一臂还不知教训?”长老冷声截断,“派遣‘影蛹’便可。”

      仓蟺身子一颤,立刻深深伏下,嘴角扯出一抹阴狠的笑意:“遵命。”

      苏绾睁开双眼。

      不是惊醒——是被什么东西惊醒。

      窗外有声音。极轻,极短,像是指甲划过瓷器表面,一响即止。

      苏绾屏住呼吸,侧耳去听。

      再也没有声音。

      月色清寒似水,窗纸上青梅树的影子横斜如常,没有任何晃动。

      可她后颈汗毛尽数倒竖,并非耳闻异动,而是鼻尖捕捉到一股气息,正是傍晚巷口那股熟悉气味——死水潭独有的阴冷水腥。

      不是错觉,比傍晚更浓!

      苏绾撑起上身,动作慢到没有任何声响。她伸手探向枕边,指尖碰到素银簪冰凉的尾端,握住。

      窗外响起一声极轻的闷响。

      像是有人踩在了青石板上然后立刻停住。

      苏绾攥紧银簪子。

      院中重归死寂。那东西没有继续走,但也没有离开。她感觉到它就在窗外,隔着一层窗纸,与她对峙。

      而后,院中青梅树的影子动了一下。

      不是被风吹动的摇晃,而是整片树影朝同一个方向倾斜,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过去。

      苏绾死死盯着窗纸,她看见那片倾斜的影子里,有一个比黑暗更暗的轮廓,自青梅树下站起。

      它之前一直贴在树干背面,一动不动,与树影融为一体。

      轮廓像人,但四肢的关节弯折方向不对——是反的。

      下一瞬,一缕极细的银光在窗前一闪而过。并非电光,而是纤细如蛛丝的长线,自墙头疾射而出,缠上黑影的一条臂膀。

      影子向内一缩,又一道银光从另一个方向弹射而至,缠住了它的脖子。

      墙头传来时越低低的笑声:“候至夜半,原以为今夜要空等一场。”

      影子的身形散作黑烟,从银丝的缠绕中挣脱,朝院墙外翻去。它翻过墙头的那一瞬,苏绾看见墙外亮起三道银光,织成一张网,封住了它的退路。

      洛枷平静的声音响起:“锁。”

      银网收紧。那团黑烟在网中剧烈挣扎,发出一声短促而尖锐的嘶鸣,继而向内消融,化作一小撮灰烬,被夜风吹散。

      墙头恢复寂静。

      月光依旧清寒,院中青梅树枝影横斜,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苏绾握着银簪,在黑暗中坐了一炷香时辰。院墙外传来三声极轻叩击,时越以此示意,清理完毕。

      她没有起身,也没有点灯。

      只是将银簪重新放在枕边,慢慢躺回去,盯着天花板。

      她不再去纠结今夜来客的来路,心底生出清晰认知。

      往后长夜,再无完整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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