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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青巷引踪,廊前寄训 以为天衣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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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的烈日泼洒长街,亮得晃人眼。
青石板被晒得发烫,街巷人声喧沸,家家户户墙根摆着一排排陶盆古井净水,静静承接盛阳炙烤。是此地百年端午旧俗,晒午时净水,可祛秽驱邪,安镇街巷阴浊。
热浪翻涌间,苏绾快行半步,将一枚梅香糖锭递至沈烁掌心。
“先含着。”她唇线平直,语气沉稳,是惯来稳妥的叮嘱,“梅香定神,压下燥气。”
沈烁指尖微拢,接住那枚带着微凉暖意的糖锭。入口清甜微酸,堪堪压下喉间残留的淤涩戾气。他脊背自方才街巷一战后,始终绷得笔直,呼吸浅而克制,周身萦绕着散不去的沉敛冷意。
苏绾缓步随行,余光数次扫过他紧绷的肩背,步履平稳如常,全程未发一问。
半条长街的喧闹掠过耳畔,沈烁终于压下心底翻涌,低声开口,嗓音带着未散的沙哑:“苏姑娘,适才之事,险些将你拖入险境。”
“无碍。”苏绾步履未停,神色淡然,“你自有分寸。”
“我本无意将你牵连其中,”沈烁声线微颤,满是愧意,“此番是我——”
“沈公子。”苏绾轻声打断,目光落向前方街巷,“这两位是你的旧友?”
沈烁微怔,随即侧身抬手,示意身后二人上前。
“确是我多年挚友。”他语调稍缓,逐一介绍,“时越精修玄门道法,平日看着随性。”
时越敛去眼底散漫桀骜,身姿一正,朝苏绾微微躬身:“苏姑娘,幸会。”
苏绾屈膝回礼。视线与他浅浅一触便移开。对方躬身起落规整,礼数古朴周正。她睫羽轻轻抖了抖。
“洛枷精通医理针法,尤擅制衡邪秽。”沈烁转头看向身侧女子。
洛枷上前半步垂首,声线柔缓却沉稳:“苏姑娘,方才街巷动荡,你身子可有不适?”
苏绾轻轻摇头,目光落向她腰间古朴针囊。囊身沉旧包浆,隐约透出针器冷光。眼底掠过一丝浅讶,转瞬敛尽,轻声应答:“我安好。洛姑娘针法精妙,日后若需搭手,不必客气。”
洛枷眸底微动,低低应下:“好。”
四人并行至街口糕点摊,甜香混着端午艾草清香漫溢街巷。
沈烁侧过头低声开口:“你二人去备些见面之礼。”
时越拽着洛枷上前,俯身翻看摊上糕点,脚步移向一侧。待二人走开,烈日晒得人脸颊发烫,沈烁望着身前安稳前行的少女,开口说起心底积压许久的事。
“我知晓你心思通透,早已看出我并非寻常凡人。”他垂着眼,“我身负缠身祸劫,旧怨纠葛层层叠叠,从无安宁。本想隐于清溪小镇蛰伏避世,可仇敌步步紧逼,祸事接踵不止。”
他抬眼看向她。
“风波既起,很难再回归往日平静。”
苏绾驻足,迎上灼人日光。
“祸劫早已近身,避无可避。”她垂眸片刻,复又抬眼,目光澄澈,“与其畏缩闪躲,任暗处豺狼伺机而动,不如并肩稳守。我常年行医见惯生死风浪,早已不惧。”
“你无需耿耿于怀,这从来不是你的过错。”
沈烁僵立原地,指尖微松。
恰在此时,时越拎着布囊折返,步履看着寻常,步子偏快。
他行至近身,指尖极快轻点洛枷手背。
洛枷眼睫一颤,面上神态依旧温婉平和,将油纸包换到左手,右手垂落。
时越俯身贴近沈烁耳畔,笑意散漫,话音却淬着冷意:“两条街了,尾巴没丢。”
沈烁袖中五指缓缓收拢,周身气息沉沉压下,面上却不露分毫。
“几个?”
“单影尾随,四十步外茶摊佯装看货。”时越余光斜掠后方,语速极快,“不逼近、不撤离,只盯踪迹。”
“不是伺机动手。”沈烁眸光沉冷,瞬间洞悉对方目的,“是探路,摸清药肆落脚之处。”
他侧头看向身侧安然整理木盘系带的苏绾。少女指尖缠绕绳带,两圈缠绕、单股收束、利落活扣,动作沉稳从容,宽大袖摆垂落规整,隐约衬出一抹纤细冷亮的金属轮廓。
沈烁压低声线:“不动。任由他跟。”
时越眉梢轻挑:“当真放他摸清据点?”
“今日只为探址,不为索命。”沈烁眼底寒色翻涌,冷静剖析,“与其仓促打草惊蛇,不如顺势引他到位,看清幕后布局。”
洛枷轻声补语,音色极轻,暗藏玄机:“他能窥形,却未必能窥尽虚实。”
时越望着少女从容背影,眼底灵光一闪,低低嗤笑一声:“倒是藏得深。”
四人一路前行,直抵苏家药肆门前。
日头微斜,天光依旧敞亮炽盛。药肆院墙根整整齐齐码着一排陶盆,盛满井水,在烈日下静静曝晒,是苏绾清晨备好的端午午时净水,蓄正阳之力,镇四方阴邪。
苏绾抬手推开虚掩院门,扬声入内:“阿翁,我跟沈公子偶遇了友人,邀了二位贵客归家吃便饭。”
厅堂之内,苏伯远正捏着粽叶捆扎青粽,竹篮里摊着泡好的糯米蜜枣,一旁案上已经备好苋菜、咸蛋几样端午午宴食材。听见人声,他搁下手中粽绳,缓步迎出。
时越垂手捧起布囊,躬身递上:“陈年艾绒,敬献先生。”
洛枷上前半步,双手平托油纸封裹的糕饵,身姿端肃:“薄具糕饵,敬奉先生。”
苏伯远抬手接下礼件,依次放到旁侧案几。
“多谢厚赠,请入堂安坐。”
时越深揖一礼:“叨扰先生。”
洛枷随其一揖行礼,姿态恭谨有度。
厅堂桌面早已排布妥当,蒸好的青粽、艾糕与各色清蔬小菜错落摆放。四人依次落座。
进餐间隙,苏伯远开口:“今早市集无端起妖风,掀翻数摊,镇上百姓议论纷纷。方才在外,你们可有亲历这场异动?”
厅堂内话音落下,席间语声停下。
沈烁目光垂落桌面,开口应声:“那场异动,是我们引出来的。”
苏伯远抬手,指尖轻碰案边茶盏,不曾追问厮杀经过,也不曾问及邪物根由。
一餐午饭简洁利落,片刻便已用毕。
天光尚早,云层压在天际。
时越立刻借机拱手告辞,分寸拿捏极致:“多谢老先生、苏姑娘款待。我与洛枷尚有俗务待办,先行告辞。”
洛枷随之一礼。
苏绾送至院门,轻声道谢:“今日多谢二位相助。”
“苏姑娘不必挂怀。”时越笑意浅浅,余光飞快扫过巷口暗处,暗含提醒,“近日镇上不宁,务必慎行。”
二人转身踏入长街,沿着来时走过的道路往前。
院门闭合,落上锁栓。
院中喧嚣尽散,只剩草木清风。白日曝晒的午时净水,都已经移入库房安放妥当。
苏伯远抬眸望向巷尾空荡处,静看片刻,转头对二人轻声道:“随我廊下坐。”
廊下竹桌凉茶微凉,檐边悬挂的艾草被午后穿堂风拂动,轻轻摇曳。
老者指尖摩挲粗陶茶碗,语气平和,字字恳切:
“有勇有谋,是立身之资。但乱世藏锋,最忌尽数露拙。”
沈烁、苏绾二人屏息静听。
“方才街巷生出异动,动静传遍整条街市。”苏伯远语速平缓,目光落在茶碗表面,“你二人今日能够脱身,依老朽看,那妖物多半是忌惮白日正阳。暗处耳目众多,一旦出手,自身深浅极易被旁人摸透。”
“能出手、敢出手,是胆识。”
“知收手、懂藏锋,是保命。”
他抬眼看向沈烁,目光沉沉。
“方才一路尾随你们的阴浊气息,我在院门处便隐约嗅到。他一路只远远窥探,不肯近身发难,依老朽揣测,多半是在等候夜幕降临、正阳之力消退,再寻合围之机。”
话音落下,廊间气流仿佛骤然凝滞。
沈烁脊背微僵,眼底闪过一丝惊诧。他一路警惕探查,不曾捕捉到这般隐晦气息,不料苏伯远静立院内,便已察觉异常。
苏绾睫羽轻轻抖了抖,垂在身侧的指尖慢慢收拢。
苏伯远继续开口:“你身负旧疾枷锁,战力受限;我孙女儿长于药庐,不擅杀伐。今日街市风波一出,怕是已经落入暗处势力眼中。”
“锋芒不敛,祸劫极易寻上门来。”
“该亮剑时寸步不让,该藏拙时片甲不露。来日凶险万千,切忌再将全盘底气,亮给豺狼看。”
沈烁垂眸躬身,神色郑重:“晚辈受教,谨记老先生教诲。”
苏绾轻轻应声:“孙女儿记住了。”
苏伯远话音落下,起身步入药庐分拣药材,神色从容淡然,廊下只剩他们二人。
微风穿院,一缕极淡的淤泥腥腐气息擦过鼻尖,一闪便消失。
沈烁抬眼看向紧闭的院门,眸光沉沉。
时越二人虽引走表层尾随的暗影,暗处蛰伏的危机并未消弭。
苏绾抬手轻触发髻内藏着的银簪,指腹蹭过掌心浅浅红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