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九章 信 霜降日,沈 ...
-
霜降那天,沈清霜收到了苏问筠寄来的包裹。
包裹是赵小满从山下采买处拎回来的,一个巴掌大的油纸包,用麻绳扎得严严实实。赵小满在洞府门口探头探脑:“什么东西?能不能拆开看看?”
沈清霜接过包裹,拆开麻绳,剥开油纸。里面是一个扁扁的布袋,布袋里装着一封信,和一小把干花。干花是凤凰木的花瓣,赤红色,被南疆的阳光晒得微微卷曲,但颜色一点没褪,红得像一小簇凝固的火焰。花瓣下面还压着一片极薄的竹片,竹片上用细针刻了一行小字:“红色配白雪,好看。”
沈清霜坐在石床上,把那把干花瓣倒在掌心,一片一片地看。凤凰木的花瓣不像寻常花瓣那样柔软,晒干后有些硬,边缘微微锋利,像是一片片小小的红色冰凌。她把花瓣小心地收进朱砂花瓷瓶里——瓷瓶本来装的是定心丸,早就吃完了,现在正好用来装花。
然后她拆开信。
苏问筠的字还是那样,密密麻麻的,一行挨着一行,几乎没有留白。这次写了四页,每一页都写得满满当当。她说九转还魂草活过来了,重新抽了新芽,孙百草嘴上说“勉强及格”,但当天晚上多喝了一壶酒。她说南疆入秋后天气凉爽了许多,她每天清晨去万药山脉采药,露水打湿裙摆,凉丝丝的,让她想起霜落镇的秋天。她说凤凰木长得很快,已经比竹楼高了,明年就能在树下乘凉了。
最后一页的末尾,苏问筠写道:
“我们分开快三年了。明年是第四年。离十年之约还有六年。有点久。但我会等的。你也会吧?”
沈清霜把那行字看了两遍,然后提笔写回信。她写道:
“花收到了。红的,很好看。我收在瓷瓶里了。”
写到这里她停了一下,接着写道:
“会等。六年,很快。你要好好吃饭。南疆湿气重,别在山上待太久。九转还魂草活了就好,你比草厉害。”
她看了看最后那句话,觉得有点像苏问筠会说的话,但没改。封好信后,她照例压在枕头下面。
第二天一早,赵小满来取信时,沈清霜忽然叫住了她。
“赵小满。”
“嗯?”
“你见过霜城吗?”
赵小满挠了挠头:“霜城?北边那座小城?没去过,但听说过。听说那里春天有南边吹来的暖风,冬天有北边飘来的雪,一年四季都有卖稀奇玩意儿的小摊。怎么了?”
沈清霜摇了摇头。
“没什么。”
但那天练剑时,她比平时多劈了三百下。霜殒的剑风扫过试剑崖,在崖壁上留下了一道又一道新的剑痕。她收剑时,崖壁上多了一排整齐的弧线,深深浅浅,像是一道一道的波浪。
赵小满在旁边看着,小声嘀咕:“今天心情这么好?”
沈清霜没回答。但她把霜殒收回腰间时,手在剑柄上多停了一瞬。剑身上的霜纹亮了一下。
南疆,百草仙谷。
苏问筠蹲在药圃里,面前是那株九转还魂草。它已经彻底活过来了,翠绿的叶片饱满舒展,在夕阳下泛着莹润的光泽。孙百草走过来看了一眼,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丢给她一个小布袋。
“拿着。”
苏问筠打开布袋,里面是一把种子。种子极小,圆润如米粒,通体漆黑,表面有一层极淡的荧光。
“这是什么?”
“夜明草的种子。”孙百草说,“这东西只在夜里开花,花是白的,有光。种在窗台下,晚上不用点灯。”
苏问筠捧着那把种子,愣了愣。孙百草从来只给药草,不给花种。
“师父——”
“别叫我师父,我还没正式收你呢。”孙百草背着手走了,但走出一段距离后,又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你那棵凤凰木,明年就能开第二茬花了。到时候摘一些晒干,寄给北边那个朋友。她那边冬天长,多点颜色也好。”
苏问筠看着孙百草的背影,笑了。她把夜明草的种子小心地收进袖袋里,然后蹲下来,继续给九转还魂草培土。手指插进湿润的泥土里时,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沈清霜的生日快到了。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回竹楼翻出一张新的信纸。她写道:
“沈清霜,你生日快到了。我记得是霜降后第三天。我算过了,信到你那里的时候应该刚好。你在北境三年了,我没给你过过一次生日。以前在霜落镇,你过生日都是我去济世堂偷几颗蜜饯给你,你一边说不要一边全吃完了。”
写到这里她顿了顿,然后写道:
“今年我在这里给你种了一棵夜明草。它晚上会发光,白色的,像雪。你在北境看雪,我在南疆替你看着这棵草。等它开花了,我摘下来晒干寄给你。”
她把信折好,封进竹筒。窗外,凤凰木的叶子被晚风吹得沙沙响,满树红花在暮色中像是烧着一团火。苏问筠趴在窗台上,摸了摸发髻上那根木簪。簪头的雪花被磨得更模糊了,但她依然能摸出大致的形状。
“生日那天,”她对着月亮说,“我会煮一碗长寿面。替你也吃一碗。”
北境,玄天剑宗。
沈清霜坐在石床上,把苏问筠寄来的干花瓣一片一片地从瓷瓶里倒出来,在石桌上摆成一行。一共十二片,每一片都像小小的火焰。她数完,又一片一片地放回去,拧紧瓶盖。
然后她拿起霜殒,推门出去。试剑崖上,月亮又大又冷,照得满山积雪泛着银白的光。她站在崖边,拔剑,对着月亮劈了一剑。
霜信。弧线划过夜空,冰蓝色的剑气凝聚成一道半圆,在月光下停了一息才消散。她看着那道消散的剑气,忽然想起一件事:苏问筠的生日比她晚三天。霜降后第六天。
她在崖边站了很久,然后回洞府写信。她写道:
“苏问筠。你的生日快到了。霜降后第六天,我记得。”
写到这里她停笔,想了想,又加了一行:
“我也替你吃一碗面。”
她把信压在枕头下面。明天,赵小满会来取信。后天,她的生日就到了。她从来没跟苏问筠说过,生日那天她最想念的不是父亲,也不是霜落镇的老槐树,而是苏问筠。十一岁那年,苏问筠在她生日那天从济世堂偷了一把蜜饯塞给她,被苏秉仁追了半条街。她站在药铺门口,看着苏问筠一边跑一边朝她做鬼脸,嘴里还喊着“快吃快吃别被爷爷发现”。
那天她吃了蜜饯,很甜。
之后三年的生日,她再也没有吃过蜜饯。
她把灯灭了,躺回石床上。霜殒靠在床边,剑身上的霜纹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光。她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