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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霜降 霜降日,沈 ...

  •   沈清霜的生日是霜降后第三天。她自己差点忘了。

      那天清晨她照例卯时起床,推开洞府的门,一股刺骨的寒气扑面而来。玄天雪山已经入冬了,第六峰的石阶上覆着一层薄冰,踩上去咔嚓咔嚓地响。她走到试剑崖,拔出霜殒,开始每日的练剑。三千式基础剑法,三百式拔剑术,再加三百式霜信弧线。练完时天已经大亮,太阳从东边的山脊后面爬上来,把满山积雪照得刺眼。

      她收剑回洞府,路过火房时闻到了一股甜味。赵小满蹲在火房门口,手里捧着一个陶碗,碗里是热气腾腾的面。面是素面,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旁边还撒了一把野葱。

      “愣着干什么?”赵小满把碗往她手里一塞,“长寿面。我找伙房的师兄借的灶,费了好大劲才把蛋煎圆了。你尝尝。”

      沈清霜端着碗,看着碗里那颗荷包蛋。蛋黄煎得有点焦,边角不太规整,但确实是圆的。她拿起筷子,吃了一口。面有点坨,汤有点咸,荷包蛋的边焦得发苦。但她一口一口吃完了,汤也喝干净了。

      赵小满在旁边看着,笑眯了眼:“好吃吗?”

      “嗯。”

      “骗人,肯定不好吃,我煎蛋的时候把蛋壳掉进去了,捞了半天。”

      沈清霜把空碗放在灶台上。

      “谢谢。”

      赵小满摆了摆手:“客气什么,你上次不也给我留了半个月的饭。虽然那饭是给那个小杂役留的,但你说‘多留了一碗’,我就当你是给我留的。”

      沈清霜没戳穿她。她回到洞府,从枕头下面取出昨天收到的信。苏问筠寄来的,厚厚一叠,比往常还多了一页。信封里除了信纸,还有一小包东西。她打开,是一把干花瓣,凤凰木的花,和上次一样。但这次花瓣里夹着一片竹片,竹片上刻着两行字。

      第一行写着:“沈清霜,十六岁生日快乐。”

      第二行写着:“我在南疆替你吃了一碗面。很难吃。你那边呢?”

      沈清霜看着那两行字,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她摸出朱砂花瓷瓶,把上次的花瓣倒出来,和新寄来的混在一起。十二片加十二片,二十四片。她把花瓣重新装回瓷瓶,拧紧瓶盖,放回怀里。

      然后她提笔回信。她写道:

      “苏问筠。面我吃了,赵小满做的,蛋有点焦。你煮的面应该比她的好吃。”

      她顿了顿,又写道:

      “十六岁了。还有六年。”

      写到这里她停住了。她低头看着那张信纸,少女的笔迹工整,每个字都写得用力,力透纸背。她想起十二岁那年的生日,苏问筠从济世堂偷了一把蜜饯,被苏秉仁追了半条街。她在药铺门口站着,苏问筠从她身边跑过去时往她手心里塞了一颗蜜枣,又凉又甜。

      她把信折好,压在枕头下面。明天赵小满来取。

      三天后是苏问筠的生日。

      南疆百草仙谷的冬天不像北境那样凛冽,但万药山脉的晨雾很重,到了霜降前后,山谷里每天早上都笼着一层白茫茫的水汽。苏问筠照例卯时起床,先给夜明草浇水——孙百草给她的种子已经发了芽,细细的两片嫩叶从土里探出头,绿得发亮。她蹲在花盆前看了很久,然后用手指轻轻碰了碰那片嫩叶。

      “快点长,”她小声说,“你还要开花呢。”

      然后她背上药篓,跟着孙百草上山。今天孙百草带她走了一条新路,穿过一片从未涉足的密林,到了一处隐蔽的深谷。谷底有一汪碧绿的寒潭,潭边长着一丛丛银白色的草,草叶细长如丝,在晨雾中泛着莹润的光。

      “银丝草。”孙百草说,“入药可清心明目,但采摘时辰必须在日出前,太阳一出来就蔫了。今天你自己采,够三斤再回来。”

      孙百草走后,苏问筠挽起裤脚,踩着冰冷的潭水,开始一根一根地采摘银丝草。水很凉,冻得她脚踝发红,但她的手很稳。采到一半时,她忽然听到身后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她回头一看,一只通体雪白的小兽从灌木丛里钻出来,圆圆的眼睛,毛茸茸的尾巴,正蹲在潭边好奇地看着她。

      苏问筠笑了。她从袖中摸出一块干饼,掰了一半,远远地抛过去。小兽叼起饼,飞快地跑走了。跑出几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然后消失在密林深处。

      苏问筠继续采药。等她把三斤银丝草装进药篓时,太阳刚好从山脊上探出头,潭面上的晨雾慢慢散了。她蹲在潭边洗了洗手,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是她的生日。

      她坐在潭边的石头上,从怀里摸出昨天收到的信。沈清霜寄来的,只有两行字。

      她展开信纸,又看了一遍。然后她从药篓里摸出一个小布袋,里面装着几颗晒干的野枣。那是她前些天在山上采的,一直舍不得吃。她拿出一颗放进嘴里,嚼了嚼。很甜,有点像蜜饯。

      “沈清霜,”她对着空气说,“我替你吃了一颗枣。很甜。”

      她站起来,背上药篓,沿着山路往回走。走到半山腰时,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汪寒潭。晨光洒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点金星。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明年她就十七岁了。再过五年,她二十二岁。而十年之约,就在她二十二岁那年。

      她转过身,继续往山上走。山路又陡又窄,她走得很慢,但步子很稳。药篓里的银丝草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在晨光中一闪一闪的。

      回到竹楼时,孙百草已经坐在门口了。他面前摆着一碗面——素面,上面卧着一颗荷包蛋。蛋煎得很圆,边缘微焦,但蛋黄是溏心的。

      苏问筠愣住了。

      “愣着干什么?”孙百草哼了一声,“吃。吃完把银丝草晒了。”

      苏问筠端起碗,低头看着那颗荷包蛋。她忽然想起沈清霜在信里说的:“你煮的面应该比她的好吃。”她笑了一下,夹起荷包蛋咬了一口。溏心流出来,沾在嘴角,她伸舌头舔了舔。

      “师父,”她一边吃一边含含糊糊地说,“你煎蛋的手艺比我好。”

      “废话。”孙百草背着手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吃完了来药房,今天教你炮制银丝草。”

      苏问筠点头。她坐在竹楼门槛上,把面一口一口吃完了。汤也喝干净了。她把空碗放在地上,抬头看着远处的凤凰木。那棵树长得很快,枝头又抽出了新的花苞,鼓鼓囊囊的,红得发亮。

      她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背着药篓往药房走去。走过凤凰木时,她伸手摸了摸树干,粗糙的树皮在她掌心留下温热的触感。

      “明年,”她对着树说,“你又该开花了。我摘一些晒干,寄给北边那个人。”

      万里之外,北境玄天剑宗。

      沈清霜坐在洞府的石床上,面前摊着一张信纸。她刚收到苏问筠的回信,苏问筠在信里写:“我替你吃了一碗面,还吃了一颗枣。枣很甜,面一般。你那个赵小满,煎蛋手艺比我差一点。”

      沈清霜把那行字读了两遍。然后她提笔,在回信里写道:

      “枣甜就好。面难吃不要紧,等你来了霜城,我请你吃北境的烤肉。”

      她封好信,压在枕头下面。然后她推开窗。北境的夜空很干净,月亮挂在天穹上,又冷又亮。她看了很久。

      霜降已过。冬天来了。离霜城之约,还有六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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