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殊途》夏凉初秋

48、第四十八章 第九年 第九年六月

　　第九年，沈清霜照旧六月南下。

　　这一次她走之前，赵小满往她包袱里塞了一个小布包。打开一看，是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披风，深灰色的，针脚细密，领口处绣了一圈简单的云纹。

　　“我练了大半年。”赵小满叉着腰，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比袜子难多了。你秋天回来的时候北境就冷了，正好用得上。”

　　沈清霜把披风拿出来看了看。针脚确实比袜子匀称了许多，云纹绣得歪歪扭扭，但看得出是一朵一朵认真描过的。她收进包袱里，点了点头。

　　“今年绣得比去年好。”

　　赵小满咧嘴笑了：“明年更好。”

　　沈清霜御剑南行。六月的北境风已经暖了，积雪化尽，山脊上铺着浅绿色的新草。她飞得不急，一路上看着脚下的景色从北境的旷野变成中原的麦田，再变成南疆的密林。

　　到万药山脉南麓时，阿采照例在山脚等着。沈清霜跟着它进了山谷，走到竹楼前时，苏问筠正蹲在药圃里，背对着她，在给夜明草培土。她穿着一件杏色的短襦，袖口卷着，手上全是泥。发髻上插着那根五瓣花木簪，簪头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沈清霜站在竹楼门口，看着她。

　　阿采跑过去蹭苏问筠的腿。苏问筠偏过头，看见沈清霜，笑了一下。她站起来，把手上的泥在围裙上蹭了蹭，走过来。

　　“这次到得早。”

　　“路上顺。”

　　苏问筠伸手想拍她肩上的灰，手举到一半又缩回去了，看了看自己满手的泥。沈清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肩头，干干净净的。她什么也没说，把包袱放下，坐在台阶上。

　　苏问筠去灶台煮面。沈清霜坐在台阶上等着，阿采和灰的凑过来，一左一右蹲在她脚边。她伸手摸了摸两只的脑袋，灰的翻了个身，把肚皮露出来。

　　面端上来时，沈清霜看了一眼碗里的蛋。蛋煎得圆整，蛋黄是溏心的。她拿起筷子吃了一口，然后抬头看苏问筠。苏问筠坐在对面，也在吃面，吃得很慢。

　　“今年怎么样？”沈清霜问。

　　“比去年忙。”苏问筠把嘴里的面咽下去，“南疆有三个寨子遭了水，药材送过去之后还有后续的事要跟。谷中大比上个月办完了，新收了十几个弟子。长老们说要扩充药圃，我还在想要不要答应。”

　　“答应了吗？”

　　“没有。药圃扩了，采药的人就要多。人手不够，反而顾不过来。”苏问筠低头吃了口面，“我跟长老们说了，先把现有的药圃管好，明年再说。”

　　沈清霜点了点头。两人继续吃面。竹楼里很安静，窗外的凤凰木在午后的风中沙沙响。今年的凤凰木长得更高了，树冠已经越过了竹楼的屋檐，满树红花在阳光下烧得热烈。

　　吃完面，苏问筠去药庐处理谷中事务。沈清霜跟着她去了药庐，像往年一样帮她炮制药材。孙百草的旧藤椅还在药庐角落里，上面搭着一件灰褐色的旧袍子。苏问筠说孙百草每隔几天就来药圃转一圈，嫌她浇水浇多了，但从不进药庐。

　　沈清霜在药庐待了一下午，炮制了七味药材。苏问筠在旁边翻册子、写信、盖谷主印。两人各做各的事，偶尔抬头看一眼对方。阿采和灰的在药庐门口挤成一团，睡了一下午。

　　傍晚时，苏问筠处理完最后一件事，合上册子，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沈清霜把炮制好的药材收进药柜，走到她旁边。

　　“累了？”

　　“还好。”苏问筠睁开眼，“明天没什么事，可以歇一天。”

　　“去凤凰木下坐坐。”

　　苏问筠看了她一眼，笑了。

　　“行。”

　　两人走到凤凰木下。苏问筠在树根旁坐下，背靠着树干。沈清霜坐在她旁边。凤凰木的花瓣在晚风中飘落，落在她们的肩上、膝上、脚边的草地上。阿采和灰的在树下追着花瓣跑。

　　“今年是第九年。”苏问筠说。

　　“嗯。”

　　“明年就是第十年了。”她偏过头看沈清霜，“霜城之约。”

　　沈清霜点了点头。

　　“钟楼还在。老槐树还在。霜落镇应该没怎么变。”

　　苏问筠看着满树的红花，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霜城现在什么样？”

　　“不知道。”沈清霜说，“但钟楼顶上看得到北边的雪山和南边的雾泽。十年前是这样，十年后应该也差不多。”

　　苏问筠把落在膝上的花瓣一片一片捡起来，放在掌心。

　　“我最近在想一件事。”她说。

　　“什么？”

　　“霜城之约之后，我想回一趟霜落镇。”

　　沈清霜看着她。

　　“老槐树还在。济世堂还在。我想回去看看。”苏问筠把掌心的花瓣合拢，握了握，“从十二岁离开到现在，快十年了。我一次都没回去过。”

　　沈清霜想了想。她也没有回去过。霜落镇离玄天剑宗不算远，但她每次南行都是直接走，从来没有拐回去看一眼。父亲在她入门后第二年就搬去了玄天剑宗山脚下的镇子，老屋早就空了。

　　“一起回去。”她说。

　　苏问筠偏过头看她。

　　“你也没回去过？”

　　“嗯。”

　　“那就一起回去。”苏问筠说，“霜城见完之后，回霜落镇。看看老槐树还在不在，济世堂还在不在。然后你再来南疆。”

　　沈清霜点了点头。

　　“好。”

　　那天夜里，沈清霜坐在竹楼的灯下削那根新的桃木枝。簪头的形状已经定下来了，是一朵五瓣花。她削得很慢，一刀一刀地修。苏问筠坐在对面翻一本药书，偶尔抬头看一眼。

　　“你今年刻的是什么花？”

　　“凤凰木。”

　　“第五根也是凤凰木。”

　　“第五根刻得不好。”沈清霜说，“这根重刻。”

　　苏问筠把药书合上，看着她。灯下的沈清霜低着头，刀尖在木头上慢慢游走，木屑落在桌面上，积成一小堆。她的凤眼很专注，和练剑时一样。

　　“沈清霜。”

　　“嗯。”

　　“明年霜城见完之后，你还会来南疆吗？”

　　沈清霜抬起头。苏问筠的杏眼在灯下亮亮的，梨涡浅浅的。她笑了一下，像是在问一件很平常的事。

　　“会。”沈清霜说，“每一年。”

　　苏问筠低下头，把药书翻到下一页。

　　“那我也每一年都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