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殊途》夏凉初秋

49、第四十九章 孙百草 孙百草找沈

　　沈清霜在百草仙谷住到第七天时，孙百草来找她了。

　　那天清晨她照例在竹楼后面练剑，练到一半时余光扫到竹楼拐角处站着一个人。孙百草背着手站在那里，还是那件灰褐色的旧袍子，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比去年又深了些。他没有出声，就站在那里看。沈清霜收剑时，他才哼了一声。

　　“过来。”

　　沈清霜把霜殒收回腰间，跟着他走。孙百草走在前面，步子不快，背微微驼着。他穿过药圃，绕过药庐，走到山谷最深处的一片竹林里。竹林里有一间极小的木屋，比苏问筠的竹楼简陋得多，门口摆着一张竹桌、两把竹椅，桌上放着一壶茶。

　　“坐。”

　　沈清霜坐下来。孙百草也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碗茶，没给她倒。

　　“你那个剑法，”孙百草开口，“叫什么名字？”

　　“霜信。”

　　“霜信。”孙百草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咀嚼这两个字的味道，“你练了多久了？”

　　沈清霜想了想。从她第一次在试剑崖用霜信劈开崖壁算起，到现在已经快四年了。如果从她开始琢磨弧线剑法算起，时间更长。

　　“四年。”

　　“四年。”孙百草喝了口茶，“你那个剑法，我看过几次。问筠跟我说过，你在魔渊第七层灵力耗尽的时候突破了筑基二层。你那个霜信，最厉害的地方不是劈得多深、多快。是它在极寒的时候不会断。”

　　沈清霜看着他。

　　“你那个剑法是从冰灵根里长出来的。”孙百草放下茶碗，“冰灵根修士最怕的就是灵力耗尽。灵力一空，冰就化了，剑就断了。但你那个霜信不一样。你在第七层封印前灵力见底的时候，霜殒没有断，反而把你最后一缕灵力吸干了。然后你的丹田自己开始转。”

　　他顿了顿，看着沈清霜。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沈清霜摇了摇头。

　　“意味着你的冰灵根已经和霜殒绑在一起了。剑在人在，剑亡人亡。但反过来也一样——剑在，你的灵力就不会真正枯竭。霜殒在极寒中会自己汲取寒气反哺给你。所以你每次濒死的时候，其实是你最不容易死的时候。”

　　沈清霜低头看了看腰间的霜殒。剑身上的霜纹在竹林的阴影中泛着极淡的冰蓝色。

　　“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她问。

　　孙百草哼了一声。

　　“好事。但好事也有代价。”他站起来，背着手往竹林外走，“你每次从濒死中活过来，经脉都会扩张一次。扩张是好事，灵力容量变大。但经脉壁会变薄。薄了就容易裂。你上次在魔渊突破之后，有没有觉得经脉里有地方隐隐作痛？”

　　沈清霜沉默了一会儿。

　　“有。偶尔。”

　　“多久了？”

　　“半年。”

　　孙百草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半年。你扛了半年没跟任何人说。”

　　沈清霜没接话。孙百草看了她一会儿，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瓷瓶，丢给她。

　　“拿着。里面是护脉丹。一天一颗，吃一个月。这一个月之内，别再用霜信。等你经脉养好了再用。”

　　沈清霜接住瓷瓶，拔开瓶塞闻了闻。一股清苦的药味，和清心丹不同，更温和，带着一股草木的甜香。

　　“问筠炼的？”

　　“我炼的。”孙百草说，“她不知道。你也不用告诉她。”

　　沈清霜把瓷瓶收进怀里。

　　“为什么？”

　　孙百草转过身，继续往竹林外走。他的步子很慢，背比刚才更驼了些。

　　“她要是知道你经脉有损，会哭。她哭起来烦人。”他走到竹林边缘时停了一下，“但你得告诉她你吃了护脉丹。不然她诊脉的时候能摸出来，到时候更烦。”

　　沈清霜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竹林外。她坐在竹椅上，把瓷瓶又摸出来看了一遍。护脉丹。孙百草炼的。他嘴上说苏问筠哭起来烦人，但他自己炼了护脉丹，让她吃一个月。

　　她把瓷瓶收好，站起来，往竹楼走。走到药圃时，苏问筠正蹲在夜明草旁边浇水。看见沈清霜从竹林方向出来，她直起身子。

　　“师父找你了？”

　　“嗯。”

　　“他说什么了？”

　　沈清霜想了想。

　　“让我别偷懒。”

　　苏问筠看了她一眼，显然不太信，但也没追问。她低下头继续浇水。

　　那天夜里，沈清霜坐在竹楼的灯下削那根凤凰木花木簪。簪头的五瓣花已经刻完了，花瓣匀称，花心凹槽圆润。她削到最后一刀时，苏问筠从药庐回来，手里端着一碗茶。她坐下来，看着沈清霜手里的木簪。

　　“刻完了？”

　　“嗯。”

　　苏问筠把茶碗放在桌上，伸手把木簪拿过来。她对着灯看了看，五瓣花在灯火中显得柔和而清晰。她看了一会儿，把木簪放在桌上，然后从袖中摸出另一根木簪——沈清霜去年刻的那根五瓣花木簪，她戴了一整年的那根。两根并排放着，一模一样。

　　“两根一样。”

　　“嗯。”

　　“你留一根，我留一根。”

　　“嗯。”

　　苏问筠把新木簪收进袖袋里，旧的那根放回桌上。她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看着沈清霜把旧木簪收进怀里，和苏问筠的雪花木簪放在一起。

　　“你怀里有几根木簪了？”

　　沈清霜想了想。

　　“两根。你的雪花簪。这根旧的。”

　　“两根。”苏问筠重复了一遍，“我也有两根。去年的五瓣花，今年的五瓣花。”

　　“明年再刻一根。”

　　苏问筠偏过头看她。灯下的沈清霜凤眼很沉，很静，像是冬天的湖面。但苏问筠注意到她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像是在攥什么东西。

　　“沈清霜。”

　　“嗯。”

　　“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沈清霜看着她。苏问筠的杏眼在灯下亮亮的，和平时一样，但多了一点东西。像是药庐里看火候时那种专注。

　　“没有。”

　　苏问筠看了她很久，然后低下头，把茶碗端起来喝完了。

　　“行。你说没有就没有。”

　　那天夜里，两人并排躺在床上。阿采和灰的挤在床脚的毯子上睡着了。窗外凤凰木的叶子在夜风中沙沙响，夜明草的光从药圃方向透进来，在竹楼的墙壁上留下一片很淡的银白色。

　　苏问筠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沈清霜睁着眼看着顶棚，过了一会儿，她偏过头看苏问筠。月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照在苏问筠脸上，把她的侧脸映得柔和而安静。她的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梦里还在想什么事。

　　沈清霜闭上眼睛。她从怀里摸出那个护脉丹瓷瓶，攥在手里。明天开始吃。一天一颗，吃一个月。一个月之后经脉就能养好。养好了就能继续练霜信。练好了就能回北境。回去了就能等明年。明年霜城见。

　　她在心里数了一遍，然后松开瓷瓶，翻了个身，面朝苏问筠的方向。苏问筠的呼吸声很轻，很稳。

　　沈清霜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