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殊途》夏凉初秋

46、第四十六章 凤凰花 沈清霜煎糊

　　沈清霜把蛋煎糊了。

　　她站在灶台前，手里攥着锅铲，低头看着锅里那颗边缘焦黑、蛋黄已经凝固成暗黄色的蛋。苏问筠靠在灶台旁边的墙上，双臂抱胸，忍着笑。

　　“你说你会煎。”

　　“赵小满教的时候，我没认真看。”

　　“那你还说你来煎。”

　　沈清霜沉默了一会儿，把糊蛋铲出来放在碗里。她重新起锅，打了第二个蛋。这一次她盯着火候，油热了就转小火，蛋液倒进去后等边缘微微凝固才翻面。蛋黄完整地卧在蛋白中间，边缘只焦了一圈极细的边。她把蛋盛进碗里，端到桌上。

　　苏问筠坐在桌边，低头看了看那颗蛋。卖相比她自己煎的差一些，但蛋黄是溏心的，蛋白也算圆整。她拿起筷子，夹起蛋咬了一口。

　　“还行。”

　　沈清霜把糊掉的那颗蛋放进自己碗里，坐下来吃面。糊蛋有点苦，但她一口一口吃完了。苏问筠看着她吃，没有阻止，只是把碗里的蛋分了一半夹到她碗里。

　　“吃这个。糊的给我。”

　　沈清霜看了她一眼。

　　“你煎的。”

　　“我天天煎。不差这一个。”

　　沈清霜把那半颗蛋吃了。苏问筠低头吃面，吃得很慢。竹楼里很安静，只有筷子碰碗沿的声响和窗外凤凰木的沙沙声。阿采和灰的趴在桌下，两只小兽挤成一团打盹。

　　吃完面，苏问筠去药庐处理今天积压的谷中事务。沈清霜收拾了碗筷，然后去药圃浇水。夜明草长势很好，新分株的那几棵已经比母株高了，叶片肥厚翠绿，银白色的荧光在午后的阳光下隐约可见。她浇完水，蹲在药圃边上，把凤凰木第三茬花苞数了一遍。花苞比前两茬少一些，但个头更大，鼓鼓囊囊的，再过几天就要开了。

　　苏问筠忙到傍晚才回来。她换下法袍，穿回那件淡青色的短襦，坐在竹楼门口的台阶上，把法袍叠好放在一旁。沈清霜端着两碗茶从灶台过来，递给她一碗。苏问筠接过茶，喝了一口，叹了口气。

　　“今天有三十七件事。长老们说今年南疆雨水多，有几个寨子发了水，要派人去送药材。谷中弟子的大比下个月要办，我得定章程。还有几个新来的弟子，灵根测试安排在月底。”她把茶碗放在膝上，“以前师父在的时候，这些事他都不告诉我。现在全是我。”

　　沈清霜坐在她旁边，也喝了一口茶。南疆的茶和北境不同，叶片细碎，泡出来是淡金色的，喝起来有股草药的清苦。

　　“你能做。”她说。

　　苏问筠偏过头看她。

　　“你怎么知道？”

　　“你在月牙寨配药。在溪银寨配药。在海边配药。你每次都知道该怎么做。”

　　苏问筠低下头，看着碗里的茶。茶汤映着她的脸，模模糊糊的。她笑了一下。

　　“你这个人，夸人都这么硬。”

　　沈清霜没接话。她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是那根旧木簪，苏问筠戴了很多年的雪花木簪。簪头的雪花磨得光滑如玉，看不出原来的形状了。她把它放在掌心，看了一会儿。

　　苏问筠看见了。

　　“你带着？”

　　“嗯。一直带着。”

　　苏问筠把自己的茶碗放在一旁，伸手把那根旧木簪拿过来。她放在掌心摩挲了一会儿，然后从袖袋里摸出另一根木簪——沈清霜上个月刻的五瓣花木簪，她今天戴的那根。两根并排放着，一根旧得光滑如石，一根新刻的花瓣分明。

　　“这根旧的是你第一根刻的。”苏问筠说，“第二根是凤凰木纹，第三根是凤凰木花，第四根是夜明草花，第五根是凤凰木花。”她数了一遍，“五年。五根。”

　　沈清霜看着她。

　　“明年第六根。”

　　苏问筠把那根旧木簪还给她，新木簪插回发髻上。她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

　　“走。去看凤凰木。”

　　两人走到凤凰木下。第三茬花苞已经裂开了一道缝，第一朵花在暮色中绽开了。赤红色的花瓣舒展开来，在夕阳下像是烧着了一团火。苏问筠仰头看着那朵花，杏眼里映着红光。

　　“明天就全开了。”她说，“你走之前正好能摘第三茬。”

　　沈清霜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那朵花。凤凰木的花瓣在晚风中轻轻颤动，赤红色的，和北境的白雪完全不同。她伸手接住一片落下来的花瓣。花瓣很薄，边缘微微卷曲，在她掌心里躺着，像一小簇火。

　　“苏问筠。”

　　“嗯。”

　　“后年霜城见完之后，我跟你回南疆。”

　　苏问筠偏过头看她。

　　“不回北境了？”

　　“回。但先来南疆。”沈清霜说，“你说六月到八月空着。我六月来。霜城是春天的事，春天见完，夏天来南疆。”

　　苏问筠看着她。暮色中，沈清霜的凤眼很沉、很静。她手里攥着那片凤凰木花瓣，花瓣在她掌心躺着，红得像血。

　　“好。”苏问筠说，“春天霜城，夏天南疆。”

　　“嗯。”

　　凤凰木的花瓣在夜风中飘落，落在两人的肩上、发梢上、脚边的草地上。阿采和灰的从竹楼里跑出来，在树下追着花瓣玩。苏问筠蹲下来，把落在草地上的花瓣一片一片捡起来，放进随身的布袋里。沈清霜也蹲下来帮她捡。两人的手在草地上偶尔碰到一起，然后又分开。

　　捡满一袋花瓣时，天已经全黑了。苏问筠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沈清霜也站起来，把布袋递给她。

　　“明天晒。”

　　“嗯。”

　　两人往竹楼走。凤凰木的第三茬花在夜色中静静地开着，赤红色的花瓣被月光镀了一层银边。苏问筠走在前面，沈清霜走在后面。阿采和灰的跟在两人脚边，银铃叮叮当当地响了一路。

　　走到竹楼门口时，苏问筠忽然停下来。

　　“沈清霜。”

　　“嗯。”

　　“后年霜城之约，就是第十年了。”

　　“嗯。”

　　“到那时候，我们分开十年了。”

　　沈清霜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纤瘦的背影。法袍换下了，短襦的淡青色在月光下很柔和。苏问筠没有回头，但沈清霜看见她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十年。”苏问筠又说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这件事。

　　沈清霜走上前，站在她旁边。

　　“十年。然后十一年。十二年。每一年。”

　　苏问筠偏过头看她。月光下，她的杏眼亮亮的，梨涡浅浅的。

　　“每一年。”她重复了一遍。

　　两人站在竹楼门口，没有再说话。凤凰木的花瓣从树上飘落，落在她们的肩上。阿采跳上台阶，在门口趴下来，灰的跟在后面。夜明草在药圃角落里亮着莹白色的光，和月光一起，照着这座竹楼和竹楼前的两个人。

　　那天夜里，沈清霜在灯下削那根新桃木枝。簪头的形状还没定，她削了一个大概的轮廓。苏问筠坐在对面翻谷中事务的册子。两人各做各的事，偶尔抬头看一眼对方。竹楼里很安静，只有刀削木头的沙沙声和翻书的窸窣声。

　　沈清霜削到一半时停下来，看着苏问筠。苏问筠正低头看册子，眉头微蹙，手指在纸页上轻轻划着。灯下的侧脸很安静，发髻上的五瓣花木簪泛着温润的光。

　　沈清霜把木簪收进抽屉，站起来。

　　“睡了。”

　　苏问筠合上册子，抬头看她。

　　“嗯。明天还要晒花瓣。”

　　两人上楼。阿采和灰的已经挤在床脚的毯子上睡着了。苏问筠躺下来，把被子裹紧。沈清霜躺在她旁边，闭着眼。窗外的凤凰木在夜风中沙沙响，第三茬花在夜色中静静地开着。

　　沈清霜很快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