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殊途》夏凉初秋

45、第四十五章 大典 百草仙谷接

　　接任大典定在八月初八。

　　百草仙谷的弟子们忙了整整一个月。药庐前的空地搭了一座竹台，台面上铺着新编的竹席，台前摆了两排竹椅，是给各宗门来宾坐的。竹台两侧挂着百草仙谷的旗幡，碧底白字，绣着百草纹。药圃里的药材都收拾得整整齐齐，凤凰木下的落叶扫了一遍又一遍。阿采和灰的被苏问筠关在竹楼里，怕它们跑上台捣乱。

　　沈清霜没有参与筹备。她每天照常练剑、帮苏问筠整理药册、去药圃浇水。苏问筠忙得脚不沾地，早上出门时法袍还没穿好，晚上回来时发髻上沾着花瓣和草屑。沈清霜帮她摘掉草屑，她靠在她肩上闭着眼，嘴里还在念叨明天的流程。

　　“先祭百草，再拜祖师，然后长老授印。对了，孙百草要上来讲两句，他千万别骂人……”

　　“他不会。”沈清霜说。

　　“你不了解他。”

　　八月初八，南疆的天气很好。晨雾散得早，阳光从树冠缝隙中洒下来，落在竹台上。各宗门的来宾陆续到了，有南疆本地的小门派，也有中原来的几个大宗门。玄天剑宗来了两个人，一个是陆教习，还有一个是赵小满。

　　赵小满站在陆教习身后，东张西望，看见沈清霜就朝她挥手。沈清霜走过去。

　　“你怎么来了？”

　　“陆教习带我来的。说让我见见世面。”赵小满压低声音，“你那个朋友呢？她真的要当谷主了？”

　　“嗯。”

　　“你紧张吗？”

　　沈清霜看了她一眼。

　　“她当谷主，我紧张什么。”

　　赵小满撇了撇嘴，但没再问。

　　大典开始。百草仙谷的弟子们列队站在竹台两侧，苏问筠从竹楼里走出来。她穿着那件碧色法袍，头发绾得一丝不苟，发髻上是沈清霜上个月刻的那根五瓣花木簪。她走得很稳，步子不快不慢，像平时在药圃里走路一样。她走到竹台中央，对着台下数百人微微颔首。

　　孙百草站在竹台一侧，穿着一件难得干净的灰褐色旧袍。他上台讲了两句，果然没有骂人，只说：“这丫头是我徒弟。笨是笨了点，但肯下功夫。谷主交给她，我放心。”说完就走了，留下满台的人愣了一息，然后响起一片掌声。

　　长老授印。一枚碧玉印章，刻着“百草仙谷”四个字，从老谷主留下的匣子里取出来，交到苏问筠手里。苏问筠接过印章，对着台下说了一句话。

　　“医者仁心，不分南北。我会守着这个谷子。”

　　台下安静了一息，然后掌声比之前更响了。

　　沈清霜站在人群后面。她没有往前挤，也没有鼓掌。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竹台上的苏问筠。苏问筠穿着法袍，握着碧玉印章，杏眼弯弯的，梨涡浅浅的。她的个子不高，站在竹台上比别人都矮一截，但她的目光很稳，扫过台下所有人的时候，像是在看每一个病人。

　　沈清霜想起很多年前在霜落镇，苏问筠蹲在济世堂门口碾药的样子。那时候她也弯着腰，手指上沾着药渍，嘴里念念叨叨地数着药材。现在她握着谷主印章，但手指上还是沾着药渍，袖口还是习惯性地卷着，只是法袍的袖子太宽，卷不上去。

　　大典结束后，来宾们散去了。赵小满被陆教习拎走了，说要赶回玄天剑宗。临走前她跑到沈清霜面前，小声说：“你那个朋友真厉害。她刚才说话的时候，下面好几个人在抹眼泪。”

　　沈清霜点了点头。

　　“你明年也来。”她说。

　　赵小满笑了。

　　“行。明年我来看她。”

　　人散尽后，竹台上只剩下沈清霜和苏问筠。苏问筠坐在台边，法袍的下摆垂下来，遮住了台阶。她把碧玉印章放在膝上，低头看着，像是在确认它是真的。阿采和灰的从竹楼里跑出来，在空地上追着玩。

　　沈清霜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累了？”

　　“还好。”苏问筠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凤凰木，“就是觉得有点怪。以前师父坐在这个位置上，我在下面捣药。现在换我坐这里，别人在下面捣药。”

　　“你做的会比孙百草好。”

　　苏问筠偏过头看她。

　　“你怎么知道？”

　　“你比他耐心。”

　　苏问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低下头，摸了摸膝上的碧玉印章。

　　“沈清霜。”

　　“嗯。”

　　“你今天站在下面的时候，我在台上看见你了。”

　　“嗯。”

　　“你在人群后面，靠着那棵树。”苏问筠说，“你站的地方很偏，但我一眼就看见了。”

　　沈清霜没说话。她看着苏问筠，苏问筠也看着她。凤凰木的花瓣在午后的阳光中飘落，落在竹台上、法袍上、碧玉印章上。阿采跑过来蹭苏问筠的腿，灰的跟在后面，两只小兽在两人脚边挤成一团。

　　“走吧。”苏问筠站起来，把印章收进袖袋里，拍了拍法袍上的花瓣，“回去我给你煮面。今天煎两个蛋。”

　　沈清霜站起来，跟着她往竹楼走。阿采和灰的在前面跑着，银铃叮叮当当地响。凤凰木的第三茬花苞已经鼓了，再过几天就要开了。苏问筠走在她前面半步，法袍的碧色在阳光下很显眼。她的步子很稳，和平时一样。但沈清霜注意到她走路的姿势比平时慢了一点，大概是累了。

　　“苏问筠。”

　　“嗯？”

　　“蛋我来煎。”

　　苏问筠停下来，回头看她。杏眼里映着午后的金光和凤凰木的红花。她笑了一下，梨涡浅浅的。

　　“你会煎蛋？”

　　“会。赵小满教过。”

　　苏问筠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把手里的竹篮递给她。

　　“行。你煎。煎坏了你自己吃。”

　　两人一前一后往竹楼走。南疆的午后很安静，只有凤凰木的叶子和阿采的银铃在响。沈清霜提着竹篮走在后面，看着苏问筠的背影。法袍的碧色和凤凰木的赤红在视野里重叠了一下，然后分开。她低头看了看竹篮里的鸡蛋，两个，圆滚滚的，放在篮底。

　　她加快脚步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