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殊途》夏凉初秋

44、第四十四章 谷主 沈清霜至百

　　沈清霜到百草仙谷那天，南疆的雨刚停。

　　阿采照例在山脚等着，但这次它没有跑过来蹭她的脚踝。它蹲在路边，脖子上的银铃响了一下，然后转身往山谷里跑，跑几步就回头看她，像是催她快走。沈清霜跟着它走，穿过密林，蹚过溪涧。走到竹楼前时，她看见苏问筠站在凤凰木下。

　　苏问筠穿着一件正式的碧色法袍，是百草仙谷谷主的制式袍服，袖口和领口绣着细密的百草纹，腰间束着一条深青色的腰带。她的头发绾得比平时整齐，发髻上插着那根夜明草花木簪。阿采跑过去蹭她的腿，灰的从竹楼里钻出来，跟在阿采后面。

　　沈清霜站在竹楼前，看了她一会儿。

　　苏问筠的法袍很合身，衬得她比平时端庄了许多。但她的杏眼还是那双眼，梨涡还是那对梨涡。她看着沈清霜，嘴角慢慢翘起来。

　　“看什么？”

　　“法袍。”沈清霜说，“第一次见你穿。”

　　苏问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子，伸手掸了掸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

　　“谷中长老非要我穿。说接任大典上不能穿短襦。这衣服袖子太宽，我捣药的时候老蹭到药臼。”她顿了顿，“你进来吧。面煮好了。”

　　沈清霜跟着她进竹楼。竹楼一楼还是药房，但药柜旁边的墙上多了一块匾，上面刻着“百草仙谷”四个字，笔力遒劲，是孙百草的手笔。匾下面摆着一张长桌，桌上摊着各种册子、信件和药方。桌子旁边多了一把椅子，椅子上搁着一件叠好的旧袍子，是孙百草常穿的那件灰褐色袍子。

　　“师父的？”沈清霜问。

　　“嗯。他搬去后山住了。说药庐归我，他不管了。”苏问筠从灶台上端了两碗面过来，“但每天早上还来药圃转一圈，嫌我浇水浇多了。”

　　沈清霜坐下来吃面。面还是那个味道，汤鲜，蛋嫩，蛋黄是溏心的。她吃了几口，抬头看苏问筠。苏问筠坐在对面，也在吃面，吃得很慢，像是在想什么事。

　　“接任大典什么时候？”

　　“下个月。”苏问筠说，“谷中弟子操办的，我说不用麻烦，他们不听。长老们说要请各宗门派人来观礼，我说不用，他们也不听。”

　　“玄天剑宗会来吗？”

　　苏问筠看了她一眼。

　　“你想让谁来？”

　　沈清霜想了想。

　　“陆教习。他跟你师父打过架。”

　　苏问筠笑了。

　　“行。我给玄天剑宗发张请帖，点名请陆教习。”她低头吃了口面，又说，“其实请帖已经发了。各宗门都发了。但玄天剑宗那边，我让长老写的，没指定谁。”

　　“嗯。”

　　两人吃完面。苏问筠收了碗，带沈清霜去看药圃。药圃比去年大了些，新开了一小片地，种着紫芯兰、寒心草和几味沈清霜叫不出名字的南疆药材。夜明草还在角落，长得比去年茂盛，叶片肥厚翠绿，银白色的荧光在午后也隐约可见。旁边多了一个竹架，上面攀着几株新分株的夜明草。

　　“给你留的。”苏问筠指着那几株新分株的，“今年可以带走两株。一株给你，一株给赵小满。她不是喜欢养花吗？”

　　沈清霜蹲下来看了看。新分株的夜明草根系发达，叶片翠绿，比她窗台上那两盆长得还好。她点了点头。

　　两人走到凤凰木下。今年的凤凰木比去年更高了，树干已经有碗口粗，树冠铺展开来，满树红花在午后的阳光下烧得热烈。苏问筠站在树下，仰头看着花冠，法袍的碧色和凤凰木的赤红映在一起，像是一幅画。

　　“今年开了两茬。还有一茬没开。”苏问筠说，“你走的时候应该能赶上第三茬。”

　　沈清霜站在她旁边，也抬头看。凤凰木的花瓣在风中飘落，落在苏问筠的肩上、发梢上、法袍的袖口上。沈清霜伸手帮她把肩上的花瓣拂掉。苏问筠偏过头看了她一眼，杏眼里映着满树红花和午后的金光。

　　“沈清霜。”

　　“嗯。”

　　“你明年还来吗？”

　　“来。”

　　“后年霜城见完之后呢？”

　　“也来。”

　　苏问筠低下头，看着自己法袍的袖口。袖口的百草纹绣得很密，银线在阳光下微微泛光。

　　“我当了谷主之后，每年秋天要主持谷中大比，春天要巡视南疆各寨。夏天要参加修真界的宗门会议。冬天要整理一年的事务。”她顿了顿，“但我每年会空出三个月。”

　　沈清霜看着她。

　　“哪三个月？”

　　“六月到八月。”苏问筠抬起头，杏眼里映着凤凰木的红花，“你每年六月来，八月走。这三个月我不安排任何事务。”

　　沈清霜沉默了一会儿。

　　“你不用空三个月。我可以改时间。”

　　“不用。”苏问筠说，“就六月到八月。你来了，我就在。你走了，我再忙别的。”

　　沈清霜看着她的眼睛。杏眼很亮、很静，和很多年前在霜落镇的老槐树下一样，但又不太一样。那时候苏问筠的眼里只有一个小镇和一间药铺。现在她的眼里有一整个百草仙谷、南疆各寨、修真界的宗门往来。但她还是把三个月空出来了。

　　“好。”沈清霜说。

　　那天夜里，两人坐在竹楼的台阶上。苏问筠换下了法袍，穿回那件淡青色的短襦。她把法袍叠好放在一旁，松了一口气似的靠在门框上。阿采和灰的挤在两人中间，灰的趴在沈清霜脚边，阿采趴在苏问筠膝上。

　　“其实当谷主也没什么。”苏问筠说，“就是事情多。长老们说什么都要我过目，什么决定都要我点头。以前师父在的时候，我只要管好药庐就行。现在整个山谷都是我的。”

　　“累？”

　　“不累。就是忙。”苏问筠摸了摸阿采的耳朵，“但忙完了能坐在这里看看凤凰木，也就那样。”

　　沈清霜没有说话。她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是一根木簪，桃木的，簪头刻着一朵五瓣花。花瓣匀称，花心凹槽圆润，比之前三根都精细。她递过去。

　　苏问筠接过木簪，对着月光看了看。五瓣花在月光下显得柔和而清晰，花瓣的线条流畅，像是真的凤凰木花。

　　“第五根。”她说。

　　“嗯。”

　　“你一年刻一根。”

　　“嗯。”

　　苏问筠把木簪插进发髻里，换下那根夜明草花木簪。旧的收进袖袋里。她摸了摸头上的新木簪，偏过头看沈清霜。

　　“你留了几根？”

　　沈清霜想了想。

　　“两根。一根旧的雪花簪，一根夜明草花簪。”

　　“两根。”苏问筠重复了一遍，“你留两根，给我五根。”

　　“你给的更多。”沈清霜说，“凤凰木花瓣、夜明草种子、清心丹、护心丹、回魂丹、安神丹。数不清。”

　　苏问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的，阿采被她震得跳下膝盖，跑去找灰的挤成一团。苏问筠笑了一会儿，停下来，看着沈清霜。

　　“那我们就一直这样。你给我刻木簪，我给你炼丹。”

　　“嗯。”

　　“一直。”

　　“一直。”

　　凤凰木的花瓣在夜风中飘落，落在台阶上、碗里、两人的膝上。月亮从树梢后面升起来，又大又圆，照得满山谷都是银白色的光。苏问筠靠在门框上，慢慢闭上了眼睛。沈清霜坐在她旁边，把霜殒从腰间解下来放在膝上，也闭上了眼。

　　夜明草在药圃角落里亮着莹白色的光，和月亮一起，照着这两个坐在一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