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殊途》夏凉初秋

43、第四十三章 一年 赵小满大比

　　回北境后的日子过得很快。

　　沈清霜每天卯时起床，练剑、去药庐帮孙百草炮制药材——孙百草不在，她自己练手——然后处理宗门事务。核心弟子不用参与常规轮值和比试，但每月要向宗主汇报修行进展，每季度要巡查一次宗门各处哨所。她的生活变得规律而安静，和南疆那三个月判若两人。

　　赵小满的剑法进步很快。沈清霜从南疆回来后继续带她练，从每天卯时到辰时，风雨无阻。赵小满的灵根品阶不高，但她比任何人都肯下功夫。沈清霜教她的近身短打剑法，她练了半年，已经能在沈清霜手下撑过三十招。第三十招之后才会被制服。

　　“三十招。”沈清霜收剑时说。

　　赵小满瘫在试剑崖上，喘得像条狗，但笑得合不拢嘴。

　　“我上次才二十招。半年涨了十招。”

　　“嗯。明年大比，有机会。”

　　赵小满的眼睛亮了。

　　入冬后，宗门开始筹备来年的大比。外门弟子都在加紧修炼，演武场从早到晚都有人练剑。赵小满比平时更拼，每天练完和沈清霜的对练后，还要自己去演武场加练一个时辰。沈清霜有一次夜里路过演武场，看见赵小满一个人在月光下劈剑，动作已经比半年前利落了许多。

　　她没有出声，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腊月，宗门大比。沈清霜作为核心弟子，坐在看台上观战。外门大比第一天，赵小满连胜三场，进入前十。第二天，前十循环赛，她赢了两场输了一场，最终排名第五。这个成绩已经足够进入内门。陆教习在册子上记下了她的名字，抬头看了沈清霜一眼。

　　沈清霜坐在看台上，面无表情。但赵小满从演武场跑下来时，她站起来，走过去。

　　“第五。”

　　赵小满满头大汗，胸口剧烈起伏，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第五！我进内门了！我进内门了！”

　　沈清霜点了点头。

　　“搬来第五峰。”

　　“早就收拾好了！”赵小满跳了一下，“我昨天就把铺盖搬过去了，就等你这句话！”

　　沈清霜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但赵小满看见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天夜里，赵小满在新洞府里煮了一锅面。洞府是沈清霜帮她找的，在第五峰半山腰，比原来的外门洞府宽敞许多，有两间石室，一间住人一间修炼。赵小满把两盆夜明草都搬了过来，一盆放在窗台上，一盆放在石桌上。两盆草到了晚上一起亮，整个洞府像是装了两个小月亮。

　　“以后我天天给你煮面。”赵小满端着碗说，“说到做到。”

　　沈清霜坐在石凳上吃面。面是赵小满煮的，蛋是赵小满煎的。蛋煎得圆整，蛋黄是溏心的，和南疆那碗面几乎一样。沈清霜吃了一口，抬头看了赵小满一眼。

　　“蛋，练成了。”

　　赵小满得意地晃了晃脑袋。

　　开春之后，沈清霜收到了一封信。信是苏问筠寄来的，说凤凰木今年抽了新枝，花苞比去年还多，让她来的时候记得带个大点的包袱。信末写了一句：“今年是第八年。还有两年，霜城见。”

　　沈清霜把信收好，然后去剑阁找陆教习报备远行。陆教习翻了翻册子，抬头看她。

　　“又是南疆？”

　　“嗯。”

　　陆教习没多问，在册子上写了一行字，递给她通行玉牌。沈清霜接过玉牌，转身要走。陆教习在她身后说了一句：“你那个南疆朋友，是不是百草仙谷孙百草的徒弟？”

　　沈清霜停了一下。

　　“是。”

　　“孙百草那老头，脾气比我还臭。”陆教习说，“但他教徒弟有一套。他那个徒弟，听说今年在百草仙谷内部比试里拿了头名，孙百草要把谷主之位传给她。”

　　沈清霜转过身。

　　“谷主？”

　　“百草仙谷的老谷主去年冬天仙逝了。孙百草是代谷主，但他年纪大了，不想干了。他那个徒弟，医术好，人缘也好，谷中弟子都服她。听说今年秋天就要正式接任。”

　　沈清霜站在剑阁门口，没有说话。陆教习看了她一眼。

　　“你不知道？”

　　“她没说。”

　　陆教习把册子合上，靠在椅背上。

　　“你去了就知道了。”

　　沈清霜走出剑阁时，天已经黑了。她站在石阶上，看着远处的玄天雪山。峰顶的积雪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她从怀里摸出那根旧木簪——苏问筠的雪花木簪，簪头的雪花磨得几乎看不出形状了。她看了一会儿，收回去，然后往洞府走。

　　赵小满在洞府门口等她，手里端着一碗面。沈清霜接过碗，坐在石凳上吃。赵小满蹲在旁边啃饼，忽然问：“你今年还去南疆？”

　　“嗯。”

　　“你那个朋友是不是要当谷主了？”

　　沈清霜抬头看她。

　　“你怎么知道？”

　　“陆教习跟我说的。他让我告诉你，你那个朋友现在是百草仙谷的继承人了，身份不一样了，你去了别跟以前一样没大没小的。”赵小满啃了一口饼，“但我觉得陆教习想多了。你俩都这么多年了，她当不当谷主，跟你有什么关系。”

　　沈清霜低头吃面，没有接话。但她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苏问筠没有告诉她。信里一个字都没提。她还是像往常一样写着凤凰木的花苞、新采的药材、阿采和灰的近况。她没有说老谷主仙逝，没有说孙百草要传位，没有说今年秋天她就要成为百草仙谷的谷主。

　　沈清霜把面吃完，放下碗。她坐在石凳上，看着窗台上的夜明草。两盆草亮着莹白色的光，叶片在夜风中微微颤动。她忽然想起苏问筠去年在凤凰木下说的那句话——“你每年都来。每年都刻一根新的。”

　　她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那根还没刻完的桃木枝。簪头的五瓣花已经刻了七成，只差最后几刀。她坐在灯下，拿起刻刀，一刀一刀地削。木屑落在桌面上，积成一小堆。

　　赵小满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没出声，悄悄走了。

　　沈清霜刻到半夜。五瓣花终于完成了，花瓣匀称，花心处有浅浅的凹槽。她举起来对着夜明草的光看了看，花瓣的线条在荧光下清晰而柔和。她把木簪放在桌上，拿起信纸。

　　她写道：

　　“苏问筠。信收到了。凤凰木的花苞留好，我下个月到。”

　　她停了停，又写道：

　　“谷主的事，陆教习跟我说了。你不用瞒我。你当谷主，和以前一样。”

　　她封好信，压在枕头下面。然后她把新刻好的木簪用棉布包好，放在包袱里。她熄了灯，躺在床上。窗台上的两盆夜明草亮着莹白色的光，一左一右，像是两个小月亮。她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南疆，百草仙谷。

　　苏问筠坐在竹楼的灯下，面前摊着一堆谷中事务的册子。老谷主去年冬天走了，走得很安详，睡梦中离世。孙百草接任代谷主，但他明确说了只干一年，秋天就传给苏问筠。谷中长老们开了三次会，最终全票通过。苏问筠没有推辞，也没有欣喜。她只是把册子接过来，一页一页地翻，一页一页地记。

　　她翻完最后一页，合上册子，走到窗前。凤凰木的花苞在月光下鼓鼓囊囊的，再过一个月就要开了。阿采和灰的蹲在窗台上，两只小兽挤在一起打盹。她伸手摸了摸阿采的耳朵。

　　“她要来了。”苏问筠小声说。

　　阿采睁开一只眼看了看她，又把眼睛闭上了。

　　苏问筠从袖中摸出那根旧木簪——沈清霜还给她的雪花木簪。簪头的雪花磨得光滑如玉，她摩挲着那朵花，站了很久。然后她把木簪收好，回到桌前，拿起笔，给沈清霜写信。

　　她写道：

　　“沈清霜，谷主的事本来想等你来了当面说的。但既然你知道了，那就这样吧。我还是我，谷主只是一个名头。你来了，我照样给你煮面。蛋还是煎溏心的。”

　　她封好信，放在枕边。然后她躺下来，闭上眼睛。竹楼外，凤凰木在夜风中沙沙响。南疆的夜很短，月亮挂在树梢上，又大又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