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殊途》夏凉初秋

42、第四十二章 归北 沈清霜离谷

　　离开百草仙谷那天，南疆又下起了雨。

　　沈清霜站在竹楼门口，包袱已经收拾好了。霜殒挂在腰间，怀里揣着四个瓷瓶、苏问筠今年给的夜明草种子、那根旧木簪，还有苏问筠塞的一布袋干凤凰木花瓣。阿采蹲在门槛上，尾巴耷拉着，灰的趴在阿采背上，两只小兽都蔫蔫的。

　　苏问筠站在她对面，手里提着一个竹筒。竹筒里塞满了东西，封口的盖子都快拧不上了。

　　“路上吃的。蜜饯、干粮、驱虫药粉。还有一包银丝草，你带回去泡水喝，清心明目。北境冷，你练剑的时候容易上火，这个管用。”她把竹筒递过来，沈清霜接住，系在包袱外面。

　　“三个月。”苏问筠又说，“明年春天来的时候，提前写信。我去山脚接你。”

　　“嗯。”

　　两人站在竹楼门口，雨还在下。阿采从门槛上跳下来，蹭了蹭沈清霜的脚踝，又跑回苏问筠脚边。沈清霜低头看了它一眼，然后看着苏问筠。苏问筠今天穿了一件淡青色的短襦，头发松松绾着，发髻上是那根夜明草花木簪。雨丝落在她的肩膀上，凝成细小的水珠。

　　“走了。”沈清霜说。

　　“嗯。”

　　沈清霜转身，走出几步。身后传来苏问筠的声音，很轻，但穿透了雨声。

　　“沈清霜。”

　　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那个夜明草，回去种的时候，用南疆的土。我装了一小袋在你包袱里。”

　　沈清霜沉默了一息。

　　“知道了。”

　　她继续走。走出山谷，穿过那片密林，蹚过两条溪涧。走到万药山脉脚下时，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百草仙谷隐没在雨雾中，什么都看不见了。她站了一会儿，然后御剑而起，往北飞去。

　　回程的路走了七天。前三天还在南疆境内，暖风湿润，第四天开始变凉，第五天她越过一条大河，两岸的稻田变成了麦田，第六天她看见了枯草连天的旷野，第七天傍晚，她到了玄天剑宗的山门。

　　第五峰的洞府和她离开时一模一样。赵小满把她的石床铺得整整齐齐，霜殒的剑架上一点灰都没有，枕边的瓷瓶还在原位。窗台上那盆夜明草长得很好，叶片肥厚翠绿，银白色的荧光在暮色中静静地亮着。旁边的陶盆里是今年新分株的那棵，也活了，长出了两片新叶。

　　赵小满蹲在石凳上啃饼，看见沈清霜进来，跳下凳子跑过来。

　　“你回来了！南疆怎么样？你那个朋友怎么样？蜜饯带了吗？”

　　沈清霜把竹筒解下来，从里面摸出那包野枣蜜饯丢给她。赵小满接住，拆开尝了一颗，眯起了眼：“还是这个好吃。你那个朋友真会挑。”

　　沈清霜把包袱放在石桌上，从里面翻出那袋南疆的土，给两盆夜明草都添了些。然后她把苏问筠给的银丝草分成小份，收在柜子里。做完这些，她坐在石床上，把那根旧木簪从怀里摸出来，放在掌心看了看。簪头的雪花磨得几乎看不出形状了，光滑得像一颗小石子。她看了一会儿，收进枕头下面。

　　赵小满嚼着蜜饯凑过来：“你那个朋友今年给你什么了？”

　　“清心丹。夜明草种子。还有这个。”沈清霜指了指发髻上那根夜明草花木簪。赵小满凑近看了看，啧啧了两声：“你又给她刻了一根？你俩是不是每年都互换一根？”

　　“嗯。”

　　“那你现在有几根了？”

　　沈清霜想了想。苏问筠戴的那根旧的雪花木簪，在她这里。第二根凤凰木纹木簪，苏问筠戴着。第三根凤凰木花木簪，苏问筠戴着。第四根夜明草花木簪，两根一模一样，一人一根。加上她今天带回来的这根旧的——

　　“不知道。”她说。

　　赵小满翻了个白眼：“你自己的东西不知道？”

　　沈清霜没接话。她从包袱里拿出那根还没刻完的桃木枝——今年出发前削的，打算在南疆刻完，但后来刻了夜明草花那两根，这根就搁下了。她看了看，还剩最后一刀，簪头的形状已经出来了，是一朵五瓣花。她想了想，没有继续刻，收进了抽屉里。

　　那天夜里她写信。她写道：

　　“苏问筠。到了。夜明草添了南疆的土，新分株的那棵也活了。银丝草收好了。赵小满说蜜饯好吃。”

　　她停了停，又写道：

　　“明年是第八年。三年后霜城见。我会到。”

　　她封好信，压在枕头下面。然后她熄了灯，躺在床上。窗台上的两盆夜明草亮着莹白色的光，一左一右，像是两个小月亮。她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南疆，百草仙谷。

　　苏问筠坐在竹楼的灯下，面前摊着一封信。信是沈清霜走的那天她写的，没有寄，收在柜子里的那种。她写道：

　　“沈清霜今天走了。我没有哭。阿采蹲在门口望着她走的方向，蹲了很久。灰的趴在阿采背上睡着了。凤凰木的花瓣落了一地，我扫了半个时辰。明年春天她就来了，三个月很快。”

　　她把信纸折好，塞进竹筒，放进柜子。柜子里的竹筒已经有三十几个了，有的封了口，有的没封。她数了数，这是第三十四个。

　　然后她走到窗前，推开窗。南疆的夜风暖融融的，带着凤凰木叶子的气味。月亮挂在天上，又大又圆。她摸了摸腰间的银铃，轻轻晃了一下。

　　“晚安，沈清霜。”

　　她关上窗，回到床上。阿采和灰的挤在床脚的毯子上，两只小兽的呼吸声此起彼伏。苏问筠躺下来，把那根旧木簪攥在手里。簪头的雪花磨得光滑如玉，她摩挲着那朵花的形状，闭上眼睛。

　　竹楼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凤凰木在夜风中沙沙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