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殊途》夏凉初秋

41、第四十一章 南坡 沈清霜与苏

　　南坡的银丝草长得比去年茂盛。

　　苏问筠蹲在溪涧边，把一丛丛银丝草从石缝里拔出来，抖掉根部的泥土，整整齐齐地码在药篓里。银丝草比寒心草好采，不用爬崖壁，但要在日出前采完，太阳一出来草叶就蔫了。两人天没亮就出发，走到南坡时，晨雾还没散。

　　沈清霜在溪涧对面采，她手指长，够得着石缝深处的根。她采得比苏问筠慢，但每一株都完整，根须一根没断。阿采和灰的在溪边追着玩，两只小兽踩得水花四溅。

　　采到一半时，苏问筠忽然停下来，抬头看了看溪涧上游的方向。

　　“你闻到了吗？”

　　沈清霜抬起头。她闻到了——一股极淡的硫磺味，混在草木的湿气里，不仔细闻分辨不出来。她从溪涧对面跳过来，站在苏问筠身边。苏问筠指了指上游：“源头方向。以前没有这个味道。”

　　两人沿着溪涧往上走。阿采跑在前面，灰的跟在后面。走了大约半刻钟，溪涧源头到了——是一处从岩壁中渗出的泉水，汇成一小汪浅潭。潭水清澈见底，但水面上浮着一层极薄的灰白色絮状物，和去年月牙寨那处泉水一模一样。

　　“又是雷击？”沈清霜问。

　　苏问筠蹲下来，用手掬了一捧水闻了闻，又看了看岩壁。岩壁上没有新鲜的裂纹，周围也没有雷击的痕迹。她摇了摇头。

　　“不像。月牙寨那次是雷击震裂了石壁，这次没有裂纹。”她站起来，沿着潭边走了半圈，观察水流的走向。潭水从岩壁渗出后，顺着溪涧往下流，流经南坡的银丝草生长区，最后汇入山脚的河流。

　　“水里有东西。”苏问筠说，“但不是雷击造成的。可能是上游有矿脉自然渗漏，或者地下水流经了硫磺层。”

　　沈清霜看了看潭水的流量。不大，但源源不断。她想了想，从腰间拔出霜殒，插入潭边的岩缝中。冰灵之力灌入，岩缝周围结了一层薄冰，冰层顺着岩缝向岩壁内部延伸。她控制着灵力的方向，试图在岩壁内部制造一道冰层屏障，把渗水的缝隙堵住。

　　冰层延伸到岩壁深处约一尺时遇到了阻力。沈清霜感觉到岩壁内部有缝隙，但缝隙太细、太密，冰层堵不住。她收回霜殒，摇了摇头。

　　“堵不住。缝隙太多，冰层撑不了多久。”

　　苏问筠蹲在潭边，看着那层灰白色的絮状物。她伸手捞了一点放在指尖捻了捻，凑近闻了闻。

　　“浓度比月牙寨那次低。”她说，“月牙寨的泉水硫磺味很重，这个很淡。银丝草不像雾泽兰那么娇气，这点浓度应该影响不大。但如果矿脉渗漏加剧，明年可能就不行了。”

　　沈清霜看着她。

　　“你有办法？”

　　苏问筠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水。她沿着溪涧往下走了一段，观察了两岸银丝草的长势。靠近源头的几丛确实比下游的矮小些，叶片颜色也偏黄，但没有枯萎。她走回来，从药篓里翻出几味药材。

　　“银丝草本身就有清心明目的药性，对硫磺有一定耐受。我配一副药，让寨子里的人定期撒在源头附近。药性会中和水里的硫磺，浓度降下来，银丝草就能正常生长。”

　　“寨子？”

　　苏问筠指了指山下。溪涧下游不远处，有几缕炊烟从林间升起来，是一个小寨子，十几户人家，比月牙寨更小。苏问筠说：“那是溪银寨。我来过两次，寨子里的人靠采银丝草换粮食。如果银丝草没了，他们也得搬走。”

　　沈清霜点了点头。她收起霜殒，跟着苏问筠往山下走。走到寨子时，苏问筠找到寨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把情况说了一遍，又配了几包药粉交给她，教她怎么撒、撒多少、多久撒一次。老妇人拉着苏问筠的手说了很多话，沈清霜站在旁边听不懂南疆方言，但从老妇人的表情看出来她很感激。

　　离开溪银寨时，苏问筠的药篓里又多了一包寨民塞的干蘑菇。沈清霜帮她背着药篓，两人沿着山路往回走。阿采和灰的跑在前面，银铃叮叮当当响了一路。

　　“你每次下山都这样。”沈清霜说。

　　“怎样？”

　　“帮人。然后收一篓东西回来。”

　　苏问筠笑了笑。

　　“帮人是帮人，收东西是收东西。寨子里的人穷，但从来不白拿。你帮了他们，他们一定要还点什么。你不要，他们就不让你走。”

　　沈清霜低头看了看背上的药篓。干蘑菇、野枣、一小包晒干的鱼，还有几块手工织的粗布。东西不多，但每一样都是寨民家里最好的。

　　“你教我的。”苏问筠忽然说。

　　“什么？”

　　“救人的时候别想那么多。能救就救。你在寒鸦岭杀人之后手抖了三天，回来只写了一封信说‘不后悔’。但你在白鹤渡没杀那只狸妖，回来写信说‘能救的继续救’。”苏问筠偏过头看她，“我后来想，你说得对。能救的继续救，救不了的记住他。就这么多。”

　　沈清霜没接话。两人继续往山上走。走到北坡岔路口时，苏问筠停下来，看了看左边的山路，又看了看右边的。

　　“去北坡看看紫芯兰。”她说，“上次种的那棵，不知道活了没有。”

　　两人拐上北坡。走到那面岩壁下时，苏问筠蹲下来，拨开遮阳棚的竹片。紫芯兰种在石缝里，根部的湿布已经取掉了。叶片有点蔫，但中心抽出了一根新的花茎，细细的，顶端顶着一个淡紫色的小花苞。

　　“活了。”苏问筠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欢喜。她伸手摸了摸花茎，又给根部培了点土，浇了些水。

　　沈清霜站在旁边看着。岩壁上方那丛紫芯兰还在，淡紫色的花在阴暗的光线中泛着微弱的荧光。她忽然想起一件事——苏问筠说过，紫芯兰的根可以治心脉损伤。她低头看着那株新抽的花茎，没有说话。

　　两人在岩壁下坐了一会儿。北坡很静，没有鸟叫，也没有风声。只有溪涧从远处传来的隐约水声。苏问筠靠着岩壁，从袖中摸出那根旧木簪——沈清霜还给她的那根，簪头的雪花磨得几乎看不出形状了。她放在掌心摩挲着。

　　“你什么时候走？”她问。

　　沈清霜算了算日子。

　　“还有七天。”

　　“七天。”苏问筠重复了一遍。她看着掌心的旧木簪，过了一会儿说，“明年是第八年。离霜城之约还有三年。”

　　沈清霜点了点头。

　　“我知道。三年很快。”

　　苏问筠偏过头看她。岩壁的阴影落在沈清霜脸上，把她的轮廓衬得比平时柔和了些。她穿着苏问筠给她缝补过的墨色劲装，腰间悬着霜殒，怀里揣着苏问筠给的夜明草种子和四个瓷瓶。她坐在岩壁下，像是坐在自己家里一样自然。

　　“三年后霜城见完之后，”苏问筠说，“你还来南疆吗？”

　　“来。”

　　“每年都来？”

　　“每年都来。”

　　苏问筠把旧木簪收进袖袋里，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土。

　　“走吧。回去我给你煮面。”

　　沈清霜站起来，跟着她往山下走。阿采和灰的从灌木丛里钻出来，跟在两人脚边。山路上铺满了落叶，踩上去沙沙响。苏问筠走在前面，发髻上那根夜明草花木簪在暗处泛着温润的光。沈清霜走在后面半步，看着她的背影。

　　七天后她就要回北境了。但七年都这样过来了。再过三年，霜城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