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殊途》夏凉初秋

40、第四十章 药庐 沈清霜在药

　　沈清霜在百草仙谷住到第二个月时，孙百草丢给她一件事做。

　　那天早上她照例在竹楼后面练剑，苏问筠坐在台阶上碾药。孙百草从药庐走过来，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沈清霜收剑时，他开口了。

　　“你那个冰灵根，除了砍人还能干什么？”

　　沈清霜看着他，没接话。

　　“药庐里有几味药材需要低温炮制，火候稍微高一点就废了。以前我用冰窖，但冰窖温度不稳，十炉有三炉要废。”孙百草从袖中摸出一把干药材丢给她，“你试试。用手攥着，用冰灵之力慢慢渗进去，别冻死就行。”

　　沈清霜接住那把药材。是几味她不认识的南疆草药，叶片细碎，泛着暗绿色。她攥在手里，闭目运转冰灵之力，一点一点地渗入药材中。灵力不能太猛，太猛会把药材冻成冰坨；也不能太弱，太弱起不到低温炮制的效果。她控制着灵力的输出，像削木头时那样精细，一点一点地调整。

　　大约过了一炷香，她睁开眼，摊开手掌。药材在她掌心微微冒着寒气，叶片上结了一层极薄的霜，但颜色没有变，气味也没有散。

　　孙百草接过去看了看，又凑近闻了闻。他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然后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还行。比冰窖好。”他把药材收进袖中，“以后每天来药庐帮忙炮制一炉。不白干，给你算客卿的工钱。”

　　沈清霜没说要工钱。但第二天早上练完剑，她还是去了药庐。苏问筠已经在里面等着了，面前摆着一堆待炮制的药材，还有一壶热茶。她看见沈清霜进来，笑眯眯地倒了一杯茶推过去。

　　“师父让我教你认药材。不然你连炮制的是什么都叫不出名字。”

　　沈清霜坐下来，拿起一株药材看了看。苏问筠凑过来，指着叶片说：“这个是蛇不见，就是上次阿采帮你找的那种。炮制的时候要低温，但不能结冰，你昨天的力度正好。”

　　沈清霜点了点头。她握着药材，注入冰灵之力，控制着温度。苏问筠在旁边看着，偶尔提一句“再低一点”或者“这次可以了”。两人就这样在药庐里待了一上午，炮制了七味药材，没有一个废的。孙百草从门口路过两次，看了一眼，哼了一声，走了。

　　从那天起，沈清霜每天上午在药庐帮忙炮制药材，下午陪苏问筠去采药或者晒药。阿采和灰的跟着她们跑前跑后，两只小兽越来越粘沈清霜，晚上甚至挤在她脚边睡觉，把苏问筠的位置都占了。

　　有一天傍晚，两人坐在凤凰木下。苏问筠在整理白天采的药材，沈清霜在削那根夜明草花形的木簪。削到一半时，苏问筠忽然问：“你明年还来吗？”

　　“来。”

　　“每年都来。待三个月。来回路上要半个月。”苏问筠把一捆药材扎好，放在旁边，“你一年有四个月在外面跑。宗门那边不会有意见？”

　　沈清霜削木头的刀停了一下。

　　“宗主允的。”

　　“我知道宗主允了。但其他人呢？其他核心弟子，戒律堂的长老，他们不说闲话？”

　　沈清霜沉默了一会儿。

　　“说过。”她把刀放下，看着苏问筠，“宋寒渊问过我一次。我说这是我的事。他没再问。”

　　苏问筠看着她。

　　“你怎么跟他说的？”

　　“我说，核心弟子每年可以远行三个月，宗门不干涉去处。这是宗主定的规矩。我按规矩来，别人说什么跟我无关。”

　　苏问筠低头看着手里的药材，过了一会儿说：“你这个人，说话总是这么硬。”

　　“事实。”

　　苏问筠笑了一下，抬起头看她。

　　“那你明年来了，待多久？”

　　“三个月。和今年一样。”

　　“后年呢？”

　　“后年霜城之约。”沈清霜说，“霜城见完之后，再来。”

　　苏问筠的杏眼弯了弯。

　　“霜城见完之后你还来南疆？”

　　“嗯。”

　　“那再之后呢？”

　　沈清霜想了想。

　　“再之后，每年都来。”

　　苏问筠没有再问。她低下头，把最后一捆药材扎好，放在药篓里。然后她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递给沈清霜。是一个小小的布包，里面装着几颗种子。种子圆润如米粒，通体漆黑，表面有一层极淡的荧光。

　　“夜明草的种子。今年新收的。”苏问筠说，“你带回去，再种一盆。和以前那盆配成对。”

　　沈清霜接过来，收进怀里。她看着苏问筠，忽然说：“你每年都给我种子。”

　　“嗯。”

　　“我每年都种。”

　　苏问筠偏过头看她，杏眼里映着凤凰木的红花和夕阳的金光。她笑了一下，梨涡浅浅的。

　　“那就一直种下去。”

　　那天夜里，沈清霜在灯下把木簪刻完了。夜明草花的形状比五瓣花难刻，花瓣细长，从中心向外展开，像是一朵小小的、发光的星。她刻了两根，一根给苏问筠，一根留给自己。两根一模一样，花瓣的弧度、花心的凹槽都一般无二。

　　她把其中一根放在苏问筠的枕边，另一根收进自己的包袱里。苏问筠躺在床上，偏过头看见了枕边那根木簪，拿起来看了看，又看了看沈清霜手里的那根。

　　“两根一样？”

　　“嗯。”

　　“你留一根，我留一根。”

　　“嗯。”

　　苏问筠把木簪攥在手里，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沈清霜看不见她的脸，但看见她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过了一会儿，苏问筠闷闷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

　　“沈清霜。”

　　“嗯。”

　　“你这个人，有时候挺烦的。”

　　沈清霜把灯熄了。

　　“睡吧。”

　　黑暗中，苏问筠又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沈清霜躺在她旁边，闭着眼。窗外的凤凰木在夜风中沙沙响，夜明草的光从药圃方向透进来，在竹楼的墙壁上留下一片很淡的银白色。她听着苏问筠的呼吸声渐渐变得均匀，然后自己也慢慢沉入了睡眠。

　　第二天早上醒来时，苏问筠已经不在床上了。楼下传来锅碗碰撞的声音，还有煎蛋的滋滋声。沈清霜坐起来，发现自己枕边多了一样东西。是一根旧木簪，簪头的雪花已经磨得几乎看不出形状了，光滑得像一颗小石子。是苏问筠戴了很多年的那根，从霜落镇开始一直戴到现在的那根。

　　她把旧木簪拿起来，放在掌心看了一会儿。然后她从自己包袱里拿出那根新刻的夜明草花簪，放在苏问筠的枕边。旧木簪收进怀里，和朱砂花瓷瓶放在一起。

　　她下楼时，苏问筠正在煎蛋。今天煎了两个，一个给沈清霜，一个给自己。蛋煎得圆整，蛋黄是溏心的。沈清霜坐下来，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旧的那根我收着了。”她说。

　　苏问筠头也没回，继续翻锅里的蛋。

　　“嗯。新的我戴。”

　　沈清霜低头吃面。面很烫，汤很鲜，蛋很嫩。她吃完了整碗，把碗放下。苏问筠端着自己的碗坐到对面，一边吃一边说：“今天去南坡，那边的银丝草该收了。”

　　“好。”

　　吃完早饭，两人背上药篓出门。阿采和灰的跟在后面，跑前跑后。南坡的阳光比北坡好，山路也平缓。苏问筠走在前面，发髻上插着那根新木簪，夜明草花形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沈清霜走在她左边半步的位置，腰悬霜殒，怀里揣着那根旧木簪和苏问筠今年给的夜明草种子。

　　山路还很长，但她们走得很慢，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