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殊途》夏凉初秋

39、第三十九章 北坡 沈清霜随苏

　　北坡的路比南坡难走得多。

　　万药山脉的北面常年见不到充足的阳光，林木比南坡更密，灌木和藤蔓纠缠在一起，几乎没有路。苏问筠背着药篓在前面走，手里拿着一把柴刀，时不时劈开挡路的枝条。沈清霜跟在她身后，霜殒没有出鞘，但她的手一直搭在剑柄上。北坡的瘴气比南坡浓，阿采和灰的跟在两人脚边，走得小心翼翼。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林间忽然开阔了些，露出一片倾斜的石坡。石坡上覆着一层薄薄的苔藓，石缝中长着各种草药。苏问筠蹲下来，拨开一丛蕨类，指着石缝里几株银白色的小草。

　　“寒心草。上次你来采的那种。今年又长了几株。”

　　沈清霜蹲下来看了看。寒心草在阴暗的石缝中泛着冷冽的银光，草叶细长如丝，和去年采的一模一样。她没有动手，苏问筠说过要留着做种，两株就够了。

　　苏问筠继续往上走。走到石坡尽头时，她停下来，抬头看了看。前方是一面近乎垂直的岩壁，岩壁上方有一道裂缝，裂缝边缘长着一丛淡紫色的花。花瓣小巧，在阴暗的光线中泛着一层极淡的荧光。

　　“那个。”苏问筠说，“师父让我找的就是这个。”

　　沈清霜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花长在岩壁上方约两丈高的位置，裂缝周围没有可以攀爬的落脚点。苏问筠试着往上爬了一步，脚下的苔藓滑腻腻的，她差点摔下来。沈清霜伸手扶住她的胳膊。

　　“我来。”

　　苏问筠退后一步。沈清霜抬头观察了一下岩壁。她没有御剑，而是伸手抠住岩壁上一道浅浅的横纹，脚尖蹬着另一道凸起，一点一点地往上攀。岩壁很滑，但她的手指力量足够，每抓住一处都能稳住身形。爬到两丈高时，她伸手够到了那丛淡紫色的花。她没有直接拔，而是先用指尖探了探花根部的石缝，确认根扎得不深，然后连根带土一起取了出来。

　　她跳下来，把花递给苏问筠。苏问筠接过花，仔细看了看，又凑近闻了闻。淡紫色的花瓣在她掌心里微微合拢，像是一只受惊的小东西。

　　“紫芯兰。”她说，“师父说过，这东西只在北坡的阴崖上长，十年才开一次花。根可以入药，治心脉损伤。”

　　她把紫芯兰放进药篓里，用湿布裹住根部。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看着沈清霜。

　　“你刚才爬上去的时候，我想起一件事。”

　　“什么？”

　　“你第一次来南疆的时候，在月牙寨劈石改水道。那时候你也是直接跳上去就劈，我在下面看着，心里想的是‘这人怎么胆子这么大’。”苏问筠笑了笑，“现在也是。”

　　沈清霜看了她一眼。

　　“你在下面。”

　　“嗯？”

　　“你在下面看着我。”沈清霜说，“所以不会摔。”

　　苏问筠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继续整理药篓。她的耳朵尖微微泛红，但嘴角翘着。沈清霜没有注意到，她已经转身往山下走了。

　　两人沿着来路往回走。走到半途时，天阴了。南疆的雨季还没到，但北坡的天气说变就变，乌云从山脊那边压过来，不一会儿就下起了雨。雨不大，但很密，打在树叶上沙沙响。苏问筠把药篓护在怀里，带着沈清霜躲进路边一棵大榕树的树洞里。这个树洞比去年那个大一些，两人挤在里面，肩膀贴着肩膀，刚好能避雨。

　　雨点打在树冠上，又从叶缝中漏下来，滴在洞口。沈清霜靠着树洞壁，听着雨声。苏问筠把药篓放在膝盖上，低头检查紫芯兰有没有被雨打湿。确认根部的湿布还裹得严实，她松了口气。

　　“你那个清心丹。”沈清霜忽然开口。

　　“嗯？”

　　“炼了十二炉。手上的针痕，我看见了。”

　　苏问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袖子在躲雨时蹭上去了一截，露出内侧几道细小的针痕，旧的叠着新的，像是被荆棘划过一样。她把袖子拉下来。

　　“没事。师父给了生肌膏，抹了就好。”

　　沈清霜沉默了一会儿。

　　“下次别用自己的血。”

　　“那用谁的？”苏问筠偏过头看她，“你的血在北境，寄过来要五天，血早凝了。”

　　“那就别炼那么多。”

　　苏问筠看着她。树洞里很暗，只有洞口透进来的一点灰白色的天光。沈清霜的凤眼在暗处很沉、很静，像是冬天的湖面。但苏问筠注意到她的手指在膝上轻轻攥了一下，然后又松开。

　　“你担心我。”苏问筠说。

　　沈清霜没接话。

　　苏问筠笑了，梨涡浅浅的。她伸出手，在沈清霜的袖子上轻轻拍了一下，拍掉上面沾着的苔藓碎屑。

　　“行了。我答应你，以后少炼点。但你也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你在魔渊的时候，该用清心丹就用。别省。我炼的丹是给你用的，不是给你供着的。”

　　沈清霜看着她。苏问筠的杏眼在暗处亮亮的，映着洞口透进来的一点天光。她点了点头。

　　“好。”

　　雨下了大约半个时辰，渐渐小了。两人从树洞里出来，踩着湿滑的山路往回走。阿采和灰的从灌木丛里钻出来，抖了抖毛上的水珠，跟在后面。回到竹楼时，天已经快黑了。苏问筠把紫芯兰种在药圃最里面的角落，用竹片搭了一个小小的遮阳棚。沈清霜站在旁边看着，帮她把遮阳棚的竹片扎紧。

　　“明天我去采凤凰木第三茬花。”苏问筠说，“你帮我搬竹筛。”

　　“嗯。”

　　那天夜里，两人坐在竹楼的灯下。苏问筠在整理白天采的药材，把寒心草和紫芯兰分别炮制。沈清霜坐在对面，拿着那根还没刻完的桃木枝——她这次来带了一根新的，打算在谷里的三个月再刻一根。灯下的木屑积了一小堆，苏问筠偶尔抬头看一眼，看见她刻到一半的花瓣形状，问：“这次刻什么？”

　　“还没定。”

　　“你每年都刻花。雪花、凤凰木花、凤凰木花。今年换一个？”

　　沈清霜想了想。

　　“夜明草。”

　　苏问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夜明草的花是白的，你刻在桃木上，看不出颜色。”

　　“刻形状。”

　　苏问筠凑过来看了看她手里的木簪。簪头已经削出了一个大致的轮廓，细长的花瓣从中心向外展开，确实和之前的五瓣花不同。

　　“像了。”她说，“但夜明草的花瓣更细，你削宽了。”

　　沈清霜低头看了看，拿刀又削了两下。花瓣收窄了一些。

　　苏问筠坐回去，继续炮制药材。竹楼里很安静，只有刀削木头的沙沙声和药杵碾药的吱嘎声。阿采和灰的在竹楼门口的台阶上挤成一团睡着了，夜明草在药圃角落里亮着莹白色的光，从窗口透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层很淡的银霜。

　　那天夜里，沈清霜削到很晚才睡。苏问筠比她先躺下，竹楼二楼的床铺还是和去年一样，两人并排躺着。苏问筠的呼吸声很快变得均匀，沈清霜睁着眼看了一会儿顶棚，然后偏过头看她。月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照在苏问筠脸上，把她的侧脸映得柔和而安静。她的发髻上还插着那根新木簪，五瓣花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沈清霜闭上眼睛。竹楼外，凤凰木的叶子在夜风中沙沙响。她很快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