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殊途》夏凉初秋

38、第三十八章 南行 沈清霜南行

　　沈清霜出发那天，赵小满照例送她到山门口。

　　这一次她没有塞饼，而是往包袱里塞了两双新袜子，说：“南疆湿热，你去年回来脚上全是水泡，我看见了。这是我自己织的，加了草药，防潮。”沈清霜低头看了一眼那两双袜子，针脚歪歪扭扭的，一只大一只小，但确实编得很密实。

　　“你什么时候织的？”

　　“晚上。你练剑的时候。”赵小满叉着腰，“别嫌丑，管用就行。”

　　沈清霜把袜子收进包袱，看了她一眼。

　　“剑练得怎么样？”

　　“昨天劈到第二十招才被你打掉。”赵小满挺了挺胸，“进步了吧？”

　　“嗯。回来再练。”

　　赵小满笑了，挥了挥手：“去吧去吧。花我浇，信我收，你那个南疆朋友要是问起我，就说我快进内门了。”

　　沈清霜点了点头，御剑而起。北境六月的风已经暖了，积雪化了大半，山脊上露出灰褐色的岩石和嫩绿色的新草。她飞得很稳，筑基二层的灵力比去年浑厚了许多，御剑的速度也快了不少。

　　飞了五天，第六天傍晚，她落在了万药山脉南麓。

　　阿采照例在山脚等着。这一次不只阿采，灰的也来了。两只小兽蹲在路边，阿采脖子上挂着银铃，灰的脖子上系着一根红绳，是苏问筠后来给它系的。看见沈清霜落地，两只一起跑过来，阿采蹭她的脚踝，灰的绕着她转圈。

　　沈清霜蹲下来摸了摸两只的脑袋，然后跟着它们进山谷。走到竹楼前时，她看见苏问筠正蹲在药圃里，背对着她，在给夜明草培土。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短襦，袖口卷到肘弯，手上全是泥。发髻上那根木簪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

　　沈清霜站在竹楼门口，没有出声。

　　阿采跑过去蹭苏问筠的腿。苏问筠偏过头看了一眼，然后整个人顿住了。她慢慢站起来，转过身，手上还沾着泥，杏眼瞪得圆圆的。

　　“你到了怎么不出声？”

　　“你在忙。”

　　苏问筠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手的泥，又看了看沈清霜干干净净的衣袍，忽然笑了。她把手上的泥在围裙上蹭了蹭，走过来，伸手拍了拍沈清霜的肩——拍完才想起来手上有泥，低头一看，沈清霜肩头多了两个泥手印。

　　“……”苏问筠看着那两个泥印，有点不好意思地缩回手。

　　沈清霜低头看了一眼肩头的泥印，没说什么，只是把包袱放下来，放在竹楼门口。

　　“面呢？”

　　苏问筠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她转身往竹楼里跑：“你等着，我去洗手，马上煮！”

　　那天晚上，两人坐在竹楼门口的台阶上吃面。苏问筠煮了两碗，每碗卧着一颗荷包蛋。蛋煎得圆整，蛋黄是溏心的，和去年一样好。沈清霜吃了一口面，又吃了一口蛋，然后把碗端在手里，看着远处的凤凰木。月光下，满树红花泛着暗红的光，比去年更密了。

　　“凤凰木又大了。”沈清霜说。

　　“嗯。今年开了两茬，还有一茬花苞没开。”苏问筠端着碗坐在她旁边，“你回去的时候正好能赶上第三茬，晒干了带回去。”

　　沈清霜点了点头。她吃完面，把碗放在脚边。阿采和灰的蹲在两人中间，挤成一团睡着了。夜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着凤凰木的花香和泥土的湿气。南疆的夜很暖，暖得像是有人在远处烧着一堆不灭的火。

　　苏问筠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布袋，递给沈清霜。

　　“今年炼的清心丹。三颗。比去年那批好。”

　　沈清霜接过布袋，打开看了看。三颗碧绿色的丹丸，金色纹路比之前更深、更密，药香清冽中带着一丝暖意。她收好布袋，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是一根木簪。桃木的，簪头刻着一朵五瓣花，比之前两根都精细，花瓣匀称，花心凹槽打磨得圆润。

　　苏问筠低头看着那根木簪，看了很久。

　　“第三根了。”

　　“嗯。”

　　“你一年刻一根。”

　　“嗯。”

　　苏问筠把木簪拿起来，对着月光看了看。五瓣花在月光下显得柔和而清晰，花瓣的线条流畅，像是真的凤凰木花。她把木簪插进发髻里，换下那根凤凰木纹的旧簪，旧的收进袖袋里。

　　“好看吗？”

　　沈清霜看着她。月光下，苏问筠的发髻上插着那根新木簪，簪头的五瓣花微微泛着光。她的杏眼弯弯的，梨涡浅浅的，和很多年前在霜落镇的老槐树下一样。

　　“好看。”沈清霜说。

　　苏问筠低下头，手指在膝上的围裙上轻轻画着圈。过了一会儿，她说：“你每年都来。每年都刻一根新的。旧的呢？”

　　“旧的你收着。新的你戴着。”

　　“那明年呢？”

　　“明年再刻。”

　　苏问筠偏过头看她，杏眼里映着月光和凤凰木的红花。

　　“明年是第八年。离霜城之约还有三年。”

　　沈清霜点了点头。

　　“我知道。三年很快。”

　　两人坐在台阶上，没有再说话。凤凰木的花瓣在夜风中飘落，落在她们的肩上、膝上、脚边的空碗里。阿采翻了个身，把脑袋搁在灰的的背上，两只小兽的呼吸声此起彼伏。月亮从凤凰木的枝头移到了竹楼的檐角，南疆的夜很短，天边已经开始泛白。

　　苏问筠打了个哈欠，靠在竹楼的门框上。沈清霜偏过头看她，发现她已经闭上了眼睛，呼吸变得均匀。她坐在那里睡着的模样很安静，眉头舒展，嘴角微微翘着，像是梦见了什么好事。

　　沈清霜没有叫醒她。她坐在旁边，把霜殒从腰间解下来，放在膝上，闭目养神。夜明草在药圃角落里亮着莹白色的光，在晨雾中像一小团安静的雪。

　　天亮时，苏问筠醒过来，发现自己靠在门框上睡了一夜，身上盖着一件墨色的外袍——是沈清霜的。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看见沈清霜坐在台阶上，正在擦霜殒。剑身上的霜纹在晨光中泛着冰蓝色的微光。

　　苏问筠抱着那件外袍看了一会儿。外袍上有一股很淡的冷香，像是北境雪松的味道。她把外袍叠好，放在膝上。

　　“你一夜没睡？”

　　“睡了。”

　　“骗人。”

　　沈清霜没接话。她把霜殒收回腰间，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颈。苏问筠也站起来，把外袍递还给她。沈清霜接过外袍穿上，整理了一下领口。

　　“今天做什么？”她问。

　　苏问筠想了想。

　　“去采药。北坡有一种新长的草药，师父让我去看看。你跟我一起。”

　　沈清霜点头。两人回竹楼简单洗漱，吃了早饭。苏问筠背上药篓，阿采和灰的跟在后面。沈清霜走在苏问筠左边半步的位置，腰悬霜殒，步子很稳。山路蜿蜒向上，南疆的晨雾还没有散尽，白色的水汽在林间缭绕。阿采跑在前面探路，时不时停下来嗅一嗅地面的痕迹。

　　走到半途时，苏问筠忽然停下来，指着路边一丛淡蓝色的小花。

　　“你看。雾泽兰。去年我们在月牙寨救的那种。”

　　沈清霜蹲下来看了看。小花在晨雾中轻轻摇曳，花瓣细长如兰，散发着清冽的香气。她想起去年在月牙寨劈石改水道的事，想起石寨主跪在地上要给她磕头的样子。

　　“活下来了。”她说。

　　苏问筠点了点头。

　　“活下来了。”

　　两人继续往山上走。晨雾渐渐散去，阳光从树冠缝隙中洒下来，落在她们肩上、发梢上、药篓里。阿采在前面跑着，银铃在苏问筠腰间轻轻响，叮当，叮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