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殊途》夏凉初秋

37、第三十七章 一年 沈清霜教赵

　　赵小满搬回洞府那天，沈清霜在窗台上摆了两盆夜明草。

　　一盆是她自己的，已经长到两尺高，叶片肥厚翠绿，银白色的荧光到了夜里能照亮半间石屋。另一盆是新分的株，赵小满从原来的盆里小心翼翼分出来的，种在陶盆里，放在她自己的石桌上。两盆草并排放在窗台上，到了晚上一起亮，整个洞府像是装进了两个小月亮。

　　赵小满每天浇水，比以前更上心。她不再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而是每天早晚各一次，水壶就挂在窗台旁边，伸手就能够到。沈清霜练剑回来时经常看见她蹲在窗前，拿一块软布一片一片地擦叶子，擦得叶片油亮亮的，像是涂了一层蜡。

　　“你不用这么仔细。”沈清霜说。

　　“你不懂。”赵小满头也不回，“这草是你那个南疆朋友给你的。要是养死了，我怎么跟她交代。”

　　沈清霜没再说什么。但每次看见赵小满擦叶子的背影，她心里都会想起苏问筠说的那句话——“能救的继续救”。赵小满在她眼里不只是那个煎蛋会焦、话多得烦人的室友。她是一个每天花两个时辰浇花、只因为那花是别人托付给她的人。

　　开春之后，沈清霜开始带赵小满练剑。

　　这件事她没有跟任何人说，连陆教习都没告诉。每天早上卯时，她去试剑崖练剑时带上赵小满。赵小满的修为是炼气九层巅峰，火灵根四品，剑法基础还算扎实，但缺乏和筑基对手交手的经验。沈清霜从最基础的拔剑术开始纠正她的姿势——握剑的角度、出剑的时机、脚步的落点。赵小满以前练的是外门的通用剑法，讲究大开大合，力沉势猛。但她身材矮小，力量不足，那套剑法根本不适合她。

　　“你的优势是灵活。”沈清霜站在她对面，霜殒垂在身侧，“火灵根出剑快，收剑也快。你适合打近身短打，不适合跟人正面硬拼。”

　　赵小满喘着气，把剑换到左手，又换回右手。

　　“那我该怎么改？”

　　“先练基础。把原来的剑法全忘掉。”沈清霜举起霜殒，做了一个极慢的劈刺动作，“跟着我。慢练一百遍，再快练一百遍。”

　　赵小满跟着她练。慢练的时候还好，快练的时候手忙脚乱，剑经常脱手飞出去。沈清霜不催她，只是每次她脱手时走过去把剑捡起来递回她手里，然后回到原位继续练。赵小满捡了三十多次剑，到傍晚时才勉强跟上了沈清霜的速度。

　　“今天就到这里。”沈清霜收剑。

　　赵小满瘫坐在试剑崖上，手脚都在发抖。但她的眼睛很亮。

　　“明天还来吗？”

　　“来。”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赵小满每天都来，每天都被沈清霜的剑法打得满地找牙。但她没有一天缺席。一个月后，她能在沈清霜手下撑过十招。三个月后，二十招。半年后，偶尔能反击一两剑。

　　“你进步很快。”沈清霜说。

　　赵小满瘫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嘴里叼着一根草叶。

　　“跟你比还差得远。”

　　“不用跟我比。”沈清霜坐在她旁边，“跟自己比就行。”

　　赵小满偏过头看她。沈清霜坐在崖边，夕阳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了一层金边。她还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样子，但赵小满总觉得她比以前柔和了一些。说不上哪里，可能是眼神，可能是说话的语调。也可能是她每次捡剑时弯腰的动作，比从前慢了半拍。

　　“沈清霜。”

　　“嗯。”

　　“谢谢你。”

　　沈清霜没接话。她看着远处的玄天雪山主峰，峰顶的积雪在夕阳下泛着暖金色的光。她从怀里摸出那根刻了一半的木簪——第三根了。第一根给了苏问筠，第二根也给了。这根她还在刻，簪头的花还没成型，只有一个粗糙的轮廓。

　　赵小满凑过来看了一眼：“又刻？你一年刻一根？”

　　“嗯。”

　　“这根又是什么花？”

　　“还没定。”

　　赵小满看了一会儿，缩回去继续躺着。她忽然说：“你那个南疆朋友，是不是快来了？”

　　沈清霜算了算。去年六月她去的南疆，今年六月又快到了。一年过得很快，快得像是眨眼之间。她从魔渊回来已经半年多了，第七层封印的事告一段落，魔渊暂时安稳。她今年的远行安排还没有定，但心里已经想好了去哪里。

　　“快了。”

　　赵小满看着她手里的木簪，又看了看她的侧脸。

　　“你每次去南疆都待三个月。这次回来的时候，能不能带点南疆的蜜饯？上次那种野枣的，好吃。”

　　沈清霜看了她一眼。

　　“好。”

　　赵小满笑了，笑得眯起了眼。

　　南疆，百草仙谷。

　　苏问筠坐在药庐里，面前摊着一本翻旧了的手札。孙百草坐在对面，手里捏着一颗清心丹，对着窗口的光看了很久。

　　“纯度不错。”他放下丹丸，“比上次的好。但你的手——”

　　苏问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手腕内侧多了几道细小的针痕，是取血时留下的。这半年她炼了十二炉清心丹，每一炉都以她的血为引。手上的针痕旧的叠着新的，密密麻麻的，像是被荆棘划过一样。

　　“没事。”她把手缩回袖子里。

　　孙百草没追问。他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小瓷瓶放在桌上。

　　“这个给你。生肌膏，抹手用的。你炼了半年丹，手不能废。”

　　苏问筠接过来，拧开闻了闻，是南疆特有的草药味道。她笑了一下，把瓷瓶收进袖袋。

　　“谢谢师父。”

　　孙百草站起来，背着手往门口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

　　“你那个北边的朋友，又快来了吧？”

　　“下个月。”

　　“来了之后让她住久一点。”孙百草说，“药庐今年缺人手，她那个冰灵根采药方便。”

　　苏问筠看着他：“你不是说药庐不留外人吗？”

　　孙百草哼了一声，走了。

　　苏问筠坐在药庐里，把那颗清心丹放回瓷瓶。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凤凰木的花期又到了，满树红花在午后的阳光下烧得热烈。阿采和灰的在树下追着玩，两只小兽的毛在阳光下泛着光泽。她走到树下，仰头看了一会儿。今年的花比去年多了近一倍，密密麻麻地缀满枝头，像是要把整棵树都点燃。

　　她伸手接住一片落下来的花瓣。赤红色的，薄而柔软，在她掌心躺着，像一小簇火。她把花瓣收进袖袋，转身回竹楼写信。

　　她写道：

　　“沈清霜，凤凰木开花了，比去年多。第三茬和第四茬一起开的，满树都是红的。你下个月来的时候正好赶上。我今年炼了十二炉清心丹，师父说纯度够了。你来了我再给你几颗。”

　　她停了停，又写道：

　　“你去年带回去的那盆夜明草，赵小满养得怎么样？我新分了一株，种在竹楼后面。等你来的时候应该能分盆了。给你带回去一盆新的，和以前那盆配成一对。”

　　她封好信，放在枕边。然后她推开窗，让晚风灌进来。南疆的夜风暖融融的，带着凤凰木的花香和泥土的湿气。她趴在窗台上，看着月亮从树梢后面慢慢升起来。又大又圆，照得满山谷都是银白色的光。

　　她摸了摸发髻上的木簪——去年寄来的那根凤凰木纹簪，簪头的五瓣花已经被她的头发磨得温润光滑。她摸着那朵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霜落镇的老槐树下，她把围巾缠在沈清霜脖子上时，那个瘦高的女孩低头看着她，凤眼里什么都没有说，但手心里攥着她塞过去的手炉。

　　她笑了。

　　“下个月见。”